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李占军蹲在屋里的煤炉边熬药，砂锅里的草药咕嘟翻滚，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土屋。这是今天第三遍煎药，药渣都煮得发了白，他还是舍不得倒，总觉得多熬一遍，就能多顶点用处。天刚擦黑，屋里没舍得开灯，只有炉口的火光映着他蜡黄消瘦的脸。换前几年这个时辰，他早该在地里忙完一圈回来了，可现在多站五分钟都发晕，只能靠着墙根慢慢缓气。要是没这一场接一场的病，李占军家的日子，或许还能凑合着往前奔。
李占军爹妈走得早，十几岁就自己撑着过日子，种过地、去工地打过零工，穷了大半辈子，直到四十岁才成上家。妻子比他小二十岁，嫁过来的时候眼睛就不太好，看东西模糊，可手脚勤快，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落。婚后第二年儿子出生，一家三口守着一亩多地，虽说不算富裕，可每天热饭热菜，日子也有个奔头。那时候他总盘算着，再苦干个五六年，攒点钱把土房翻修翻修，再带妻子去大医院好好看看眼睛，谁知道日子刚见点亮，身体先垮了下来。
前几年开春农忙的时候，李占军总觉着浑身发沉，地里的活干一半就冒虚汗，还反复发烧不退。扛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去县医院做了检查，确诊是急性髓细胞白血病。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治了，可架不住亲戚邻里劝，还是住了院做化疗。几个疗程下来，家里那点积蓄见了底，还欠了亲戚好几万块钱。他看着收费单上一串的数字，说什么也不肯再治了，硬撑着回了家。后来听村里人说山上的草药能缓症状，他就每天慢慢挪上山采点，回来自己煎着喝，好歹稳住了点病情，重体力活是再也干不动了。
李占军病倒没半年，妻子脸上开始起红斑，皮肤一层层地掉，眼周红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见风见光都疼得慌。他陪着去乡镇卫生院看，拿了便宜的药膏和眼药水，用着症状轻点，一停药就反复。后来凑了几百块钱去县医院查，抽血化验做了一堆，也没查出明确病因，只说是慢性皮肤病，得慢慢养着。本来视力就不好，这一闹眼睛更差了，十米外的人影都分不清。她也总说“没事，歇会儿就好”，每天摸着做点家务、做好饭，实在难受了就躲屋里躺会儿，生怕给家里再添负担。
家里现在的进项，就靠每月的低保补助，再加上亲戚们时不时接济点钱、拎袋米面。那一亩多地种的玉米和小麦，刚够一家三口的口粮，剩不下多余的拿去卖钱。院角的猪圈里养了两头猪，平时就喂地里的菜叶、磨面剩下的麸皮，没额外花过钱买饲料，就等着年底出栏，换点钱抓药、给孩子交学杂费。日子过得紧，粮油都算着量买，青菜大多是自己菜园种的，可就算这样，夫妻俩每月的药钱还是占了大半开销，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能省的地方全都省到了底。
家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盖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墙面上布满了裂缝。李占军也想修修房子，可拿不出请工人的钱，只能自己和点泥，哪儿漏了临时补哪儿。孩子上小学一年级，平时话不多，看着别的同学买零食、买新文具，回家也不吵不闹，就是有时候写完作业，会盯着窗外发呆。有次孩子拿回一张三好学生奖状，本来想让爸妈买个新文具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小声说“老师夸我了”。李占军心里发酸，嘴上应着“好样的”，转头就红了眼眶。
最近这段时间，李占军总觉得身上没劲，早上起来刷牙，牙龈偶尔会出血，他心里犯嘀咕，却死活不敢去医院查，怕查出不好的结果。晚上躺在土炕上，听着妻子因为皮肤痒翻来覆去的动静，还有身边孩子匀实的呼吸声，他经常睁着眼熬到半宿。他没想过什么大富大贵，就想着能多撑一天是一天，看着圈里的猪快点长大，孩子能顺顺利利把书念下去。他最怕自己这身子骨哪天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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