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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这里,早晚会被蜜蜂蛰。”
“所以,不要故意被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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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台风刚刚过境上海不久的一个周五晚上,驻上海韩国文化院的三楼阿里郎厅能容纳百来个坐席,几近满座。中韩女性科幻作家短篇小说集《身体,再来》中的三篇,经由不同韩国编剧的改写,以舞台剧的形式被搬到了这里。这是一种和阅读小说时完全不一样的体感。
演出接近尾声,它们各自的作者,韩国作家金草叶、千先兰和中国作家王侃瑜与译者春喜才悄悄从侧边入场。当天早些时候,两位韩国作家在下午接受了近一个小时的采访,结束时,她们询问可否迟些来晚上的活动,两日行程连轴转,两人都微微显露出疲态,表示想留出一些休息的时间。
舞台上被赋予了身体的文本,和作家被消磨的躯体,奇妙共存。身体,正是六位中韩女性科幻作家要共同面对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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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再来》,春喜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金草叶构建了一个由“量子比特晶体”取代了碳基身体的未来世界,在《甜蜜温暖的悲伤》中,主角丹霞是一位与蜂群相依为命的养蜂人,生活平淡。直到遇到观察者珪恩,她才陡然开始怀疑自己所感受的一切,不过是漂浮的数据和虚幻的模拟,于是为了寻找“活着”的感觉,踏上追寻之路。
而千先兰则创造了一个极致技术控制的世界。《铁的记录》里,全知全能的人工智能Ominia通过理性决策统治社会,人的大脑被植入芯片,成为“新市民”,所有感官都可以被关闭或控制,而主人公渴望过去那些原始而具体的东西——食物的味道、身体的感觉、个性,以及真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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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韩中青年作家交流之夜作家分享
下:韩中青年作家交流之夜改编舞台剧演出
图源:驻上海韩国文化院
一个想要消除身体,一个却渴望回归身体。所以身体到底重不重要?我们很想将这样一个问题抛给双方,但很快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科幻小说家想要回答的问题。
两人共同提到的一点是,科幻将人们习以为常的身体陌生化。也正是在这里,“正常”这个词开始变得暧昧起来。我们之所以能意识到身体的存在,往往是因为那些偏离了“正常”的体验:一次疼痛、一种疾病、一项缺失,或者一种不同于多数人的感知。可是谁规定了什么样的身体才是正常的?又是谁决定了,什么样的身体值得被照料、被看见,什么样的身体只能被归入“不正常”的一端?
当科幻把身体推向极端,我们习以为常的那套判断标准也随之受到审视。两位作者似乎总对那些无法被轻易归类的人保持着兴趣——她们的身体、感知、欲望,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她们却并没有因此停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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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种蓝》改编音乐剧
图源网络
在千先兰的长篇小说《一千种蓝》中,恩惠从小无法行走,使用轮椅,她的妹妹延宰因此过早地承担起照护家庭的责任。金草叶的《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里,170岁的安娜在早已废弃的宇宙航空站里独自生活了一百多年,不断冷冻自己又醒来,只为等待那艘能够送她去与家人团聚的飞船;她的长篇《地球尽头的温室》里,李秀喜是粉尘灾难后独居的老人,与周围人关系恶劣,独自守着关于灾难和植物的另一套知识。
在这些作品中,作家真正关心的似乎始终是那些以不同速度、不同方式活着的人,TA们在由健全主义、年龄歧视与财富分层所控制的社会系统中被放弃,被一个不断向前的时代落在身后。而小说让这些原本处在社会边缘的存在显现、靠近、发声,最后,她们甚至改变了围绕着她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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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春喜 译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谈及身体,我们自然也聊到了女性主义。只是,这似乎又是一个她们并不急于认领的标签。她们说“女性更感性是偏狭的说法”;她们说“即便夺回权利也不能改变什么”;她们说“全女共居的家庭形态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甚至二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女性终于进入科幻”的时刻开始写作。金草叶提到,韩国早期引进西方科幻时,译者往往按照个人兴趣选择作品,其中本就有不少女性作者;等到生于1993年的金草叶和千先兰开始写作时,她们只是自然地把科幻作为自己写作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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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尽头的温室》,胡椒筒 译
花城出版社
若把视线延伸至更宽的文学门类,60后的孔枝泳、70后的韩江、赵南柱,80后的金爱烂、崔恩荣,一代代女性作家的写作也为后来者留下了足够丰富的路径。年轻的作者不必再背负同样沉重的包袱,也不急于用文学证明什么,她们专心把人还原为人,以一种更平和、也更细微的目光,去看待生命中的局限以及那些无法预知的可能。
可我们仍然习惯把这样的写作放入“韩女文学”。当“女性”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文学身份时,它究竟是在帮助作家获得话语权,还是又一次为她们规定了应该如何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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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伊》,2023
技术可以帮助身体,但不能规定什么身体才算正常;
AI可以帮助创作,但不能替代思考的过程;
采访可以帮助理解作品,但也不能替作品提供唯一解释。
我们突然对采访中不时的阻滞感到释怀,也许有翻译的耗损和语言的隔阂,也许因两人的疲惫和重复诉说,也许是文本从来不能够被提炼为清晰的主张。文学真正珍贵的地方,恰是它允许我们与一个无法被完全解释的人、一种无法被完全归类的身体、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世界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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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流活动上的金草叶和千先兰
图源@seonrann
舞台剧结束后,作者们坐到台前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和日后的计划,也接受现场观众提出的好奇与疑问。奇妙的是,当晚的氛围频频被“丧尸”所点燃。千先兰是丧尸文学的痴迷拥趸,也成功带着金草叶入坑。她们甚至约定,要将六位作者重新集结,下一本合集的名字就叫做《丧尸,再来》。
忽然又想起那句话:待在这里,早晚会被蜜蜂蛰。或许被蛰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那一刻,我们仍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以下是NOWNESS同金草叶和千先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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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两位作者各自以不同的故事回应了身体这个命题。你们是如何定义“身体”这个关键词的?身体和活着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金草叶:我个人对身体其实比较钝感,比如走在房间里经常会不小心撞到桌子,也不太能敏锐地察觉饥饿或口渴。正因为如此,我会好奇其他人是怎样感受身体的。科幻里经常会讨论,如果人只有精神、没有身体会怎样,所以我也会想象,如果我们失去身体,甚至废除身体,会发生什么。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时,我似乎能够体会别人如何感受身体和情感,但写完走出那个世界,回到现实之后,却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很难真正理解。
千先兰:谈到身体,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正常”。但未来的身体会越来越多样,也可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存在。科幻的一个特点就是陌生化,可我们因为一直活着,很难对“活着”本身产生陌生感。所以我希望从身体出发制造一种陌生感,也许这样就能重新感受到活着这件事。故事里的人工智能也在渴望拥有像我们一样的身体,于是我进一步去思考,身体如何产生权利,以及人对于生活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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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鳍》,2025
NOWNESS:如果要聊到技术的发展,AI是现在绕不过的话题。现在韩国年轻人谈论和使用AI的情况如何?两位在生活和创作中使用AI吗?
金草叶:韩国现在也非常积极地使用 AI,但更多是把它当作一种工具,而不是用来替代某些工作。就我个人而言,我在创作时会尽量避免使用,只会在前期搜集资料或写完之后重新审视作品时借助 AI。AI 如果过多介入创作,会影响我的思考。对我来说,写作本身就是发现自己此前并不知道的想法的过程。如果让 AI 参与其中,整个创作就像被外包了一样,会让我产生一种被侵犯的感觉。
千先兰:我也和草叶作家一样,在写作的时候更多将AI作为工具进行资料搜索。但我身边的朋友其实更多将AI当作情感的倾诉对象。尤其是比较忧郁的时候,向AI倾诉一些心事,就会从中得到不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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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人赵安》,2020
NOWNESS:金草叶佩戴助听器,千先兰的母亲需要轮椅——技术在两位的生活中真实扮演了“补偿缺憾”的角色。但我们在两位的作品中读到一种微妙的警惕:技术似乎并不只有“消除痛苦、把人变得更强”这一张面孔。在你们看来,技术在修复某种东西的同时,是否也遮蔽了什么?
金草叶:我觉得技术本身很好,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费用太高。像我靠写作的收入,只要有需要,基本还能负担得起相关技术。但对很多人来说,没有技术的帮助可能就无法正常生活,而他们又未必有足够的收入去承担这些费用。所以我希望技术不只是停留在华丽的宣传上,也应该更多考虑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让它变得更加普及、可负担。
千先兰:我很同意草叶作家的看法,但我想补充一点:我希望技术能够更加多样。比如修复身体缺陷、脸上疤痕的技术,本意是帮助人,但正因为这类技术存在,不去修复的人反而可能被视为“不正常”,身体的多样性也因此被进一步压缩。我们不应该让技术只服务于对完美和正常的追求,而应该让它为更多不同的身体和生活方式留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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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2021
NOWNESS:两位的作品都经常将目光投向那些与多数人不同的存在——残障人士、老人、无法适应技术变化的人,甚至动物、植物。你们如何理解“少数者”这个概念?在创作中,又如何避免让他们仅仅成为被代表或被定义的对象?
金草叶:我最近关注的,其实是很难被明确归入某一个少数群体的少数。我们谈到“少数者”时,通常会想到女性、残障人士等,但有些人的身份很难被清晰地归类,他们自己可能也会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群体。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习惯把群体划分得过于清楚,所以我反而想通过作品去写那些无法被轻易归类的人。我也不太希望给某个群体贴上“少数者”的标签,而是希望读者意识到,这个人与自己不同,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的痛苦、情绪和生活。与其划清“我们”和“他们”的界限,我更希望作品让人产生共感,而不是从“我是多数”中获得一种安全感。
千先兰:在科幻创作中,不写“少数者”反而很难,因为每个人身上都多少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因为我的母亲是残障人士,我也会尽量设身处地去想象她的生活。其实在今天,很难再明确地定义谁是少数者,每个人或许都有属于自己的“少数性”。所以我不希望把某个群体固定为少数者,而是希望尊重每个人的多样性,并通过作品去表达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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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异能族》,2023
NOWNESS:从女性之间的关系,到她们如何在现实社会中建立自己的生活,两位的作品里似乎都在不断出现女性与女性之间的联结。你们如何看待这种联结的意义?它是否有可能成为一种重新分配关系与权力的方式?
金草叶:我以前读的是女中,所以一直有很多与女性相处的经验。但我并不认为女性共同体本身就是一种优势。现在很多拥有权力和领导地位的人仍然是男性,所以即使女性彼此联结,也未必马上能够改变什么。而且女性共同体内部当然也会存在矛盾。因此,我觉得很多事情都需要慢慢探索和成长,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形成理想的共同体。
千先兰:任何集体都很难做到完美,女性群体也一样,内部当然会有不同意见和矛盾。但重要的是,当女性遭遇不公平或伤害时,大家仍然愿意站出来互相支持,一起讨论和解决问题。比如之前的 #MeToo 运动,我觉得这种集体性的行动就很有力量。尤其是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她们的状态让我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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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种蓝》改编音乐剧
图源网络
NOWNESS:那么,如果书写本身也是一种获得声音的方式,女性作家是在争取进入既有的权力结构,还是在尝试改变这套结构本身?
金草叶:即便我们只是去夺回权利,如果权力本身的性质没有改变,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最后仍然只是变成一种男性化的权力。所以重要的不是让权力属于谁,而是去改变权力本身。
NOWNESS:这种变化也许不只发生在职场或公共空间里,也发生在我们如何组织自己的生活。现在中国年轻人会讨论多元家庭、女性互助养老等新的生活方式,在韩国也能看到类似的变化吗?
金草叶:韩国可能也有类似的形态,但现在更多还是独居的一人家庭。人们的想法确实在发生变化,比如不再认为到了某个年龄就一定要结婚,或者一定要按照某种方式生活。也有人会选择和相处愉快的女性一起生活。不过这些新的生活方式还在实践之中,现在还很难下结论,也需要时间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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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草叶最新出版作品《太阳下的橄榄》
图源:@choyeop_
NOWNESS:你们成长和开始写作的时候,身边已经有许多女性作家的作品。回头看自己的阅读经验,有没有哪些女性作家或作品对你们产生过特别深的影响?这种来自前辈的影响,又是如何进入你们今天的写作中的?
金草叶:韩国最初引进西方科幻时,译者往往会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作品,其中其实有很多女性作者。所以等到我们这一代开始写作时,女性作家已经是科幻阅读传统的一部分,我们并不需要先去考虑“男性作者写了什么”,或者重复西方男性作者已经写过的东西。对我来说,这种传统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阅读和写作。十二岁的时候,我读过韩国作家殷熙耕的《鸟的礼物》,主人公也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很聪明,却始终感到孤独,当时的我对此非常有共鸣。
千先兰:我喜欢郑世朗、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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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草叶随笔集《书和偶然》,春喜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NOWNESS:当女性作家成为韩国科幻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时,我们是否还需要刻意区分“女性科幻”和传统科幻?女性作为一种身份,会形成独特的写作视角吗?
千先兰:我觉得把传统男性写作概括为某种固定的经验,或者认为女性天然更加感性,本身就是一种偏狭的看法。至少在韩国,科幻写作一直都有很多女性作者,所以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并不会特别去意识到“女性写科幻”与“男性写科幻”的区别,我们更关心的还是自己想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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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千先兰作品《铁的记录》改编的舞台剧
图源@seonrann
NOWNESS:你们出生于同一年,分别从生物化学和文学创作走向了科幻。有哪些正在发生、也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你们这一代写作者尤其需要面对的?
千先兰:人工智能、机器人这些话题其实很早就已经出现了,并不算真正新颖。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可能更突出的还是气候危机、物种灭绝等问题。
金草叶:我觉得年轻作家很难真正避开自己所处时代的现实。我们正在经历什么,自然也会成为我们写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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