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也有哈工大

前两天，我在深圳哈尔滨工业大学食堂吃了一顿饭。

你可能觉得奇怪——哈尔滨工业大学不是在哈尔滨吗？怎么跑到深圳来了呢？

这事说来话长。但我真的在深圳哈尔滨工业大学食堂，吃了饭。

这话要从深圳的诞生讲起。

1979年，深圳建市。再早几年，这里叫宝安县，更早前，深圳这地方，是一个渔村。

1980年，经济特区成立。

于是，深圳就像坐上了火箭。GDP隔几年就翻番，工厂遍地起，高楼拔地起。

可是那时候深圳有几所大学呢？

回答是：零。

一所都没有。

不是没有好大学，是连一所正经的全日制普通高校都没有。

到了1983年，靠清华北大人大"对口支援"，深圳终于办了第一所大学——深圳大学。

又过了10年，1993年，又办了第二所——深圳高等职业技术学院，后来的深职院。

然后很多年都没有然后了。

从1980年到1999年，将近20年，深圳的全日制高校就这两所。

两所。1999年，深圳GDP在全国城市排第六名。两所高校在全国城市能排第几，可能没办法排，因为肯定很靠后很靠后。

这是从经济和高校的关系的角度来理解，如果从纯高校的角度来看就更有意思了。

中国近代大学的源头，要追溯到1898年。

那年戊戌变法，京师大学堂成立——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大学。

再往前一点，1893年，张之洞在武昌办了自强学堂，那就是后来的武汉大学。

1911年，清华学堂成立。

1896年，南洋公学成立，后来的上海交大。

到2000年前后深圳开始认真琢磨高等教育的时候，

——这些大学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的学术沉淀，一百年的校友网络，一百年的学科传承。

深圳呢？

深圳1980年才建特区。到2000年，城市只有20岁。

别人的“大学”都已经100岁了，深圳“自己”才20岁。就好比是别人的娃儿都100岁了，深圳自己才20岁。

这时候的深圳面对高校的问题上是焦虑的。

尤其是，1990年代末期，北京上海来深圳的大学毕业生数量明显下降。深圳的人才从哪里来？曾有一篇名叫《深圳，你被谁抛弃？》的万字网文，谈了深圳的很多事，也谈了这个事，当时传遍全网，震动深圳。

虽然说人才是流动的，但经济发达的城市都有知名的高校，这是不争的事实。

北京有北大清华，上海有复旦交大，广州有中山华南理工，杭州有浙大，武汉有武大华科。全球看，伦敦有帝国理工，纽约有哥伦比亚，旧金山有斯坦福。

请问深圳，有哪所名校？哪些名校？没有。

所以，毫无疑问，深圳的高校建设，刻不容缓。

可是那时候的深圳作为一个自己都只有20岁的城市，要养高校这个娃儿，面临一个死结。

按照国家规定，自己从零办大学，不能直接办本科。得从专科起步，一步步熬。

算下来，最快也要28年，才能拿到博士学位授予权。

28年！

曾经担任深圳大学城管理委员会主任吴惠琼曾经说了这么一句话——

"28年太长了。当时深圳自己都没有28岁。"

怎么办？

正常路子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不正常的。

深圳是创新之城，没有创新，就没有深圳。

高校建设，深圳也只能创新。

深圳在高等建设上的创新，主要是三条路：

借，建，合。

第一条路：借。

既然自己办不了好大学，那就把好大学"借"过来。

1999年，深圳先在高新区搞了一个"虚拟大学园"。

什么意思呢？

我给你地，给你楼，你来挂牌，来开研究院，来转化你的科研成果。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创新——大学不用搬，只需要把最有价值的部分放到深圳。

第一批就进了22所名校。

时至今日，“虚拟大学园”麾下，在深圳设了研究院的高校已达74家。

效果真的不错，但深圳觉得不够。尤其是，很多研究院搞研究，但不搞学历教育，对于一门心思要搞高校建设的深圳来说，总觉得缺点什么。

2000年，市里做了一个决定：在西丽湖畔建一个大学城，引进名校来深圳办“校区”。

2000年春节前后，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在迎宾馆，先后跟清华、北大的领导坐下来谈。

一拍即合。

高校也想走出象牙塔，想找产业土壤。深圳有市场、有产业、有资金，就差学术资源。各取所需。

但问题来了——名校凭什么来？人家在北京待得好好的。

所以深圳又搞了一个创新，叫"交钥匙工程"。

就是政府出钱给你建好校园，建好实验室，建好宿舍。你拎着包来就行。

不用你掏一分钱建设费。

这个模式当时在国内没有先例。别的城市建大学城，是大学自己贷款、自己建设。

深圳反过来了——政府全包，大学拎包入住。——不是“大学生”拎包入住哈，是一座“大学”拎包入住。

2001年清华深圳研究生院成立，北大深圳研究生院也在这一年成立。2002年哈工大深圳研究生院获批。

这都是搞研究生学历教育的。

自己办，要得28年。

引进别人的呢？两年。

人们都知道，那个时期中国盖楼的速度一般是10-15天一层楼，而深圳是3天，深圳是别人的1/3~1/5。

但人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时期中国的一个城市建高校。拿到博士学位授予权是28年，而深圳是两年，深圳是别人的1/14，

这是被别人忽略了的深圳速度。

这事办到这里似乎差不多了。然而深圳觉得远远不够。

因为，只有研究生院，深圳还觉得缺点什么。毕竟人们认为本科是大学的标配呀。

所以，2016年，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校区开始招收本科生。2018年首次以单独招生代码招收了本科生。

这样一来，从虚拟大学园里各高校的研究院，再到深圳大学城里清华、北大、哈工大这些学校的研究生院，再到哈工大这些学校的本硕博完整校区，深圳的“借”功确实了不得。

不仅如此，

由于深圳和深圳所在的粤港澳大湾区有着无可比拟的产业优势，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校区的毕业生60%以上在深圳就业，70%以上在大湾区就业。

就业的优势又转化为招生的优势，众多学子抢着上深圳校区，招生很是火爆。

经济优势、产业优势为大学建设插上了翅膀。

哈尔滨工业大学就是这样借来的，借的很完整，借的很辉煌。所以我在二十几年之后的今天，能够在深圳的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食堂吃顿饭。

但是深圳对高校的执念是全方位的，所以光借还是不够的。

前面说了，建高校的通常的路子是建，但是建起来太慢，所以深圳首先选择了“借”，但是“建”这条老八本的路还是要走。只不过深圳走的不一样，而且走得非常快——不是书本和文件中规定的那个速度。

2012年，一所叫"南方科技大学"的学校正式获批。

但这不是建一所普通的大学，而是建一所"试验校"。

教育部给它的定位是国家高等教育综合改革试验校。全国独一份。

首任校长朱清时，中科院院士，2009年从中科大校长岗位退下来后被聘到深圳。

他来的任务很明确：搞教育改革。

去行政化。教授治校。自主招生。

每一条都戳在中国高等教育的要害上。

2011级45个学生搞了自主招生、自授学位的试验班，破天荒。当然后来因为种种的原因，这个最激进的尝试没能持续。

但深圳做了另一个创新，比自主招生更长远。

2011年，深圳市政府以政府令的形式，发布了《南方科技大学管理暂行办法》。

国内第一部针对单一高校的地方性法规。

说白了就是，用立法给大学"确权"。

这是大创新。

不能说南科大的每一个创新措施都精美绝伦。但南科大后来的发展速度，配得上“创新”这两个字。至于是哪些创新措施发挥了作用，我们真的不清楚，就好比是你身上突然长胖了，你能说的清楚是哪一口饭长的肉吗，但是长肉是实实在在的。

南科大建校8年，拿到了博士学位授予权。全国新办高校里最快。

在校生从创校时的45人，发展到9000多人。

2022年，入选"双一流"。

深圳终于有了自己土生土长的第一所"双一流"大学。

之后深圳没有停。

2018年，深圳技术大学获批。

2024年，深圳理工大学成立。

2025年，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升格为本科。

"自建"这条线，不是只建一所南科大。是建一整套体系。这是深圳的第二条路“建”。

深圳的第三条路：合。

这个合，专门瞄准境外，引进境外的教育资源。

2014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获批，首届313个学生。

校长徐扬生后来讲过，当时全国好几个地方都想跟港中大合作。为什么选了深圳？

"因为深圳是改革开放的试验田，不仅经济上如此，教育上其实也是如此。"

2017年，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开学。首所中俄合作大学。

2020年，天津大学佐治亚理工深圳学院获批。中美顶尖高校联手。

到了今年，2026年5月，又批了一个——天津大学和香港理工大学合建的"深圳未来技术学院"，9月20日刚刚举行了开学典礼。

这个学院又搞了个创新：学生同时注册两所大学的学籍，毕业拿两张学位证书。

"双校学籍、双校证书"。全国首创。

深圳建大学，玩的都是不一般。

效果怎么样呢？

1979年深圳这个城市诞生时，高校的数量是0，在校大学生数量自然也是0。

1999年，高校数量是2所。在校大学生1万人。

2025年，高校数量是17所，在校大学生18.77万人。

然而，深圳还是觉得这很不行，这很不深圳。

为啥呢？

跟"老大哥"比一比——

北京，在校大学生66.6万。上海，60.61万。武汉，144万。

深圳的18.77万，恨不得只是人家的零头。

这怎么能是深圳呢？

所以深圳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到2030年，在校生超过28.5万。

比现在再涨50%以上。

所以，深圳还在筹建海洋大学、师范大学、创新创意设计学院……

总之，路还长。

这就是深圳。

我在深圳的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校区的食堂吃着饭，透过窗户望出去，脑子里浮现了我在来食堂的路上看到的“清华”、“北大”的字样，因为隔壁就是清华的研究生院，就是北大的研究生院。

我看着我周围年轻的面孔，这在北京、上海、武汉、广州这些城市里，是很常见的现象，但在一个曾经别人的娃儿都有100岁了，而他自己只有20岁的一个城市里，你不得不说，他几乎算是一个奇迹。

回望来路，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创新。

没有创新，哈工大不会来深圳。

没有创新，清华、北大不会来深圳

没有创新，南科大不会诞生。

没有创新，港中大不会落地。

没有创新，28年的死结解不开。

深圳搞高等教育，跟搞经济一个样——没有路，就自己开路。

开一条路不够，就两条。两条不够呢，那就三条。

那还有别的什么路呢？

28年太久，只争朝夕，创一条新路，两年到达。

两年到达后，还要全面开花。

全面开花后，还要追赶老大。

这个创新，没完没了。

正如有人调侃说，深圳站的名字上只有深圳没有站，因为深圳永远不能站着，要往前走。

这就是深圳。这的确很深圳。

所以，我在深圳的哈尔滨工业大学吃了这顿饭之后，就刻意写了这篇作文。

这顿饭实在是太有营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