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被警告

文｜陆弃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当地时间9月21日接受CNBC采访时，给出了一个明确日期：9月23日起，美国将进一步针对伊朗航空运输网络施压。他警告全球机场、燃油供应商、地勤服务商和售票机构，如果继续为伊朗航空公司提供加油、落地保障或者售票服务，就可能被排除在美元金融体系之外。

表面看，这是一次针对伊朗航空公司的制裁升级，真正值得关注的却是，美国把压力传导到了伊朗之外。伊朗的飞机在哪里降落、谁给它加油、谁提供地面服务、谁出售机票，都可能成为美国制裁的对象。也就是说，华盛顿试图限制的已经不只是伊朗航空公司，而是它赖以运行的整个国际服务网络。

这套办法并不意味着美国可以直接关闭别国机场，也不是美国能够单方面决定别国领空是否允许伊朗飞机飞行。它真正依靠的是“二级制裁”：伊朗航空公司可以继续拥有飞机，外国机场也可以在法律和主权意义上决定是否接收，但只要相关企业继续提供服务，就可能面临失去美元体系准入的风险。对于高度依赖国际结算、美元融资和跨境金融服务的企业而言，这种威胁本身就足以改变商业决策。

这正是美国金融力量最特殊的地方。传统制裁通常需要封锁对象本身，美国现在越来越多地选择控制“第三方选择”。你可以不同意美国对伊朗的政策，也可以在政治上保持中立，但如果你的机场、银行、保险公司、能源企业或者物流机构必须使用美元，那么在涉及美国制裁对象时，你就不得不计算另一笔成本：继续做这笔生意，会不会因此失去更大的国际市场。

过去多年，伊朗已经在这种压力下形成了一套相对封闭的经济和航空体系。美国本月早些时候又将此前尚未被制裁的伊朗航空公司纳入限制范围，使此次9月23日的警告成为更大规模制裁体系的一部分。伊朗航空业本来就受到飞机采购、零部件供应和维修服务限制，如果国际机场进一步停止加油和地勤服务，其国际航线维持能力自然会受到影响。

更值得注意的是，伊朗周边的现实局势，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华盛顿此时选择进一步从金融和交通网络下手。9月22日，路透社报道显示，霍尔木兹海峡当天只有两艘大型商品船通过，而冲突升级前的日均水平约为125艘。与此同时，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方向取得新的战略进展，曼德海峡及其周边安全形势持续恶化。

这两个海上通道，一个连接波斯湾与印度洋，一个连接红海与亚丁湾，都是全球能源运输和国际贸易的重要节点。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巨量能源运输，曼德海峡则关系到红海—苏伊士航线。当海运通道受到军事冲突影响时，美国如果难以迅速改变地面和海上的局势，就会更加重视金融、航空、能源结算等非军事手段。于是，制裁就不仅是惩罚工具，也变成了重新塑造对手外部生存空间的手段。

美国能够让一家外国企业担心失去美元结算，却无法保证所有国家都会无限期接受这种规则。今天被要求停止给伊朗飞机加油，明天可能是某个能源企业、某家银行或者某条航运线路。对于美国而言，这种制度具有极高效率；对于其他国家而言，却会逐渐形成一个现实疑问：如果美元体系可以被用来要求全球企业执行美国的单边政策，那么各国是否需要降低对这一体系的单一依赖？

这并不意味着美元会因为一次制裁就失去主导地位。恰恰相反，美元的国际地位来自美国金融市场规模、流动性、制度基础以及全球贸易网络等多重因素，不可能因为某一次制裁行动而突然改变。但每一次二级制裁的扩张，都会让其他国家重新计算风险。当越来越多的经济主体开始考虑本币结算、替代支付渠道、区域金融安排以及多元化储备时，变化往往不是突然发生，而是在一次次具体事件中累积。

更复杂的是，制裁的成本并不会只停留在伊朗境内。航空公司取消航班，海外劳务、留学、探亲和商业往来都会受到影响；机场失去航班，也会损失收入；企业为了规避风险而退出市场，则意味着原本正常的商业关系进一步政治化。9月22日，伊拉克方面已经开始限制伊朗航空公司的巴格达航班，伊朗也取消部分飞往巴格达和马斯喀特的航班，这说明美国的压力正在通过第三国的商业和政策选择产生实际效果。

因此，9月23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有多少架伊朗飞机还能飞，而是有多少国家和企业会按照美国设定的规则行动，又有多少国家会尝试维持与伊朗的航空和商业联系。美国正在展示美元体系的强大约束力，而世界其他国家也会从中看到另一面：越是依赖单一金融基础设施，面对制裁时的政策空间就越有限。

一场围绕伊朗的冲突，正在从导弹、航道和机场延伸到金融结算、商业服务乃至全球规则。美国能否通过这种方式迫使伊朗改变政策，仍需要时间观察；但另一个问题已经越来越清楚——当美元被反复作为地缘政治工具使用，各国考虑的就不再只是如何应对某一次制裁，而是如何让自己的经济命脉拥有更多选择。

真正深远的变化，往往不是某一天美元突然失去地位，而是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认真思考：如果有一天自己的选择也被要求服从同一套规则，那么，除了美元之外，还有没有第二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