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电梯直达安全岛
![]()
文/刘亚东
过去一周,世界就“人工智能该怎么管”给出了两套答案。
9月17日,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在苏格兰邓弗里斯庄园主持一场高规格AI峰会。英伟达CEO黄仁勋到场放话:开发AI的人必须严格测试系统,产品达不到发布标准,就推迟发布。在他看来,AI是底层技术,不必约束技术本身;要管就管产品,不安全的产品,不许上路。
四天后,芬兰总统府发布公告,芬兰、挪威联合发起《呼吁管控前沿人工智能模型》国际倡议,迄今获得 20 个国家及欧盟委员会领导人的支持。方向正好相反:要管,就管模型,从源头管起。
又过两天,联合国安理会将专门开会讨论人工智能与国际安全。据路透社报道,中国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将与其他企业一道,向安理会介绍 AI 带来的风险。
![]()
深度求索(图源:网络)
同一周,三件事,两条路。
先看“管模型”派。它的逻辑是源头治理:灾难性风险一旦发生就不可收拾,所以要在模型研发阶段拦下来。欧盟《人工智能法》是这条路的标本。它于2024年8月生效,2025年8月起给通用大模型上了专门义务,存在系统性风险的先进模型还要承担额外责任。美国加州SB1047法案更激进,一度想按训练算力规模给前沿模型立规,那是“管模型”走得最远的一次立法尝试。
再看“管产品”派。它信奉场景治理:模型本身无所谓善恶,风险诞生于被使用的具体场景;与其在源头猜,不如在出口设卡,让责任可追、可罚。黄仁勋说“不安全就暂缓发布”,纽森否决SB1047时给出的理由也是同一逻辑:法案只盯着模型规模,不看它部署在什么环境。中国2023年8月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干脆以服务提供者为规制对象,走的也是这条路。
有意思的是,黄仁勋自己一周内的两次表态就带着张力。峰会前,在旧金山 Salesforce大会上他说,AI行业“不需要任何新的法律和监管”,安全是工程问题,现有的网络安全法、产品责任法够用了;17日在峰会上,他又说产品不达标就该暂缓发布。一个反对新监管的人也在喊“暂缓”,只不过他希望按下暂停键的那只手是自己的。
表面看,这是技术路线之争。说到底,治理的实质只有一件事:把证明风险的责任,放在谁的肩上。
但两派各自的软肋,恰好都长在对方的靶心上。
“管模型”的问题在于,模型根本管不住。能力评估至今近乎黑箱,没人能说清一个模型“安全”到了什么程度;开源让模型一出厂就流向全世界,任何实验室都堵不住自己放出去的代码;就算设了算力门槛,蒸馏、微调也能绕过去。到头来,能被“管住”的,只有头部大厂手里的几个闭源模型。
“管产品”的问题在于,它默认风险可以后置。可灾难性风险恰恰是事后追责够不着的那一类:出了问题再赔钱,问题本身也不会消失。何况 AI 正在变成智能体,模型会自己调用工具、自主行动,责任链越拉越长。训练者、部署者、运营者、使用者,出了事,找谁?
管模型的想在上游筑坝,管产品的想在下游设卡。可洪水既会翻坝,也会绕卡。
把噪音滤掉,真正的分歧可以压缩成三个问题。
其一,风险由谁证明?“管模型”要开发者自证安全,“管产品”要按场景评估风险。可“安全”二字的标准,至今没人定义。
其二,责任由谁承担?现行法律里最接近的模板是产品责任,可AI的责任主体是模糊的。训练数据来自全社会,部署由企业完成,使用落在亿万用户手里,责任怎么切?
其三,治理何时介入?事前许可、事中监测、事后追责,三条路各有成本,各有盲区。
答案不在二选一。药品监管史早就给出了模板:药监局既管分子式,管药本身的安全;也管处方,管谁在什么场景下用;还管流通与市场准入;更管上市后的不良反应监测。管药、管处方、管流通、管警戒,四件事合在一起,才是现代药品治理。AI治理终将长成这个形状,而不是僵在“管模型还是管产品”的路口。
![]()
AI智能体运行全流程安全治理(图源:普华永道)
也正因如此,中国的探索值得被认真审视。三年前《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施行,以服务提供者为抓手、备案制先行。这是全世界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管应用”实践。三年下来,它证明了“管产品”这条路走得通。
但它还没回答“管产品”够不够。开源模型本地部署之后,监管抓手在哪里?智能体自主执行任务,责任链怎么断?备案的密度,是不是真的等于治理的效度?
这些问题不是中国的独家难题。欧盟的“管模型”走了整整两年,今年8月执法权才真正落地;美国的路径更曲折,否决了“管模型”的SB1047,转向“信任但验证”的审计路线,今年9月签下SB813和AB1405,建立全美首套 AI 第三方独立审计机制。欧盟、美国、中国,三种样本,没有一家敢说自己的答案完整。这恰恰说明,治理没有标准答案可抄,各家的题都不好做。
![]()
当地时间9月16日,OpenAI发布一套用于跟踪、调查和公开模型目标偏离(misalignment,也称“对齐失效”)事件的新框架,并同步披露过去半年观察到的六起安全事件。(图源:网络)
回到开头那三幕。倡议呼吁“管控前沿模型”,可治理真正的前沿并不在模型层,而在从模型到产品之间的那段无人区。那一段,恰恰是谁都在呼吁、谁都没管住的地方。
呼吁只需要签名,治理需要“谁签字、谁负责”。AI以周迭代,共识以年计,法律以十年计。治理永远在追赶技术,但追赶的姿态,决定了它是补课,还是踩刹车。
模型是药,产品是处方。真正要管的,不单是药,也不单是处方,而是从药到病的那条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