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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一件作品,也是在观看一个时代里具体的人怎样生活。
唐人似乎总站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到了宋代,人们的气质发生了微妙变化。
就像北宋范仲淹《道服赞》,他给后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好像范先生永远站在岳阳楼上,眉头微皱,一心想着天下苍生。但《道服赞》的背后是另一种生活:朋友做了一件道服,范仲淹为它写赞语,说穿上之后,可以清心洁身。一个关心政治改革、边防、地方治理的人,同时又很认真地讨论一件衣服如何帮助自己安顿身心。这是宋人很特别的一点,他们越来越习惯在公共身份之外,再给自己留下一个私人的精神空间。官职之外,还有学问;政治之外,还有朋友;功名之外,还有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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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道服赞》
苏轼就把这种观念推到了极致。他的《春中帖》内容非常普通,字里行间,问一下朋友近况,说自己这里还好,说弟弟子由也好,又问什么时候能见面。放在今天,很像一则微信短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意识到,这位后来被写进文学史、艺术史的北宋文化偶像,也会在某一天惦记自己的朋友。宋代留下来的这类书帖很多,问身体,问家人,问旅途,问什么时候见面,人与人的关系也在执笔运笔之间变得格外清晰。
苏轼当然在意政治,会生气会争论,会判断是非,乌台诗案时也怕死,后来一次次被贬,不可能每次都心情愉快。但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寻找新的出口。被贬黄州,就种地;没有官场,就交朋友;落魄已极,还能研究怎么把便宜的肉做得好吃;晚上无事,就去看江水。他给自己起“东坡”这个号,本身就带着一种很生活化的意味:一个曾经在朝廷讨论国家大事的人,现在开始认真经营一小块地。这个细节放到宋代,慢慢形成了一种新的士大夫文化。一个人的价值不能全部压在仕途上,因为仕途会变,皇帝会变,党争会变。如果把所有意义都寄托在这些外部东西上,生活很容易彻底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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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和之《后赤壁图并赵构书赋卷》
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的书法,把书写进一步变成了人格的外显。苏轼的丰腴自在、黄庭坚的欹侧纵横、米芾的跳荡迅疾,都意味着书法从公共规范逐渐转向个人心性。展览中的北宋部分同时出现范仲淹、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的书迹,这种组合本身就非常能说明宋代文人书法的兴起;书画给人的印象,也与唐人形成鲜明差异。尽管五代仍然关注法度、规模、结构与气象,但入宋以后,创作的重点逐渐转向心性、趣味、日常与个人经验,就像很多人努力把现实割裂开,又在艺术中找到了统一。展览里有马和之《后赤壁图并赵构书赋卷》,作品主题背后的苏轼正在黄州,从政治意义上说,那是他很失败的一段时间,但从个人生命看,反而是他越来越完整的一段时间。
唐人在一个宏大的秩序里塑造经典,宋人开始在细微处发现精神世界。正因如此,从唐到宋,中国书画完成了一次极重要的转向,从成法走向尚意。唐人会计较自己处在天下什么位置,宋人不再纠结这些,反而更在意如何自处。艺术家们即使离开朝廷,也能在地方、在书院、在朋友之间建立自己的生活;甚至坚信自己的人格、学问和精神秩序,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价值。如果说宋人相比唐人更加内向,这更像是宋人在公共世界之外,通过书画给自己再造一个不易被夺走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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