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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读几页书,这是我多年的习惯。书是我的安眠药,也是我的桃花源。年轻时读得杂,如今倒挑拣起来,偏爱那些语言沉静、意境悠远的文字,像一位老友,不必多言,却能相视一笑。可最近,这份独享的宁静被小孙子打破了。
他一见我捧书,便像只敏锐的小猫凑过来,先是在我臂弯里蹭,然后歪着头问:“奶奶,书中讲什么呀?”见我不答,便直接央求:“奶奶,你大声读嘛,我也要听!”那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急切,让人无法拒绝。
那就读吧。只是久不出声地诵读,一开口竟有些滞涩,像一把许久未用的琴,突然被拨动了弦,音准是要晃几晃的。语调也不由自主地拐来拐去,平仄不分,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但小家伙不嫌弃,他依偎在我身旁,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那专注的模样,倒让我这个做奶奶的生出几分惭愧来。
今天枕边放的是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才读了书名,小孙子的疑问便来了:“奶奶,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夏天呀?”
我只好放下书,想用最浅白的话给他讲一个叫克林索尔的画家,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夏天,看见了怎样的世界——看见漫山遍野的绿与黄,看见阳光如何把万物镀上金色,看见夜晚的风如何温柔地穿过葡萄园。
可小家伙不满足,他的小脑袋里装不下“生命”这样宏大的命题,他只关心最具体的事:“他要死了吗?为什么呀?”
我一时语塞。生命与告别的课,于他太早了。可我转念一想,也许正因太早,才可以说一点。我便告诉他,就像夏天结束前,花会开得最盛,画家也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这个世界看得久一点,记得深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埋进我肩窝里,说:“奶奶,咱们不要最后一个夏天。”
我鼻子一酸,搂紧了他。
于是继续读。黑塞的语言如诗,译笔也流丽,可真正读出声来,才发觉那些长句与意象,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终究是太远了。
他听不懂“欲望与绝望在酒杯中交融”,也听不懂“孤独像月光一样铺满大地”。可他依然听得认真,小手指在我的书页上划过,偶尔指着某个字问:“这是什么?”我便停下,教他认读。他认得“山”“水”“月”,便欢呼,仿佛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藏。
也就在这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朗读中,我竟渐渐读出了另一种味道。那些年轻时匆匆掠过的句子,在给孩子诵读的慢节奏里,忽然变得清晰而沉重。
克林索尔对色彩的痴迷,对时间的贪婪,对告别的恐惧,原来都藏在那些看似优美的句子里。我读着读着,语调不再拐弯了,声音也沉下来,仿佛自己也走进了那个最后的夏天。
就在我读得渐入佳境的时候,感觉身边没有了声音。低头一看,小孙子已经睡熟了。他嘴角还微微翘着,大概是梦里还在想那只夏天的蝴蝶。我合上书,却没有起身。就这样让他枕着我的肩,听他细细的鼻息,像听一首更古老的诗。
那一刻,枕边书滑落在旁,而我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小世界。我想,这大概就是阅读的另一种恩赐了——它让你独自走进一个世界,又让你牵着另一只小手,重新走一遍。
你为了给他解释而重新审视,为了让他听懂而再次咀嚼。那些原本属于孤独的句子,忽然有了温度,有了牵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小孙子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声“奶奶”。我轻轻拍着他,心想,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或许是热烈的、短暂的,而我的这个夏天呢?它静悄悄的,有一本书,有一个小问号,有一个睡熟了的小人儿。
这大概就是岁月给我的,最好的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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