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片里"抽帧"式的诡异动作，是怎么来的？

男朋友对着被附身的女友喊："别动得那么诡异！"这句台词，其实是导演在跟观众挤眉弄眼。

今年的恐怖片《Obsession》里出现了这样一幕：男友Bear恳求被恶魔附身的女友Nikki停下那种怪异的动作。这句台词好笑，又像是在敲第四面墙——它直接点破了电影里一个老掉牙的套路：要表现"恶魔感"，尤其是"女性身上的恶魔感"，只要让这个角色以属于她自己的帧率移动就行了。那种像虫子一样急速爬动的效果，会让四肢看起来比平时更机械，也更令人作呕。

一个叫"降格拍摄"的百年老把戏

这种特效最初的名字叫"undercranking"，指的是早期电影摄影机上那个控制帧率的手摇曲柄。降低每秒记录的帧数，再以正常速度回放，动作就会显得更快、更抽搐。达达主义者对此乐此不疲（可参考勒内·克莱尔与弗朗西斯·皮卡比亚那部古怪的《幕间休息》）；中田秀夫在千禧年大热的《午夜凶铃》里也用了这一招，此后无数模仿者跟进。

我想，我们对这种"被微妙改变的速度与节奏弄得不自然"的自然运动，既排斥又着迷，几乎无法抗拒。一个帧率和另一个帧率之间的差别，可能就是"想盯着一个性感恶魔看"和"想把她像虫子一样捏扁"之间的差别。

对自然声音的"非自然"改造也是如此。我记得少年时趴在卧室地毯上，被披头士《A Day in the Life》结尾那段人声循环吓得毛骨悚然，一动不敢动，生怕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会从六十年代伸过手来掐住我的脖子。也是那个夏天，同一块地毯上，我反复琢磨蜜西·艾莉特《Work It》里那段含混的钩子——那时互联网远没有现在这么全面，我得靠自己苦读才能说服自己：她不只是把东西放下、翻转，是的，她确实还把它倒过来了。在"时间性诡异"的领域里，恐惧与愉悦之间的界线非常细。

对"人生帧率"着迷的，不止电影人

对生命帧率着迷的方式有很多种，对一个动作变化的速度着迷，对时间在呈现中被切片或旋转的方式着迷。

最早做活动影像和录音实验的人就懂这一点；许多伟大诗人也懂，尤其是那些生活让他们与摄影机、时钟和日历保持特殊接触的人。为人父母的诗人、在打卡上班的午休时间写作的诗人、身兼电影人或摄影师的诗人、看过胎儿心率监测仪或心脏除颤器曲线的诗人——对生命帧率着迷的方式有很多种。

我写这篇文章是为了解释自己。解释一个我笨拙摸索出来的风格选择，笨拙得像一条鲑鱼逆着瀑布往上蹦，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也就是说，我最初写的是一本按时间顺序、甚至像日记的书——用诗记录我怀孕期间以及为人父母大约第一年的生活——但后来发现，只有在修改时把整份手稿倒过来重排，它对我来说才说得通，也许才成为艺术。

那些曾显得太过普遍、几乎不值得说出口的问题与进程（我该要孩子吗？我怀孕了吗？我显怀了吗？在我体内蠕动的是什么？我现在很痛，一个婴儿要出来了），可以通过按下"倒带"或"暂停"、改变帧率、打乱我对"接下来"的感觉，被震出熟悉感，变得陌生。

我不再是因果关系的乘客——先发生了X，然后我对此有Y的感受——我可以更容易地脱离解释。我可以添油加醋，可以混音重制，如果我愿意，可以把我的"鱼的故事"越编越大，直到我钓到的东西（一个婴儿？还是它钓到了我？）在重述中大到足以吞下我所知的整个词汇表的钩、线和坠子。

奥哈拉在午休时间里，把时间搅碎了

我在弗兰克·奥哈拉著名的《午餐诗》里看到了这种冲动的某个版本，比如那首写于杰克逊·波洛克去世时的诗，开头是：

"这是我的午休时间，所以我/在嗡嗡作响的/出租车之间散步。"（《离他们一步之遥》）

没有一件事完全按正常顺序和速度发生。有闪闪发光的建筑工人，有被地铁格栅和出租车对流风掀起的、脱离身体的裙摆，又一个热浪梦境循环。突然他就到了时代广场。（从传记角度说，他出发时是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往北往东。）人影在视野中忽隐忽现。"我看着/手表打折。"然后

……一切 突然鸣响：现在是周四的 12点40分。

我们可以想象出十几种理由，解释为什么诗人奥哈拉和他第一人称的另一个自我说话者，在时间上如此混乱、如此跳跃。这是一种表现城市的方式，或者说，是被城市自身那种疯癫的时间性反复揉搓的方式。这是死亡之手擦身而过时，人会感到的那种解离式的断裂感。（奥哈拉和波洛克并非朋友，但混同一个圈子，奥哈拉公开赞赏波洛克的画，同时又被后者带有攻击性的恐同所惊吓。）这是对他现代主义文学前辈的一种美学欠债。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事实：诗人奥哈拉，是真的在打卡上班。午休时间有它的开始和结束，而二十世纪中叶市中心那整片沸腾的混乱，不知怎么都得塞进这一个小时里，赶在这一个小时砰地关上之前。在这样的压力下，时间闪烁、熄灭，像实验室培育的钻石一样变形。

我告诉我的学生们——那些在酒铺、书店、公关、市场营销、做保姆的MFA学生；那些在诊所和医院里漫长学徒期的MD学生——在写作之外有一份工作，对他们的创作来说是无与伦比的恩惠。我这么说，也相信这一点，不仅因为相信自己的生活本质上是幸运的，在我看来是获得幸福的诀窍之一。我这么说，不是出于那句著名的福楼拜式箴言（"在生活中保持规律和秩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