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亮,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密的白烟。他刚说完一段关于曲艺行当的闲话,正端起杯子润嗓子,弹幕突然滚过一条格外长的留言,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就划过去了。
"杨老师,去碰赵本山啊!"
紧接着又是几条跟风的:"对,碰他!""杨议出手,本山大叔也得认栽。""你俩要是比试一场,我能看一年。"
杨议把杯子放下,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他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手指头在半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教训自家晚辈。
"去碰赵本山?"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笑,"那可是我大哥,我哪能去碰?"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味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碰不动啊。"
直播间里笑声一片,弹幕刷得更快了。"杨老师怂了""别怕,我们给你撑腰""碰不动也得去比划比划"。杨议看着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眼神里多出些认真来。他直起身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我跟你们说,"他的声音低下来半个调,"本山大叔这个人,那是真正的江湖中人。活得特别通透。"
他说"通透"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把这个字眼顶到了镜头跟前。然后他拿起紫砂壶,没喝,只是用壶盖刮了刮茶汤表面的浮沫,又盖回去。
"你们别觉得我这是怕他。有些事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本山大叔为人处世,向来是滴水不漏。别说我杨议了——"他停住,嘴张了一下没接着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当年那些有头有脸的前辈,见了他也得给几分薄面。"
弹幕立刻炸了。"哪些前辈?""杨老师说具体的""别卖关子了"。杨议笑了笑,没接这个茬,话题拐了个弯。
"就说赵家班那些演二人转的,嘴皮子利索起来——"他歪了下头,眼睛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可比说相声的那些同行厉害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弹幕肉眼可见地密了一层。有人叫好,有人骂街,有人赶紧截图往外发。杨议知道这种话能拉流量,他见过太多次了,只要把相关的行业对比往外一扔,直播间的人数就像开水一样翻上来。果然,右下角的在线人数从两万一跳到了两万六,还在涨。
他的助理在镜头外面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杨议嘴角翘得更高了些,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茶还没咽下去,他习惯性地低头扫了一眼弹幕。就在这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条弹幕不算长,用的是白底黑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混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头像和礼物特效中间,安安静静地横在屏幕中间偏下的位置。但因为说得实在太直、太准,反而像一根针一样扎了出来。
"以前挺看好你的。现在为了流量名利,天天在这评点旁人长短,今天蹭这个,明天损那个,好像全天下就你最清高。还是多反省反省自己吧,不然哪天自己怎么出状况都不知道。做人呐,还是得自律。"
杨议的嘴闭上了。
紫砂壶还举在手里,离嘴唇不到两寸。他没放下,也没接着喝,就那么端着,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概有三四秒钟。
这三四秒里,弹幕还在刷,礼物还在飘,但他的眼睛没在动。他就盯着那条弹幕看过的地方,虽然文字早已经滚走了,他的目光还钉在那里。
助理在旁边轻声提醒:"杨老师,还播着呢。"
杨议把紫砂壶慢慢放回桌上。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闷的响。他清了清嗓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他伸手去够桌边的毛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把毛巾搭回膝盖上。
弹幕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杨老师咋不说话了""被说中了?""刚才那条说的啥,谁截了图"。也有人接着起哄:"杨老师继续啊,我们爱听""怼回去啊"。
杨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重新坐直,两只手搁回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收得比刚才紧。他看着镜头,嘴角牵了一下,想笑,但那笑只走到半道上就垮了。
"这个朋友说得——"他开了个头,声音比刚才低了至少一个调,"……嗯。"
就这一个字,他没能接下去。
他平时嘴上功夫不算差。做了这么多年曲艺行当,台上台下什么话都接得住,什么茬都回得来。但这一回,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说对方说得对?那等于当着两万多人的面认了"为了流量名利蹭来蹭去"。说对方说得不对?可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句对比同行的话是怎么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冒,冒出来之后直播间的人数会往哪个方向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紫砂壶,壶嘴上的白烟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壶把上的包浆,那块地方被手汗浸得温热,光溜溜的,摸着像是一小块旧时光。
弹幕还在催他说话。有人刷"杨老师别理抬杠的人",有人刷"说就说呗怕啥",还有人把刚才那条弹幕的内容重新打了一遍,让它又出现在了屏幕上。
杨议看见了那行复制的文字。这一次他没再看第二眼,把目光挪回到镜头正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先到这儿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助理愣了一下,从镜头外面探出半个身子,用口型问了他一句什么。杨议冲他摆了摆手,又对着镜头说了句:"谢谢大家,改天再聊。"
他伸手去够手机屏幕,指尖点在"结束直播"的按钮上,顿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来的一瞬间,补光灯还亮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白光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紫砂壶彻底凉了,壶嘴上连一丝白烟都不剩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补光灯散热风扇发出的一点嗡嗡声。助理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水,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关了补光灯,屋子一下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他一个人在暗处坐了很久。
那条弹幕其实说得不算狠。网上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什么"刻意博取名声""晚节不保""蹭流量蹭到没边",他不是没见过。可偏偏是这几句话,偏偏是在这个晚上,偏偏是在他刚刚说完"本山大叔活得通透"、刚刚拿同行对比完、直播间人数正往上涨的时候——这几句话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戳进来了。
不是骂他,不是损他,甚至语气里还带着点"以前挺看好你的"这层好意。可就是这种好意,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句,他自己心里都明白。
他明白"今天蹭这个明天损那个"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评点旁人长短"四个字的分量。他更明白"自律"这个词——这个词他不是没对别人说过,不是没在别的地方讲过。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这几个字突然就变得硌人。
杨议后来又开播了。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把紫砂壶,还是补光灯照着一张笑呵呵的脸。只是再说到别的人、别的事的时候,他嘴上多了一个习惯——隔几句就会停一下,好像在心里掂量什么。
有时候弹幕会刷"杨老师又想调侃谁了",他就笑笑,把话题岔开。
没过多久,有人翻出那天晚上的录屏,把那条弹幕和杨议沉默的那几秒钟单独剪了出来,又传得到处都是。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才是真话",有人说"杨议也不容易",还有人只留了四个字:"都是江湖。"
那把紫砂壶后来换了一把新的,旧的被他收进了柜子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要换。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识趣地没问。只是偶尔有人来工作室做客,看见柜子里那把旧壶,想拿起来看看的时候,杨议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壶嘴上早就没有白烟了。但它在那里摆着,像是替他记着那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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