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茶陵客家人为何喜欢打火龙？火龙是什么东东？

打火龙作为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备受茶陵客家人的喜爱。客家人之所以喜欢打火龙，是有其历史渊源的。

要讲清楚茶陵客家人为何对打火龙如此痴迷，得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摆出来。

茶陵是湖南的山区县，而桃坑乡又是茶陵县的山区乡。桃坑这个客家人的居住地，以前是山高林密，渺无人烟，唯一通往外面的是一条羊肠小道，光去县城就要走上一天一夜。很多老人终生都没有去过县城。

村庄之间有羊肠小道相连，聚居在此的乡民基本都是客家人，说客家方言，习俗相近。过去交通不便，人们与外界交流较少。正因为如此，客家人对自然和超自然力量的理解，便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里。

客家人居住在深山密林之中，除了猛兽出没，山中还有各种鬼怪作祟，威胁着客家人的生命安全。

这可不是随口一说。由于地处原始森林，除了各种猛兽，在客家人代代相传中，还有各种妖魔鬼怪。

比如，遇有千年古树，客家人也会异常的惊恐，认为此树已经成精，里面有妖怪，会跳出来害人。

这些故事放在今天听，像是哄小孩的闲话。可放在当年的深山老林里，每一句都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上。

山里的夜是漆黑的，风是呜咽的，远处传来的声音分不清是兽还是别的什么。

客家人住得分散，一户一户散落在山坳里，山与山之间隔着几里山路，喊一嗓子都听不见回音。

鬼怪之说从来不只是传说，它是人在极度孤独和恐惧中，对一切无法解释之事的自然归因。

在这样的处境下，客家人需要一个护身符，一种能镇得住山林、驱得走邪祟的力量。

于是，火来了。

对于客家人来说，他们对火既爱又怕，生活中离不开它，但又怕它不受控制，祸害客家山民。

这话说得极准。客家人住在深山之中，砍柴烧火做饭，冬天烧炭取暖，到了夜里用火把照明走山路。

火是活命的根子，是暖的，是亮的，是能把一家人拢在一起的东西。可火也是翻脸不认人的。山里的木屋挨着树，树挨着草，一阵风刮过来，火星子一飞，半个山坡就烧起来了。茶陵山区的老人，谁没听过几桩火灾的事？

火一旦失控，烧的不光是房子，还有整片山，整村人的生计。火救人，火也吃人。客家人对火的情感，是刻在骨头里的，离不了，也躲不开。

再说龙。龙在客家人习俗里地位至高无上，如果龙具有喷火功能就天下无敌了。

在客家人的信仰中，龙是掌管风雨的神灵，也是庇护一方的祥瑞。舞龙灯在客家人的生活里，是一件大事，逢年过节要舞，祈求风调雨顺；婚嫁乔迁要舞，图个吉利热闹。

可普通的龙是纸糊的、布做的，好看是好看，却少了点震慑力。龙本身已经够厉害了，如果这条龙还能吐火，那还有什么邪祟敢近身？火与龙结合在一起，便是客家人能想到的最强大的存在。

山中的火龙可以降伏那些鬼怪。

据传，山半腰处隐藏着一条条巨型的火龙，会吐火，十分的厉害，可以烧死各种鬼怪。

如何找到这些火龙呢？

只能打火龙。

茶陵客家人舞火龙的习俗正是源于这样一个传说：在很早很早以前，有条火龙飞过这里，它喷火烧过的地方，庄稼长得特别茂盛，五谷丰登；它一路飞过的村庄，家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从那时起，就有了舞火龙的习俗，至今有六、七百年的历史。

火龙到底是什么东东？

说白了，它是一条用稻草和竹篾扎出来的龙。

客家人用竹篾和稻草分别扎成龙头、龙身和龙尾，绑缚在竹棍上，用红纸剪成龙须，用墨水涂黑的圆木做成龙眼，再在龙身上插满香火。

茶陵的火龙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比较短，大概三米长，而且是分成龙头、龙身和龙尾三段。龙身骨架用稻草编就，外糊纸绸并彩绘装饰，点睛时采用溶血之墨。

看上去朴素，可一旦点燃了龙身上的线香，整条龙便活了。夜里舞动起来，只见香火闪烁，花硝四射，香火越舞越旺，象征主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舞火龙大多在晚上进行，队伍庞大，有火把队、灯笼队。舞时事先点燃龙身上的线香头，由三人各执一节默契配合。

不要小看这三人，龙头最重，可达七八斤，举着龙头舞上半个小时，没有一把子力气是撑不住的。

舞龙有四个程序：游龙、舞龙、送龙、化龙。

夜幕初降，客家火龙便出动。出阵时鼓乐齐奏，唢呐一吹，火龙便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手提香篮领头，十几名青年男女高挑各种式样上书“龙游四境”“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岁岁平安”等字样的彩纸灯笼紧随其后，接着是数盏龙灯，七名乐手一路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殿后，在上百枝火把的照映下，在一群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簇拥下，客家火龙摇头摆尾，浩浩荡荡游走，走过山野小径，走过田垄，走进村庄。

每到一户，由老者送上一柱线香，主人鞭炮迎接，接着客家火龙雀跃而起，迅疾游至厅内，主人把灯一灭，客家火龙便在鼓乐声中穿梭腾舞起来，主人不停地燃放鞭炮，围观人击掌助兴。

舞龙的套路主要有五式，五式之中可以自由变化。首先是“龙拜四方”，祝愿福到四方，四季平安；随即是“雪花盖顶”；接着是“团龙献花”“黄龙缠柱”“龙跳五门”。

表演选择在一个宽敞的场地上进行，翻飞的火龙踩着鼓点，合着音乐的节拍，时而像潜龙腾空，追星赶月；时而像飞龙在天，喷珠吐玉。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在火爆的气氛中，舞龙高潮迭起，人们掌声如雷，欢呼雀跃。

舞龙结束后，接着是化龙、送龙。把火龙送到河边沙滩上，设上香案，摆上三牲祭拜，叩谢龙神，然后焚烧火龙，恭送火龙回龙宫。

在过去，人们还会在龙嘴里涂上做烟花的花硝，夜色里，随着舞龙的青壮年们的脚步游移，香火连成火龙，变幻莫测，龙嘴里的烟花飞洒，香火闪烁，越舞越旺，十分壮观。可惜制作花硝的技艺随着老一辈客家火龙艺人的离世也逐渐没落、竟至失传。

客家火龙一般在喜庆节日、乔迁或久旱求雨时进行表演，尤以春节、元宵为盛，意在驱除魔邪瘟疫，祈祷年岁吉祥，寄托希望，融洽感情。

仔细琢磨，客家人喜欢打火龙的理由其实层层叠叠，一层裹着一层。最外面那一层，是驱魔辟邪。

深山老林里鬼怪横行，人心里害怕，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壮胆。

火龙就是那个东西。

火龙队平日里不出山，一出山必有大事。

比如哪家有人意外去世了，居住过的宅子成了凶宅，有妖魔在里面，就要请火龙队来驱除。

火龙走到哪里，邪祟就退到哪里。这不是迷信，这是人在无力对抗未知时，给自己找的一条活路。

往里面剥一层，是对火的敬畏与驯服。客家人对火的情感是复杂的。

火能烧山，火能毁屋，火一发怒，人拿它没办法。可火龙不一样，火龙身上的火是被驯服了的火，是插在龙身上的线香，是可控的、温顺的、为人所用的火。

客家人舞火龙，某种意义上是在跟火达成一种和解：我们敬畏你，但我们也能驾驭你。

火在龙的躯壳里安分地燃烧着，照亮了山路，温暖了人心，却不再伤人。这是客家人对火的想象，也是他们对生活的期盼。

最里面那一层，是龙。龙在客家人心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龙能行云布雨，龙能护佑一方，龙是客家人迁徙路上始终不离不弃的精神图腾。

客家人从中原一路南迁，翻山越岭，落脚在茶陵的深山之中，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龙是他们共同的信仰，是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认得的族群的记号。把火装在龙身上，让龙带着火光穿行在山野之间，客家人要的不仅仅是驱邪，更是一种宣告：这片山林里，有龙在，有人间在。

如今的打火龙，驱魔的意味淡了，娱乐的成分多了。可每到春节和元宵，茶陵桃坑一带的客家人还是会把火龙舞起来。说到底，茶陵客家人喜欢打火龙，喜欢的不只是一条用稻草和竹篾扎出来的龙，喜欢的是那条龙身上承载的东西。

那里面有对深山的敬畏，有对火的驯服，有对龙的信仰，有一代一代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记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