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陈渠珍墓，是后人附加了浪漫

陈渠珍墓。图右为西原抚哭雕塑。

6次到凤凰，我最后一次才去寻访陈渠珍墓，时间在2025年底。

找陈墓，比找沈墓艰难得多，本文不准备“卖惨”。

作为湘西王的陈渠珍，作为沈从文长官加恩人的陈渠珍，想百年以后有一个安定的“佳城”，比沈从文更难。

陈渠珍墓在南华山南麓，是大多数游人不去的地方。问凤凰城里人，基本不知其人曾经存在过，基本不知曾经的湘西王，葬在南华山上，与沈从文一南一北。

这是因为，沈从文在城里有故居，陈渠珍的故居，荡然无存。

还因为，陈渠珍被雪藏的时间，比沈从文更长。

陈渠珍，1882年9月22日生于湖南凤凰一个军人家庭，熟读四书五经，书法上乘。1909年任援藏军一标三营督队官，入藏平叛，娶藏女西原为妻。1920年正式接任湘西军政大权，人称“湘西王”，治所湖南保靖。

任职期间，他围剿过红军。

值得一提的是，他于1949年11月促成了凤凰和平起义，之后担任过湖南省人民政府委员、省参事室参事；作为特邀委员出席第一届全国政协第二次会议，又是民革中央团结委员。

1950年赴京参会期间，会见贺龙，献出著作《艽野尘梦》，提供西藏地理民俗资料，以便中央更好地管理西藏。

在“镇反”运动中，韶山发话，陈渠珍可以不杀，才寿终正寝于1952年2月8日，享年71岁。

陈渠珍

不知上了多少级陡峭的台阶，终于看到指路牌上“陈渠珍墓”几个蓝色小字。右转不到 10 米，又见木制牌楼，上书 “凤凰陈公渠珍之墓”。

眼前的一幕颇为眼熟，显然是在网络中看过：藏女西原的铜质雕像在风雨中纹丝不动，趴在墓台上抚哭她的爱人。她修长的裙裾拖曳身后，宛如长长的思念。落叶铺满墓地，有枫叶，也有松针。

环顾四周，高大的枫树和松树环护墓园，清幽中藏着一份孤独。

在墓墙后，我找到一把竹条帚，开始清扫四周及墓台上的落叶。平滑处好扫，西原雕像处的落叶却很难清理，因为“她”双手合抱，头颅在双手间，枫叶和松针落入缝隙，只能一点点清除。

论年纪，陈渠珍是我的爷辈；从文化关系上讲，他大体是我崇拜的军人和文人，尽管他的人生复杂得几句话很难说清楚。因此，我扫墓时格外虔诚，生怕碰伤西原雕像，让墓中的陈渠珍惜玉怜香。

黄永玉设计的陈渠珍墓，颇具文化韵味，墓墙上的祭文和书法亦出自他手，他在落款处自称 “同乡后学子弟黄永玉”，这是有依据的。黄永玉说，陈公对他很疼爱，小时候上苗寨画庄学习绘画，是陈渠珍送去的。陈墓的选址迁墓等事项，据说黄永玉出资上十万元，当然，也有其他人为此出力。

提携的后学，除黄永玉外，不能不提沈从文。

陈渠珍当湘西王的日子，沈从文和他湖南桃源的表弟在运军服的船舱中蜷缩了48天，终于来到湖南保靖。

沈从文与先到的表兄满叔远同睡，白天帮着表弟聂清抄一些公文，吃饭时跟着前去蹭饭，沈从文自己都承认这段日子为“打流”。

转机发生在某天，陈渠珍转到秘书办公室，看见一个陌生青年在那里抄公文，字迹可观，有虞世南风，便问来历。

表弟看再也瞒不过，便如实交代。没承想，陈渠珍一眼看上了沈从文才情，立即通知财务部，按每月7块大洋发薪，从此，沈从文就成为陈渠珍的书记员（文书）了。

此后，沈从文兼管陈渠珍的书画收藏，受到藏书和画轴古玩的浸淫，阅读了大量经典，这对沈从文后来成为作家和服饰史研究专家，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年之后，沈从文随小股部队一起到四川龙潭清乡就食，月薪涨到9元。感觉到长期这样混日子没出息，他提前回到陈渠珍身边，向首长汇报了去北京一些大学旁听深造的想法。

陈渠珍二话没说，立即答应。通知财务科，发给3个月薪水，并对沈从文说，有困难，写信来；如果混不下去了，再回来。

沈从文前去北京，从此再没回来，他终生未忘陈渠珍的恩情。

对不起，说多了沈从文。

还是回到陈墓上来吧。

陈渠珍因喉癌病逝于长沙“寥天一庐”寓所，他在那里写下了可读性极强的纪实文学作品《艽野尘梦》，墓地几经搬迁，最后，由湖南某位领导提议，迁回凤凰安葬。

2012 年 7 月，陈渠珍墓从长沙迁来此处，据说墓穴挖好时，飞出一对蝴蝶，随后社交媒体对此灵异现象广为传播。

蝴蝶喜欢浅水和湿土，应该是墓穴里的湿土引来了山间蝴蝶，而不是墓穴里飞出一双精灵。

对于网络中传说的陈渠珍与西原合葬，我经过实地考察，严重存疑。

墓区的木质门楼写着“凤凰陈公渠珍之墓”，墓基隆起的墓台上，西原铜像抚哭于此，而墓台上面黄苗子的题字与墓区牌楼上的一致。

若为合葬，怎会只写陈公渠珍墓？既为合葬，西原到墓外抚哭便不合常情。显然，这只是陈渠珍的墓，题字和塑像足以证明。

西原的抚哭，显然是凤凰的后辈们在那里平添了一笔浪漫情怀。

2012 年 7 月，陈渠珍的第八个儿子陈晏生带着家人来凤凰举行迁墓仪式，但我未发现当时将西原遗骨与陈渠珍合葬的记载。

西原墓在1958 年被毁，原因不明。所以，即便合葬，墓里也只能是疑似西原墓地的一抔黄土，连衣冠冢都算不上。

而凤凰县旅游地图在“陈公渠珍之墓” 下括号注明 “陈渠珍西原之墓”，也应是出于旅游考虑。

（写于202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