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三方协议：一份协议，两种解读

格陵兰岛位置图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4550字

2026年9月22日，也就是今晚，在纽约召开的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期间，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格陵兰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和美国代表即将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特朗普本人将出席签字仪式。但四天前，他已经在社交平台上率先对外公布了这份协议的内容。

他写道，美国已与丹麦及其自治领地格陵兰达成一项协议，赋予美国对格陵兰安全及其他需求的「永久控制权」。未经美方书面许可，美国的对手不得在格陵兰设立军事基地、保持军事存在或进行敏感投资。美方将立即着手在格陵兰合适区域展开大规模军事部署。协议没有到期日，美国无需承担任何费用。

丹麦首相府在当天晚些时候发布了声明。声明说，这份协议「加强我们在北极和北大西洋地区共同安全」，同时明确丹麦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人民的自决权。协议签署后，还需要经过必要的议会程序才能正式生效。

同一天，格陵兰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也发了声明。他说，这份协议「确保并加强格陵兰、丹麦、美国和西方联盟的安全」，协议承认格陵兰的利益以及它在国际合作中的地位。

两个人的声明里，都没有出现「永久控制权」的说法。

目前还没看到公布的协议全文。特朗普所说的「永久控制权」具体包含哪些法律权限，如何与丹麦和格陵兰现有的权力框架衔接，还没有公开的文本可以对照。

但有一点很清楚，同一份文件，特朗普的重点是「永久控制权」，丹麦和格陵兰强调的是「主权和自决」。这两种说法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份协议接下来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格陵兰南部，卡科尔托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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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是世界第一大岛，面积约216万平方公里。全岛四分之三的地区在北极圈内，八成以上土地覆盖在冰层之下。岛上全年平均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最冷的地区最低气温可达零下70摄氏度。

如果把格陵兰单独看作一个国家，它的面积能排在全球第十二位。岛上有冰的区域大约34万平方公里，有人居住的区域约15万平方公里。总人口约5.7万，主要分布在西海岸南部地区，多为因纽特人。

格陵兰这个名字，起始于公元982年。

一个叫红胡子埃里克的挪威维京人因为杀人被驱逐，在海上漂流时发现了这座大岛。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定居，他给它取名叫格陵兰（Greenland），意思是「绿色的土地」。第一批被名字骗来的维京人抵达后，发现这里冷得要命，也只能坚持建立了定居点。

1261年，格陵兰成为挪威王国的属地。14世纪末，丹麦与挪威组成联盟，格陵兰转由两国共管。1814年丹麦和挪威分治后，格陵兰成为丹麦的殖民地。

二战期间，德国占领丹麦本土，格陵兰由美国代为保护。1945年战争结束，格陵兰重归丹麦所有。1953年，格陵兰成为丹麦的一个州，在丹麦议会中拥有两个席位。

1979年5月1日，格陵兰获得内部自治权，但外交、防务和司法仍由丹麦掌管。2009年，格陵兰自治政府从丹麦手中接过了天然气资源管理权、司法权和警察权。

从地理上看，格陵兰位于北美洲东北部，介于北冰洋和大西洋之间。西边临近加拿大，距离最近处只有45公里。往东到欧洲大约1600公里，往南到美国大约2000公里，往北到俄罗斯大约3000公里。

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数据显示，格陵兰已探明的稀土储量约150万吨，位列全球第八。未开采的石油约有175亿桶，天然气储量约4.15万亿立方米。

俄罗斯专家斯米尔诺夫在2026年1月接受卫星通讯社采访时，给出了一个更宏观的估算：格陵兰可能拥有多达4200万吨稀土氧化物，仅次于中国，加上石油和天然气储量，自然资源总价值约在4万亿至4.5万亿美元之间。

但斯米尔诺夫也指出，在4200万吨稀土氧化物中，只有150万吨有很大可能被开采出来。原因很简单：气候恶劣，岛上基础设施薄弱，在北极作业的成本极高。

目前，格陵兰只有两座正在开采的矿山。它每年从丹麦获得约6.1亿美元的财政补贴，这笔钱占到格陵兰公共预算的近一半。

格陵兰东海岸，库鲁苏克

02

特朗普第一次提出购买格陵兰，是在2019年。

据《华尔街日报》2019年8月的报道，特朗普曾在白宫内部多次询问购买格陵兰的可行性，并将其形容为「一桩规模巨大的房地产交易」。

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当时回应说，这个想法荒谬。特朗普随后便取消了原定对丹麦的访问行程。

2020年6月10日，美国在格陵兰首府努克重新开设了领事馆。这是自1953年以来，美国首次恢复在格陵兰的外交存在。美国国务院在声明中说，此举体现了美国深化与格陵兰和丹麦王国合作的承诺。

2024年12月22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出于国家安全和全球自由的目的，拥有和控制格陵兰岛是绝对必要的」。

2025年3月4日，特朗普在国会演讲中直接对格陵兰民众喊话：「我们会让你们安全，我们会让你们富起来。」

到了2026年1月，事情开始升级。

1月17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出最后通牒，宣布将从2月1日起对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和芬兰八个欧洲国家加征10%的关税，到6月1日将提升至25%，直到就「完全、彻底购买格陵兰岛」达成协议。

1月21日，特朗普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表示，不会使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在与北约秘书长吕特会晤后，他宣布双方已就格陵兰及北极地区的未来合作达成一项框架协议，并因此取消了原定于2月1日生效的关税措施。

从关税威胁到框架协议，前后不到一周。这确实是特朗普的风格。

格陵兰南部，卡科尔托克

03

特朗普为什么对格陵兰如此执着？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看。

首先是地缘上，格陵兰的位置决定了它在北极航道中的角色。

北极航道主要有三条：东北航道沿俄罗斯北岸航行，中央航道穿越北极点附近海域，西北航道沿加拿大北极群岛航行。格陵兰正好位于这些航道的中心位置。

全球变暖正在改变北极的通航条件。

2025年9月23日，一艘名为伊斯坦布尔桥的集装箱货轮从宁波舟山港起航，经由北极东北航道，仅用20天就抵达英国弗利克斯托港。走苏伊士运河大约需要40天，绕行好望角则需要50天。

2025年10月，一艘叫鸿伟轮的货船从南京出发，取道北极东北航道直航欧洲，运输时间从以往的36天大幅减少至26天，节省了整整10天，运输成本也显著降低。

至2025年夏季，北极航道的通航窗口期已经延长至120天，年通航船舶超过2000艘。

俄罗斯在这场北极航道竞赛中占据明显优势。俄罗斯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核动力破冰船队，目前有八艘核动力破冰船在役，其中包括四艘22220型现代化破冰船北极号、西伯利亚号、乌拉尔号和雅库特号，以及两艘较老的亚马尔号和50年胜利号。

俄罗斯副总理萨维廖夫说，到2030年，北方海路航线的核动力破冰船数量计划增加到11艘。此外，还计划部署大约100艘高冰级船舶。

而美国目前只有两艘重型破冰船可用。

特朗普多次公开表示，如果美国不拿下格陵兰，俄罗斯或中国就会接管。2025年2月，他在一次讲话中说：「如果你看看格陵兰，沿着海岸线，你会看到到处都是俄罗斯和中国的船只。」

北极航道示意图，图中标注西北航道、北方海航道以及规划中的北极中央航线。

第二是格陵兰丰富的自然资源，其中稀土是核心。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稀土出口国。美国的军事装备和高科技产品，从战斗机到导弹制导系统，都依赖中国的稀土供应。格陵兰的稀土矿藏尚未开始开采，基础设施和气候条件都是障碍，但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储量数据足以让华盛顿把它视为一个潜在的替代来源。

格陵兰的矿藏中含有稀土元素钕和镨，这是制造永磁体的关键元素，广泛应用于电动机、风力涡轮机、电子产品和武器制造。此外还有镝和铽，用于制造航空、能源和国防工业所需的高温磁体，以及用于激光器、LED和特种陶瓷的钇。

除了稀土，格陵兰还有铁矿石、铜、镍、锂、锌、铅、金和铀以及石墨的矿藏。

第三，军事上，格陵兰的位置不可替代。

格陵兰位于俄罗斯导弹飞往美国本土的最短抛物线上。冷战时期，美国在格陵兰西北海岸建起了图勒空军基地，后来更名为皮图菲克太空基地。

这座基地深入北极圈约1200公里，冬季气温可低至零下35摄氏度以下，极夜来临时连续几周见不到太阳。但正因为处于高纬度地区，受地球曲率影响，在这里部署导弹预警雷达，探测距离更远，覆盖范围更广，能够及早发现敌方弹道导弹和高超音速武器的飞行轨迹。

如今，皮图菲克太空基地驻扎有美国太空军第12空间预警中队，装备AN/FPS-132相控阵预警雷达，常驻约150名军事人员，主要任务是向北美防空司令部和太空军司令部提供导弹预警、空间监视和空间控制。

这座基地部署的AN/FPS-132导弹袭击预警雷达系统，可以探测5500公里外的太空目标，是美国导弹袭击预警体系的六座同类雷达之一。

冷战结束后，美国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大幅收缩。但近年来俄罗斯重返北极，重启并升级了数十个冷战时期的军事基地，美国也开始加强在格陵兰的军事力量。2023年2月，美军首次向格陵兰部署了F-35A隐身战机。

而丹麦目前在格陵兰的驻军力量十分有限：四艘老旧巡逻船、一架侦察机，还有12辆狗拉雪橇。

格陵兰冰原上的狗拉雪橇

第四，个人意愿上，特朗普把购买格陵兰视为一笔地产交易，更视为一笔政治遗产。

2019年第一次提出时，他就把它形容为「一桩规模巨大的房地产交易」。这种思维方式和美国的领土扩张传统一脉相承。

1803年，美国以1500万美元从法国手中购得路易斯安那，面积约210万平方公里，使当时的美国领土面积扩大了一倍。1867年，美国以720万美元从沙俄购得阿拉斯加，面积约170万平方公里。1917年，美国以2500万美元从丹麦手中购得丹属西印度群岛，更名为美属维尔京群岛，面积约350平方公里。

特朗普在竞选和任内多次提及这些先例。他在意的不只是格陵兰的地理位置和自然资源，如果这笔交易真的做成，他将和华盛顿、杰斐逊、林肯、老罗斯福这些总统并列。

华盛顿建立了美国，杰斐逊买下了路易斯安那，林肯打赢了内战，老罗斯福修通了巴拿马运河。对于不再有连任压力、财富已经不再是主要目标的特朗普来说，历史地位也许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他的竞选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在他的叙事里，美国过去几十年一直在吃亏——盟友占便宜、贸易吃亏、安全责任过重。他承诺要通过强硬谈判和大胆举措，为美国赢回利益。购买格陵兰，就是他兑现这个承诺的方式之一。

格陵兰面积216万平方公里。如果美国真的拿到这块地方，这将超过路易斯安那购地案的面积，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笔领土交易。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从各方信息来看，目前协议并不涉及领土买卖。

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示意图

04

协议签署之后，真正值得细看的是它到底改变了什么？

根据1951年美国与丹麦签署的防务协议，美国已经可以向格陵兰派遣任意数量的军队，目前在皮图菲克基地常驻约150名军事人员。特朗普所说的「大规模军事存在」，在原有框架下也可以实现。

新协议与旧协议的区别，可能不在于美国能不能增兵，而在于美国增兵时需不需要经过丹麦和格陵兰的批准。

根据1951年的协议，美国增加驻军和军事设施需要事先与丹麦和格陵兰磋商并知会。而据一名美国官员匿名对媒体透露，新协议之下，美方有权单方面增建军事设施，无须经过格陵兰或丹麦批准。

这一点，三方都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公布过。

从目前已公布的信息来看，这份还没有公开的新协议中，两处可能的变化分别是永久有效性，以及赋予美方否决外国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基地的权力。

排他性条款是一个重点。特朗普的表述是，未经美方书面批准，美国的对手不能在格陵兰建立基地、部署军事力量或进行敏感投资。

所谓「敏感投资」，通常涉及国家安全、地缘政治和关键技术。排他性条款的实际约束力取决于一个前提：谁来判断「威胁美国安全」。

如果判断权在美方，那么格陵兰在任何一笔来自非北约国家的投资面前，都需要先确认华盛顿的立场。一个高度自治的领地，在涉及自身资源开发的决策上，被纳入了一个外部国家的安全审查框架。

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耀对《环球时报》分析称，此次协议将美国在格陵兰原有的防务特权进行了更新和扩大，并加入了排他性条款，凸显了美方意欲独占格陵兰并打造为军事前沿的野心。

从丹麦和格陵兰的声明来看，协议没有改变格陵兰的主权归属。丹麦仍然拥有格陵兰的主权，格陵兰仍然享有高度自治。特朗普宣称获得的排他性控制权具体意味着什么，最终需要由协议文本和两国议会的批准程序来回答。

这也是特朗普一贯的谈判方式。先提出一个对方几乎不可能接受的极端要求，把压力拉到最高，然后在谈判过程中逐步调整，最终拿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2019年他第一次提出购买格陵兰时，丹麦首相说这个想法荒谬。到了2026年，丹麦和格陵兰坐在了联合国的签字桌前。特朗普没有买到格陵兰，但他拿到了比2019年更多的东西。

本文根据三方官方声明及公开信息整理。协议全文尚未公布，文中涉及协议条款的内容均来自公开信息，最终以官方公布的文本为准。

格陵兰峡湾，探险船穿行于巨大的蓝色冰山之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