![]()
草木鸟兽之名,没有一个是瞎起的。
短蛸,一种身长二十多厘米的小型章鱼,在宁波叫望潮。
望潮平素躲在浅海的滩涂泥洞里,听任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快涨潮时,这些灵动的生物会主动爬到洞口,伸出八条触手,探寻海浪捎来的小鱼小虾。其切如是,形成眺望的姿态,望潮望潮,由此得来。
![]()
图片为AI生成,下同
不知何故,每每想起“饭”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的自然现象,我总会将之浪漫化。或许是“望”字既有动态,又与远方有关。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焉知望潮不是在等待谁的归期?
在宁波,“望潮”的不只是章鱼。如果有缘置身桐照码头,一定会对傍海谋生的人充满敬佩。在熹微的晨光里,渔嫂们像旗杆一样矗立岸边。打鱼归来的男人站在船首,收获多还是少,从脸上的阴晴就能判断。
敏锐地认领自家男人或渔船后,渔嫂们就要开始神乎其技的表演。清点、称重、打包,当日渔获迅速地装进塞满冰块的蓝白塑料箱,再根据手写簿册上的地址,配送到特定的批发商那里。
夫妻修得同船渡,既是婚姻关系的比喻,也是渔民生活的现实写照。如果仔细观察,丈夫通常沉默不语,而妻子的语速和音量,却似疾风和雷霆。当渔嫂望潮时,小鱼小虾是入不了法眼的,她们牵挂的是一家人的生计。
分拣装车的渔获会以最快速度送往周边大小海鲜市场。在那里,另一批人在“望潮”。
我曾亲眼目睹禁渔与开渔前夕的宁波水产批发市场(路林市场)。对嗜鲜如命的宁波人来说,未经冰柜冷冻的渔货,才对得起海鲜二字。自然有它的生息周期,一年到头终有吃冰冻海鲜的“煎熬期”,可但凡有一丝机会,也要和大海抢抢时间。
禁渔前一天,开渔第一天,路林市场的门口永远大排长龙。卷帘门拉起的那一刻,人群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涌入,再星散到不同的摊位前。挑选,议价,付钱,回家,磅礴海洋的馈赠,他们急于放在舌尖心上。
弄潮儿向涛头立,水寒水暖,味甜味咸,总是贪嘴的人最先知道。
![]()
宁波是明朝洪武年间起的名字。在此之前,这片地域先后叫鄞、甬、句章、四明、明州。朱元璋为避朝代讳,舍弃“明”字,以“海定则波宁”寄语这片滨海热土。奇妙的是,正是有明一代,这片大海上掀起过滔天巨浪。换到四海升平的今日,涛声依旧,远行的航船载着安抚人心的海味翩然归来。海定了,波宁了,关于幸福,望潮的人才有新的期盼。
宁波人嘴馋,还体现在宾客盈门的餐厅。
每一个寻常周五,城中热店的叫号声此起彼伏。下午四点半的光景,明档点菜的人流已经自动区隔成“双向车道”。
促狭的袁枚大才子形容烹饪不当的鸡、猪、鹅、鸭,“必到枉死城中告状矣”。在宁波的饭店里,黄鱼、米鱼、鲳鱼、带鱼、梅童、虾潺、跳跳鱼,高矮胖瘦有别,但每一条的表情都分外安详。它们相信此生不会被辜负。
虾、蟹、望潮和各种贝类躺在清水里,静候他们的“伴侣”出现:或者是白灼配的海鲜酱油,或者是家烧时搭配的年糕,或者是轻盈绽放的几片雪菜,或者是爆炒前炝锅的青葱黄姜。
霉臭糟醉这些极具地方特色的食材处理方式,也离不开海鲜。
尚未进罐封存的醉泥螺,肉质脆韧,又不至于发紧,牙齿轻咬即断。明黄色果冻状的泥螺膏紧贴着螺肉,由于新做不久,汤汁来不及深入,空口吃,咸甜正合宜。咸呛虾选用中华管鞭虾,虾壳红得明艳,虾肉透得粉嫩,盐水加白酒的基底,简单搭配姜片,入口鲜醇,几秒之后又有虾肉的回甘。
更知名的十八斩,精准切成蟹钳4块、连身蟹腿10块、蟹盖4块,要求每一块都肉润膏红。不同于潮汕生腌讲求的冰激凌口感,宁波人的“蟹生”以花雕、白酒、生抽和玫红色浙醋做底,葱蒜去味,糖辣增鲜,在整体咸鲜的滋味里透出缕缕甘甜。大有规矩,小见巧思,是宁波人对待美食的基本态度。
靠海吃海的人,对大海到底怀抱怎样的感情?我问过迁徙沪上的祖辈,也和还在甬城的同辈人聊过,答案意外地一致:接受、习惯、喜欢、难舍。
大海当然是浩渺而危险的,可未知的风雨过后,不止有颠簸的船,也会有撑满的帆。直到大海的咸腥与鲜甜逐步刻进一代代宁波人的味蕾、血脉与基因,直到高楼大厦万家灯火成为他们崭新的海域。
潮平岸阔,风正帆悬。在宁波人心目中,共潮生的除了明月,还有滩涂上的望潮们和四处可见的“望潮”人。
原标题:《【超级碗】贪吃总是“望潮”人 傅踢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