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制度的消亡，一场正在加速的文明重构

一、全球婚姻制度的衰退现状

婚姻制度正在经历一场全球性的结构性衰退。2026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327.5万对，比去年同期减少了26.4万对，离婚登记138.3万对。全国单身成年人口已达2.82亿，占成年人口25.1%，25到29岁的年轻人中超过一半未婚，独居“一人户”高达1.27亿户。

从全球范围看，1970年到2020年，全球结婚率腰斩了一半，全球结婚率在过去40年里下降了20%。联合国人口基金对73个国家超过10.8万名年轻人的调查显示，虽然七成年轻人理想上还是想结婚，但25到39岁想要伴侣的人中约四分之一目前单身且没在约会，男性这一比例高达30%。

法国的数据更为极端。法国新生儿中“非婚生”比例已飙升至60%，结婚率跌至不足3%，2024年全年仅约24.7万场婚礼。法国人生育子女的模式已彻底改变：1970年至1979年间，85%的孩子出生于已婚家庭；而到了2010年至2024年，这一比例降至33%。

二、婚姻制度衰落的根本原因

婚姻制度并非从来如此。传统婚姻的核心功能有三：经济互助、合法性行为、共同抚养后代。当这三项功能逐一被社会替代或解构时，婚姻的制度根基便不复稳固。

经济依附的解体。 女性受教育权和就业权的全面放开，使婚姻从“生存合作契约”变成了“情感满足选择”。法国女性全职工作率高，2021年男女劳动参与率差距仅5.5%，性别工资差距11.8%，均优于OECD平均水平。当一个人不需要通过婚姻换取经济保障时，结婚的动力自然减弱。

社会服务对家庭功能的替代。 养老、家政、育儿、外卖等社会服务的完善，抹平了独居的生存短板。一个人可以独立完成生活的全部环节，婚姻的实用价值急剧下降。

法律成本的劝退效应。 法国婚姻法对离婚后经济弱势方的保护极为严苛。一旦离婚，高收入方需向配偶支付赡养费，每月可达工资的3/7，若对方未再婚或未就业，这笔钱甚至要付十多年。在这种法律框架下，结婚对许多人而言，不再是爱情的见证，而是一份“无限连带责任”的终身合同。

中国社会学者的研究提出了一个“四环机制”来解释青年婚恋观念变迁：“婚恋松紧带—男女经济独立—传统性别化婚姻吸引力下降—互联网放大器作用”，认为在过度工作文化下，恋爱成为一种以情绪价值为标签的奢侈品，恋爱未必走向婚姻而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前提。

三、替代制度：从法国PACS到“无婚姻国家”

法国1999年推出的“民事互助契约”（PACS），是婚姻制度替代化的典型案例。PACS保留了婚姻里最实用的福利——合并报税、共享医保、领育儿补贴，但砍掉了最头疼的“死结”：财产默认独立、没有忠诚义务、解除只需单方面通知。2023年，法国新登记PACS数量已是结婚登记量的5.3倍。

更深层的理论替代方案来自牛津大学政治哲学家Clare Chambers的《反对婚姻》。她提出了一个激进但自洽的论点：国家认可的婚姻与正义不相容，应当被废除。她主张的终极目标是“无婚姻国家”——国家完全退出婚姻业务，转而用“分项规制”的方式管理人际关系，即根据关系的具体功能（如财产、抚养、医疗决定权）进行单独的、灵活的规制，而非用一纸婚书捆绑所有权利与义务。

这一理论正在被实践验证。法国的PACS实际上就是“分项规制”的雏形：它把伴侣关系从亲子关系中彻底解绑，签了PACS的男人不会自动成为女方子女的法律父亲，不承担抚养义务，遗产也不自动分割。这不是“甩锅”，而是“责任边界的精细化”。

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进一步指出，非婚姻形式的家庭和亲密关系正逐渐成为与婚姻并存的重要关系形式，并拓展了“家庭”的内涵与外延。在西方社会，同居已日益成为婚姻的替代品，而非婚姻的序曲；在中国，同居仍主要被视为婚姻的前奏，但“选择家庭”（由相互支持和持久团结定义的家庭）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现实选择，尤其是未婚老年女性。

四、未来时间线：婚姻会在何时消失？

“婚姻制度彻底消失”的预言，需要拆解为两个层面来讨论。

制度层面的消亡：即国家不再以法律形式认可和规制“婚姻”这一特定关系。以Clare Chambers的“无婚姻国家”为理论框架，结合法国的制度演化路径，这一进程可能在本世纪下半叶（2050—2100年） 在北欧和西欧率先完成。法国PACS的普及已经展示了“婚姻平替”的可行性，而随着PACS和“选择家庭”等多元关系形式在法律制度上获得越来越完善的保障，国家退出婚姻业务将成为一个自然的制度演化终点。有专家甚至预测，到2100年婚姻制度将不复存在。

文化层面的消亡：即婚姻不再是社会默认的、被视为“人生必经阶段”的规范性制度。这一进程已经在加速。在25—29岁阶段，未婚率高达51.3%，30—34岁为18.4%。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的报告中，当被问及“结婚是否是人生必然选择”时，49.7%的受访者认为“顺其自然，不强求也不排斥”，8.9%直言“单身也能过得很好”。当“单身”从社会问题变成正常选项，婚姻的文化霸权就已经瓦解。预判2030年第八次人口普查时，独居或将成为国内最主流的居住模式。

中国的时间线可能稍晚于欧洲。由于户籍制度、代际文化压力、住房与婚姻挂钩的社会政策等因素，中国的婚姻制度衰退会更慢，但方向不可逆。中国女性30—34岁已婚比例已从1982年的99%降至2020年的88%。当这个数字继续下降，制度变革的压力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五、婚姻制度消亡的多维影响

经济层面：婚姻的消亡将重塑财富分配逻辑。PACS模式下的财产独立意味着家庭不再是经济共同体，遗产继承、税务优惠、社会保障等制度都需要重新设计。法国PACS伴侣不自动享有继承权，若一方去世无遗嘱，另一方可能连住的房子都保不住。当越来越多人不再通过婚姻建立经济纽带，国家需要为这些非婚伴侣提供替代性的法律保护框架。

人口层面：婚姻的消退与生育率的下降密切相关，但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法国在结婚率不足3%的同时，总和生育率仍维持在1.6，接近韩国的两倍。法国的“不结婚也生”模式证明，将生育从婚姻中解绑，并不必然导致生育率崩塌——前提是国家提供足够强的福利兜底。

社会结构层面：婚姻制度消亡意味着社会的基本单元将从“家庭”转向“个体”。一人户占比的急剧上升已经预示了这一趋势。社会政策、城市规划、消费市场都需要围绕“个体化社会”进行重构。

婚姻制度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它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渐进但不可逆的解体：核心功能被逐一剥离，替代制度不断涌现，文化合法性持续流失。当婚姻的每一项功能——经济保障、养育支持、法律身份——都能被拆解成独立的“服务包”并被国家和社会承接时，婚姻自然从“必选项”变成“可选项”。

这不是文明的危机，而是文明的重构。婚姻制度在人类历史上存在了数千年，但没有任何制度是永恒的。当它所依赖的经济基础、性别结构和社会需求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的消亡，或许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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