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是赞同大家骂赵本山的。
一个坐私人飞机的人,跑来劝背着房贷的人“慌啥子嘛”,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可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二十年前,赵本山说什么,全国人民都爱听。怎么到了今天,他唱首歌劝大家宽宽心,反倒成了冒犯?
是他变了,还是我们变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这个劝别人别慌的人,自己到底慌过没有?
赵本山六岁左右就没了母亲,父亲离开了家,跟着盲人二叔讨生活。
爷俩穷得挖野菜、捉青蛙充饥。有一次,小赵本山饿得受不了了,跟二叔商量,要不咱们去算命挣钱吧?我给你领路,你给人算命。
盲人二叔一听就急了,说咱们穷死也不能靠骗人挣钱。
一个自己都吃不饱饭的穷人,还想着不能去坑别的穷人。
后来赵本山凭着二人转出了名,三十出头上了春晚,成了全国人民最喜欢的喜剧演员。
可他成名以后,也没少替穷人说话。
1995年,他演《牛大叔提干》。一个农民为了给村小学的窗户要几块玻璃,跑去找领导。结果玻璃没要到,反倒被拉去陪人吃吃喝喝。
这个小品原本讽刺的是乡长,审查时要求改成企业经理。
赵本山后来接受采访,说改得很不舒服。因为本来讽刺的是上下级接待,改成经理,讽刺的力度就没了。
他当年在春晚舞台上,是真想替普通人说几句话的。只不过有些话,他想说,也未必说得出来。
但话又说回来,小时候穷过,不代表发财以后还懂穷人。赵本山后来确实发财了,办公司、收徒弟、买私人飞机。
有钱以后,他还慌不慌呢?
2009年9月,赵本山在上海突发脑动脉瘤破裂,差点死了。
他后来接受采访,回忆自己当时一个人在宾馆房间里,突然发病,意识模糊,等稍微清醒一点,就一点一点往门口爬,找到电话,给妻子打电话求救。
后来躺在医院里,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连后事都开始交代。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徒弟,嘱咐他们千万不能散。散了,就又成了各自讨生活的民间艺人。
就在那年12月,媒体报道,本山传媒花了将近两个亿,买了一架被人广为诟病的私人飞机。
我想,也许是太害怕了吧。
但对赵本山来说,生病还不是他最难熬的事情。
2014年前后,赵本山突然陷入一场舆论风波。网上传他被抓了,还传他家里藏着20吨黄金。
赵本山开玩笑,说我自己都信了,早上起来就在家里挨个屋子翻,看看黄金到底在哪儿。
2015年两会期间,凤凰卫视采访他,他承认自己很上火。他说,这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二十多年的春晚,就在这一片乱说当中,把一个人弄得连方向感都没有了。
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犯什么错误了。”
当年那个在春晚舞台上,敢拿社会上的不平事开玩笑的赵本山,到了后来,竟然连自己的处境都说不清楚了。
到了他那个位置,有些事情,已经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所以我不觉得,赵本山今天有钱了,就不懂什么叫苦,更不懂什么叫慌。
而且这次《慌啥子嘛》,最初根本不是赵本山自己唱的。
原唱是村口吴老二,后来有人用AI模仿赵本山的声音翻唱,一下子火了。网友纷纷喊他亲自唱一遍,他才录了真人版,顺便给自己的新剧做了宣传。
他没有说年轻人不努力,也没有说现在的日子多么好过,不过是唱了首劝大家宽宽心的歌。
那为什么二十年前,赵本山说什么大家都爱听,今天他唱一句别慌,反倒有人觉得刺耳?
我觉得,真正变化的不是赵本山,而是我们这个时代。
以前,我们特别爱听白手起家的故事。
一个东北农村的穷孩子,靠一身本事,从铁岭走到春晚,挣下亿万家产。这叫什么?逆天改命!
那时候大家相信,今天赵本山发财了,明天也许就轮到我。
可到了今天,存量竞争越来越激烈,很多人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改变命运。于是同样一个故事,听起来就变了味:你当然不慌,你有钱啊!
骂他的人心里,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你那时候的苦,熬着熬着就有出路;我们现在的苦,熬着熬着却看不到头。
但这些问题是赵本山造成的吗?
我以前写过赵本山,说他就像小时候年夜饭桌上的那盘红烧肉。
我小时候都在湖南农村过年,一到晚上11点多,我爸和几个叔叔就裹着火桶里的大棉被,大喊:“赵本山来了,不要吵!”
打麻将的把牌一扣,放鞭炮的赶紧跑回来。我有一次跑得太急,连毛毛拖鞋都跑飞了。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最盼望的,就是这个东北老头出来,讲讲老百姓的那些糟心事,然后大家哈哈大笑。
现在赵本山老了,69岁了,唱首歌劝大家别太慌,却惹恼了很多人。
当人们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时,别人的成功是希望;当人们对未来失去信心时,别人的成功就容易变成冒犯。
我理解这种情绪,但我不赞同把这股火发在赵本山身上。难道一个穷人只有永远穷下去,才有资格替穷人说话吗?
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不是一个坐私人飞机的人凭什么劝我们别慌,而是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的人,真的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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