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2年,长安附近的九成宫。
可更有意思的是,欧阳询之后,颜真卿把楷书写得宽博雄浑,柳公权又写出了森严骨力;几百年后,赵孟頫却突然换了一条路,把楷书写得圆润秀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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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四种完全不同的字,却被后世并称为“楷书四大家”。
问题来了:楷书明明最讲规矩,为什么真正写到顶尖的人,反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答案,就藏在欧、颜、柳、赵各自不同的笔锋里。
如果只用工整两个字理解欧阳询,反而看不懂欧体。
真正成熟的欧体,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不是四平八稳,而是看起来有些危险,最终却稳稳站住。
此时的欧阳询早已不是初入书坛的年轻人,他经历南陈、隋、唐三个时代,几十年的学习、取舍与磨炼,都集中到了这方碑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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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九成宫醴泉铭》,首先能够感受到的就是“瘦”。
但欧体的瘦并不单薄。
它的笔画瘦劲有力,横画、竖画、撇捺之间有非常明确的力量方向;结体又往往收得较紧,因此整个字显得精神挺拔。
更关键的是,欧阳询并不满足于把每一个部件端端正正摆在中央,而是经常利用高低、疏密、收放和欹侧制造变化。
有的部分向一边倾斜,有的笔画故意伸展出去,有的空间突然收紧。
单独看某个局部,似乎已经有些失衡;可等整个字完成,却发现重心仍然稳定。
这就是所谓的平正中见险绝。
所以欧体的险,绝不是故意把字写歪。
恰恰相反,它需要更精确的控制。就像一个人站在平地上保持平衡并不困难,如果站在窄桥边缘仍然从容不迫,才真正显示功力。欧阳询的本事,就是不断把结构推向险处,再用严密的法度把它拉回来。
这种书风也不是突然形成的。
欧阳询学习王羲之,又吸收王献之以及北方碑刻的营养,逐渐把南方书法的清雅秀润与北碑的遒劲峻拔熔在一起。
而欧阳询真正特别的地方,还在于他的成熟来得很晚。
《九成宫醴泉铭》本就是他的晚年代表作。年轻时积累的东西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松弛,反而被压缩得越来越精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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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是简单追求某一笔写得漂亮,而是让一个字的每个部分彼此牵制。
少一分,可能松散;多一分,又可能拥挤。
于是我们再看欧体,会发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它明明法度森严,却并不呆板;明明结构险峻,却从不凌乱;明明瘦劲刚健,又没有失去秀润的一面。
欧阳询解决的是楷书中的一个难题——规矩如何不把字写死。
可到了颜真卿这里,问题又变了。
欧阳询苦心经营出来的紧密、瘦劲与险绝,并没有成为后人唯一的答案。一个出生于唐朝盛世的书法家,反而把楷书的结构慢慢撑开,把笔画写得更加厚重。
颜体出现之后,楷书的气象彻底变了。
如果从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转身去看颜真卿晚年的楷书,视觉上的反差相当明显。
欧体瘦劲、紧密,结构中时时藏着险势;成熟的颜体却明显宽了、厚了。笔画仿佛增加了分量,字形向四周打开,原本偏于峻拔的楷书,突然有了一种宽肩厚背般的感觉。
所以有人第一次看颜体,会觉得唐楷到了颜真卿手里似乎长胖了。
但这个胖,绝不是简单把笔画写粗。
颜真卿在书法上的根基非常复杂。他擅长行书、楷书,早年受到外祖家殷氏书学传统的影响,又受到张旭影响,同时广泛吸收蔡邕、王羲之、王献之、褚遂良等前代书家的营养。
颜真卿真正重要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停留在模仿某一家,而是在不断吸收、融会之后,逐渐建立起雄伟刚劲、大气磅礴的个人面貌,后世称之为颜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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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颜体本身也不是一开始就定型的。
公元752年,四十余岁的颜真卿写下《多宝塔碑》。这件作品中的颜真卿,还没有完全呈现出晚年那种苍劲雄浑的面貌。其结体端庄,法度严谨,点画较为秀丽整饬,仍能看出他学习前人的痕迹。
几十年以后再看《颜氏家庙碑》,气象已经不同。
此时的颜真卿不再满足于早年的严整秀劲。他进一步吸收篆籀、隶书等笔意,线条更加沉着,点画更加丰厚,结体也由内敛趋向宽博。
因此,从《多宝塔碑》到《颜氏家庙碑》,真正改变的不是一个粗细问题。
而是颜真卿重新安排了楷书中的力量。
欧阳询常常把结构收紧,在欹侧、疏密之间制造险势;颜真卿则逐渐把结构撑开。字的中宫、四周、笔画之间不再追求同一种紧张感,而是让线条获得更充分的重量与空间。于是他的字虽然厚,却不臃肿;虽然宽,却没有散掉。
所谓长胖了,其实是楷书的骨架和肌肉一起发生了变化。
颜真卿的人生,又让后人很容易为这种书风增加另一层解释。
他709年出生,734年中进士,后来因受到杨国忠排挤出任平原太守。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在河北组织力量抵抗叛军;到了晚年,又奉命前往李希烈军中宣谕,拒绝屈服,最终在784年遇害。
于是,字如其人成为后世谈论颜真卿时绕不开的话题。
但不能把这种关系倒过来理解成:因为颜真卿忠烈刚正,所以他的字必然雄强厚重。书法风格首先来自长期的学习、技法积累与审美创造,字如其人更多是中国传统书法批评中理解作品的一种方式,而不是简单的因果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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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真正改变唐楷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在欧阳询已经把瘦劲、险绝和严密推到很高水平之后,他没有沿着同一条路继续追赶,而是另起炉灶:吸收前人,再从前人的法度中走出来,把楷书写得更加宽博、厚重、雄浑。
欧阳询告诉后人,楷书可以险而不倒。
颜真卿则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它也可以厚而不笨,宽而不散,雄浑之中依然处处有法。
等到柳公权登上书坛时,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座高峰,而是欧阳询与颜真卿留下的两条成熟道路。接下来该怎么写,才不会成为第二个欧阳询,或者第二个颜真卿?
这才有了后来的“颜筋柳骨”。
颜真卿之后,唐代楷书似乎已经很难再往前走了。
欧阳询把结构经营到了险绝而严密的程度,颜真卿又改变了这种偏于瘦劲、紧密的审美,把楷书写得宽博厚重、雄浑开张。
到了柳公权生活的中晚唐,一个后来者面对的已经不是尚未成熟的书体,而是一座座现成的高峰。
柳公权偏偏在这样的局面中写出了柳体。
换句话说,柳公权并不是远离政治中心的职业书家,他相当长时间都在皇帝身边写字,同时也亲眼面对中晚唐复杂的政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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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公权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皇帝喜欢他的字。
而是他没有成为第二个颜真卿。
柳公权广泛吸收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等前人的经验,在颜体已经拥有巨大影响的情况下,重新调整楷书内部的力量。
颜体给人的感觉往往是厚重、宽博,柳体则明显收紧了一些:笔画更加爽利挺拔,结体更加严谨精密,整体偏于匀整瘦硬,尤其强调筋骨般的支撑感。
这就是后人所谓的颜筋柳骨。
这个说法很形象。
它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把力量藏在更加明确的骨架里。因此观察《玄秘塔碑》《神策军纪圣德碑》,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每一笔有多硬,而是笔画之间相互支撑形成的结构。
横画不能松,竖画必须挺,转折处尤其干净有力。
所以柳体的“骨”,本质上仍然来自法度。
柳公权还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更强化了后人对这种书风的理解。唐穆宗曾询问他怎样用笔,柳公权借书法劝谏皇帝,留下心正则笔正的著名说法。
当然,不能因此简单推导成人正,所以每一笔自然就正。
书法风格来自长期学习、技法选择和审美创造。但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恰好说明古人看柳公权的字时,很容易把其中那种严整、挺拔和不肯松懈的气质,与他的政治形象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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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权活到88岁,到了晚年仍然享有极高书名。《玄秘塔碑》等作品也成为后世学习唐楷的重要范本。
至此,唐楷已经出现了三种极具辨识度的答案:
欧阳询把楷书写得险,颜真卿把它写得厚,柳公权又把它写得劲。
如果楷书四大家全部生活在唐代,故事到这里或许就可以结束。
偏偏第四个人赵孟頫,要到几百年以后才出现。
而他面对唐代三座高峰时,选择的不是把楷书写得更雄、更硬,而是掉过头去,重新寻找另一种已经久违的东西。
柳公权去世于865年。
此时距离赵孟頫出生,还有将近四百年。
这段时间里,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早已成为后世学习楷书绕不开的高峰。
欧体讲究险绝与严密,颜体走向宽博雄浑,柳体又强化骨力与法度。如果按照这条道路继续发展,后来者似乎只能把字写得更加雄强、更加森严。
赵孟頫却没有这么做。
1254年,他出生于吴兴。赵孟頫的身份颇为特殊,他是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
南宋灭亡以后,他一度隐居不仕,直到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也就是1286年,经程钜夫举荐前往大都,此后进入元朝仕途。
但理解赵孟頫的书法,不能只盯着他的仕元经历。
真正重要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完全不同的书法环境。
唐代楷书已经把法度发展到相当成熟的程度,欧、颜、柳又分别建立起极具辨识度的个人体系。赵孟頫如果只是追着他们继续写,很容易成为某一家风格的延续者。
他的选择却是重新回望古人。
所以赵体给人的第一感觉,与颜体、柳体差别尤其明显。
颜体宽厚雄浑,柳体瘦硬劲健,赵孟頫的楷书则更强调圆转、秀润与流动感。
而且赵孟頫并非只擅长一种书体,他在正书、行书、小楷等方面都有很深造诣,最终形成鲜明的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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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圆润,不能理解成软弱。
赵体同样讲究结构和法度,只是它不像柳体那样有意突出森严的骨架。书写时,笔画之间往往保持更加自然的呼应,楷书之中也带有一定的行书笔意,因此不像某些唐楷那样显得处处紧绷。
这正是赵孟頫与前三家的重要区别。
欧阳询是在规矩中制造险,颜真卿是在规矩中扩展势,柳公权是在规矩中强化骨,赵孟頫却试图让已经高度规范化的楷书重新获得一种从容的书写感。
因此,把赵孟頫列入“楷书四大家”,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他比欧、颜、柳晚。
恰恰因为晚,他面对的问题才完全不同。
欧阳询所处的初唐,还在不断整理、发展楷书法度;颜真卿和柳公权把唐楷推向新的成熟阶段。等到赵孟頫生活的宋元之际,他已经能够回望前面数百年的传统,从中重新选择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且赵孟頫的艺术视野远不止书法。
因此,赵孟頫的往回走,不是简单复古,更不是把古人的字重新写一遍。
他真正做的是从已经积累数百年的传统中重新寻找资源,再建立自己的笔墨秩序。
这样回过头来看“楷书四大家”,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清楚了。
欧体之妙,在险而能稳;颜体之妙,在厚而能雄;柳体之妙,在劲而有骨;赵体之妙,则在圆润遒丽之中保持法度。
四个人没有写出同一种楷书。
反而正因为他们没有写成一个样子,楷书四大家才真正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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