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严重老龄化的国家,日本曾试图通过延迟退休来拯救千疮百孔的养老体系。自2021年《高龄者雇佣安定法》实施起,大量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挤入早高峰的地铁。
当时很多人认为这一政策会成为缓解劳动力短缺和养老金赤字的“救命稻草”,但现实是,繁华的东京街头依然随处可见在深夜连轴转14个小时的78岁老龄出租车司机,单纯提高退休年龄带来的并未是理想中的“幸福社会”,反而是更深沉的社会撕裂。
这些老人们以返聘形式重返职场,面临的是薪水减半、随时被解雇的边缘化处境。他们被困在难以逾越的数字鸿沟前,只能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
年轻人的生存空间遭到严重挤压,社交网络上蔓延的“恨老”情绪与日俱增,大学毕业生就业陷入长期低迷。在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更是每年数千名老人悲凉的“孤独死”。
日本用极其惨痛的现实证明,这项推行已久的65岁甚至70岁退休政策,已经迎来了不可挽回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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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起社会结构的演变,残酷的代际撕裂早有预兆。整个日本社会正在发生一组非常矛盾的现实,一方面是老年人停不下来,不得不持续参与劳动,社会口号也从过去的一亿总中流,转向一亿总活跃,一亿国民尽可能全部参与工作。
另一方面,年轻人强烈感受到代际之间的不公平,老年人占据岗位不愿退出,年功序列制、终身雇佣制牢牢锁住晋升通道,年轻人很难走上管理岗位。尤其就业冰河期毕业的大批大学生,终其一生困在临时雇佣、灵活用工岗位当中,整个社会出现严重的代际分配偏差。
一边是持续劳作的老年群体,另一边是被时代压制的年轻群体,共同拼凑出这个朝气蓬勃的老年人社会。当社会高速向前发展的时候,社会内部的博弈往往不属于零和博弈。
社会这块蛋糕持续做大,即便人们内心感受到不公,这种感受也会被现实上涨的收入所掩盖,甚至直接被抹平。处在快速发展周期里,社会随时会发生各种变化,这一刻人们觉得待遇不公,下一刻运气降临,人们就可能成为既得利益者,内心的不满也会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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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社会发展速度放缓,新增机会不断收缩,社会博弈就会滑向零和,甚至负和博弈。资源总量固定,给到 A 的部分,B 就必然失去,分配问题就此成为社会最核心的矛盾,社会内部很容易形成尖锐的二元对立。
这种尖锐对立的后果,恰恰是日本推行65岁退休政策后无法逃避的社会暗伤。政府层面承担养老相关负担会越来越沉重。
美好的晚年生活,本身就建立在大量特权之上。现实微观家庭场景,并不总是充满温情,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流传已久,就是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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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亲身承担养老压力的人,更容易幻想大家庭和睦温暖的画面。真正背负养老重担的人,精神状态往往长期处在高压煎熬之中。
之前人们讨论过上野千鹤子提出的独自临终,也就是大众常说的孤独死。晚年孤独离世,想要保有体面,是一件门槛极高的事情。
曾经有人和身边女性朋友交流探讨,如果终身不结婚,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独自临终尽可能体面。总结下来,一共三个核心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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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手里要有充足的财富。金钱可以换来专业护工、优质居住环境,金钱也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足够的物质基础,可以消解家庭内部因为资源产生的矛盾。
物质窘迫之下,人与人之间很容易滋生冲突,物质宽裕,人与人相处才会更加舒展。第二,身体必须保持健康。
身体机能完好,心理状态才能够舒展灵活。针对老年群体的调查当中,失能老人给出过一个震撼的答案,能够独立上厕所,就是晚年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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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老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一旦身体失能,绝大多数普通人很难妥善照料自己。
既然体面老去如此艰难,日本强行推行退休政策,看似是给老年人找出路,实则是财政不堪重负下的无奈转嫁。老龄化对于国家施政空间,整体是高度压抑的局面,老年人口在财政层面可以视作人口负债。
2024 年日本老龄化率大约 35%,预测到 2060 年,老龄化率会逼近 40%,彻底进入超超老龄化社会。不少年轻群体看待人口问题的时候,会联想到影视作品里灭霸打响指,随机抹除一半人口。
他们甚至会觉得,随机消减人口,对资源消耗过载的世界反而是一件好事。但老龄化完全不是简单人口消减,而是社会结构缓慢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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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2040 年到 2060 年,日本老龄化率从 35% 走向 40%,背后是老龄人口持续增加,劳动年龄人口不断缩减。这二十年间,日本劳动工作人口预计会再减少 1700 万,人口抚养比会走向近乎一比一的恐怖局面。
2040 年测算数据,人口抚养比大约 40%,大概 1.5 个劳动人口,去供养一名非劳动人口,老人和孩童占比大约三比一。等到 2060 年,劳动人口再度缩减 1700 万,抚养比近乎一比一。
简单来讲,一名年轻人,就要背负一位老人,再加上零点一到零点二名孩童的供养压力,年轻世代肩上的负担会极其沉重。日本出台大量补贴政策,同时面向年轻人和老年人,尤其针对结婚群体给予大量扶持。
社会原本是倒金字塔人口结构,政策想要把它调整成哑铃型结构,两头也就是老人和孩童,投入大量资源,处在中间年龄段的群体,处境就会很难受,变相承担很高的单身税,这也是代际矛盾里年轻人被剥夺感的重要来源。
年轻人被强烈的剥夺感包裹,而被迫重返职场的老年人同样也是退休政策失败的受害者。日本法定六十岁可以办理退休,但大量企业会以返聘的形式,继续留用老年人在岗工作。
脱离管理层岗位之后,老年人薪资待遇会下调,岗位性质滑向临时工。同样干活,自身专业能力没有衰减,到手收入却持续下降,老年人内心会滋生不公。
年轻人则认为老年人霸占岗位不肯退出,挤压他们上升空间,同样心生不满。哑铃型的资源投入模式,资源大量投向两端,处在中间的群体,就要承受最大压力,很容易成为社会矛盾的爆发点。
所谓一亿总活跃,通俗来讲,就是全国一亿国民都要参与劳动。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日本经济腾飞阶段,社会提出一亿总中流,期许一亿国民全部迈入中产阶级行列。
进入二十一世纪,面对人口困局,一亿总活跃概念被推出。政策修改老年人的定义,只要身体没有失能,可以参与劳动,就统计为活跃劳动人口,工作年龄的上限被不断向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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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之中老年人个体身体差距巨大,同样七十岁,有的人依旧精力充沛,有的人已经完全失能,个体差异客观存在。2019 年安倍晋三公开提出一亿总活跃,当时对外宣称,85% 的国民希望 65 岁之后继续工作。
这番言论公开之后,在日本民间引发巨大争议。民众认为官方混淆了希望工作和必须工作两个概念。
很多老年人并非主观想要继续上班,而是现实生存压力逼迫他们不得不持续劳动。现实就是如此讽刺,日本延迟退休政策非但没有实现体面的退场,反而让职场变成了充满怨气的存量厮杀场。
日本职场流传两个很形象的概念,Windows2000 和妖精大叔。Windows2000 用来指代一部分中老年管理层,就像老旧淘汰的系统,工作技能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却依旧占据窗边的核心工位,手握高额年薪。
妖精大叔指代另一批中层正式员工,不一定拥有两千万日元年薪,但是手握编制。妖精大叔们电脑操作能力很差,只会用两根食指敲击键盘打字。
靠着终身雇佣制和资历熬到中层岗位,实际工作产出很低。日常到公司泡一杯抹茶,翻翻报纸,简单回复邮件,就找借口离开办公室,利用弹性工作制在家办公。
每天短暂现身公司,之后如同妖精一般消失不见。疫情远程办公普及的时候,日本社会曾经寄希望于居家办公浪潮,淘汰掉这批跟不上时代变化的员工。
现实当中改变只发生了一部分。不少企业裁撤前台岗位,用智能设备替代人力,但是妖精大叔群体,依靠终身雇佣制度完成制度套利,牢牢守住岗位。
终身雇佣制整体走向瓦解,但旧时代留下来的编制存量依旧存在。老员工退休之后,企业不会再放出同等正式编制岗位,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月一续签的劳务派遣岗位,没有完整编制,社保保障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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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靠着出生时代红利,稳稳躺赢。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些旧时代的遗留问题,正是压垮现代日本劳动力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证明,日本这项推行已久的65岁乃至更高龄的退休政策,最终走向了失败的泥潭。政策制定者往往只懂得计算养老金池子里的账面赤字,却刻意忽略了社会联系的断裂、代际信任的流失以及底层生存的绝望。
当满头白发的老者只能被降薪驱赶去做仓库管理员,当朝气蓬勃的青年在“妖精大叔”的阴影下失去晋升的阶梯,整个社会的活力便被彻底锁死。单纯用延长工作年限的手段来掩饰老龄化危机,只会催生更多的“孤独死”与怨恨。
在这条注定失败的政策路径上,日本付出的惨痛代价,无疑给所有步入老龄化的国家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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