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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意味着她取消了生活中长裤与连衣裙的其他可能,在一类特定单品的选择上达到近乎忠心耿耿的地步。时尚圈中,忠诚并非时髦人设,喜新恋旧的多情态度才显得风格有所迂回。今天迷恋极简,明天投奔繁复,上一季做权势女性,下一季变回家庭主妇——抑或是两种身份的融合。
半裙则兼容这种“长期分裂”的需求。
连衣裙像一个已经写完的长句,半裙则是一道完形填空。换一件毛衣、一件衬衫、或者在腿上添一双丝袜,同一条半裙便可以穿梭在办公室与地下派对之间。一个女人如何填完它,构成了她的身份,诠释着她的心境。
电影中的半裙也早就不止一副面孔。例如希区柯克镜头下的女人尤其如此。《迷魂记》中Madeleine的灰色套装半裙看似镇定却暗藏玄机;《后窗》中Lisa穿着“仙女”半裙优雅登场,下一秒可以冲上房梁;《电话谋杀案》中Margot的半裙套装维持着上流社会的体面,也裹挟着婚姻与背叛的秘密。
在戏剧化的演绎中,半裙很少只是女性气质的代名词。它既可以服从秩序,也可以制造欲望。它既像制服,又能不拘一格。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半裙会成为Miuccia Prada最稳定的一种个人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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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她曾在《Charlie Rose》节目中接受Ingrid Sischy采访。“对我来说,半裙就像T恤。搭配一件毛衣或衬衫,就能轻松穿好,”她说,“它可以很古怪,但因为只存在于腰部以下,并不会过度改变一个人。”
这是一种典型的Miuccia Prada式逻辑:人不必为了穿一件古怪的衣服,把自己也变成某种古怪的人。而在过去几十年的大量公开露面与谢幕中,她也的确反复穿着半裙:圆领针织衫、及膝裙、低跟鞋,有时加一件大衣。那是一套个人公式。让人联想到她的政治学背景以及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幽默,她会在派对最热闹的时候突然说:“我要早点回去,因为我结婚了。”轻巧一句,果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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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st Down》上海站,2005年5月18日至31日,
上海和平饭店
2004年,品牌曾举办一场名为“Waist Down”的巡回展。展览不展示完整造型,只将Miuccia Prada历年设计的半裙一条条取出,独自成角。展览从东京出发,后来来到上海等城市。二十多年后,Miuccia Prada与Raf Simons再次把半裙放在中心,呈现在春夏系列之中,名字也直截了当:The Skirt。
63个造型没有长裤,也没有连衣裙。每一套造型都从半裙出发。及膝或迷你,A字或百褶,素净、印花、刺绣或闪光。Miuccia Prada将半裙称为表达观念的“画布”;Raf Simons则迷恋于它可以被无休止思考的可能。一件所有人都认识的衣服,被迫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究竟还能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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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套造型已经给出提示:黑色蕾丝胸衣搭配红色裹身半裙,巨大的黑色魔术贴横在腰间。赤裸上身、利落裙线、双腿裸露,再踩上一双尖头粗跟鞋,鞋跟略微弯曲:精致不够圆滑,漂亮又带一点笨拙。这是Prada式的智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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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光涂层织物与Re-Nylon被不合逻辑地压成精密褶裥;棉布经过特殊处理,看起来近似皮革或麂皮;大块魔术贴原本只是工业性的固定装置,如今托住成簇水晶刺绣,在负责开合的同时也允许穿着者改变裙身的松紧与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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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大号金属按扣被放大成珠宝,原本藏在服装内部的硬质裙撑被翻到表面,成为装饰层,也像一层保护壳;有些半裙由水晶重构吉普尔蕾丝的纹样,远看近似高级定制中的珠宝裙;另一些则被薄纱包覆,蝴蝶结、褶裥与亮片隔着透明表层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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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条印花裙,青、黄、紫相互渗透,细密的镂空与回旋色彩像被酸液腐蚀后留下的痕迹。亮面黑色尼龙罩裙之下,又藏着天真得近乎俗气的碎花与格纹,隐约回望Prada在1990年代确立的“ugly chic”。高级与幼稚,精准与可疑,在同一条半裙上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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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季胸衣几乎平分了秀场的半壁江山。有的是文胸形态,有的接近裹胸,有的像被直接外穿的内衣,有的以硬质曲线包裹身体,如同一副缩小的盔甲,但胸衣与半裙的组合也并非首次进入Prada体系,早在1995年的Miu Miu秀场,短款胸衣与半裙的组合已经共同出现。
当然,这场秀真正有趣的地方并非只是“如何把一件半裙或胸衣做得足够天马行空”,而是让这份想象力重新具备进入日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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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将造型逐一拆解,仍能看见大量可以真正进入衣橱的单品:做旧的oversize皮夹克、利落风衣、制服衬衫、圆领针织衫、背心。厚重皮革压在透明薄纱上,男式夹克露出赤裸双腿,严谨衬衫叠穿微型胸衣。红与蓝、黑与紫、青与黄彼此冲撞,Raf式的颜色与青年文化信号穿插其中。“半裙可以对应不同的女人,也可以对应同一个女人的不同情绪:她可以性感、奢华,可以去工作,也可以松弛地陪伴孩子。”Raf Simons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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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半裙,Prada提供了一套切换身份的方法,秀场音乐也随之变换节奏:时而井然有序,时而濒临失控。
Malcolm McLaren取样普契尼咏叹调的《Un Bel Dì Vedremo》带来戏剧性的合成节拍,古典歌剧与电子音乐被压缩在同一段声音里;而当比利时电子组合Lords of Acid的《I Sit on Acid》出现,空灵女声、激进节拍与拧作一团的呢喃,又制造出另一种酸性的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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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ds of Acid并不是偶然的选择。早在Raf Simons个人品牌1998春夏“Black Palms”系列中,这支乐队就曾进入他的秀场,近三十年后,相同的人声与激进鼓点飘入Prada,依然毫不过时——一股被压在端庄表面之下、尚未发作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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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伊曼纽尔二世长廊“Prada Galleria”中的Pradasphere
Prada对旧事物的兴趣,今年也延伸到了秀场之外。就在这场秀前夕,品牌扩建了位于米兰伊曼纽尔二世长廊的最初店址:1913年,Mario与Martino Prada兄弟在这里开出第一家店。如今,这里成为一座横跨八层的“Prada Galleria”,将男女装店、餐饮与艺术空间连在一起。原店址二层的Pradasphere则成为品牌首个常设专题展览,试图让人看见Miuccia Prada之前的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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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伊曼纽尔二世长廊的Prada精品店
这座长廊里最妙的设计,或许是一条名为“Passaggio Segreto”的密道。它连接男女装店,也陈列那些从档案中重新找出的实验作品与隐秘故事,意在揭示Prada内部此前未被发掘或被忽视的延续性。而在上方,仅限受邀入内的Appartamento(寓所)在Miuccia Prada的主导下被构想为一个假想的家居空间,让人得以一窥她的室内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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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伊曼纽尔二世长廊“Prada Galleria”中的Pradasphere
Prada集团首席营销官、Miuccia Prada之子Lorenzo Bertelli回忆,1996年Prada在纽约开设首家旗舰店时,也曾试着讲述品牌更早的历史。但彼时人们眼中的Prada,还是一个以现代主义和极简主义著称的新潮品牌,那些关于家族与起点的故事,很难被真正听进去。如今品牌与观看它的人都走到了另一个阶段。“品牌演变的每个阶段都需要不同的传播方式。”或许半裙也是如此:二十年前,它作为展品让人重新观看;今天,它回到秀场,让一件人人熟悉的衣服再次显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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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季,Prada与Raf Simons不断重新检视最普通的衣服。上一季男装选择牛仔裤,这一季女装选择半裙。他们并不试图为这些单品设置宏大的哲学命题。牛仔裤就是牛仔裤,半裙也只是半裙。Prada似乎拒绝过度解释,因为如今世界已经不缺乏更多无意义的深刻。在这种时刻,我们需要一种无伤大雅的幽默。
所以,一个只穿半裙的女人究竟是如何炼成的?
她穿上半裙,坐在“酸”上。神色镇定,身体却已开始扭动。她不必每天都是同一种女人。她可以端庄,也可以古怪,可以进入秩序,也可以随时抽身,她的半裙,庇护着她的身心,也让欲望从腰部以下暗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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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Tristan
撰文:王悬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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