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年的正月初一刚过没几天。
洛阳城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刮肉,宫里头到处都是一股子草药味和腐烂的臭味。这大燕国的开国皇帝安禄山,这时候正躺在洛阳宫里的大床上喘着粗气。他这大床外面罩着个大帐篷,因为他以前在范阳当节度使的时候习惯了住帐篷,进了洛阳当了皇帝也还是觉得睡在帐篷里踏实。不过他现在踏实不起来了,他的身体彻底烂透了。
安禄山这个人胖,胖到了什么程度呢,他身上有300多斤的肉。早年间他为了讨好唐玄宗和杨贵妃,天天在长安城里跳胡旋舞,那时候虽然胖但好歹还能动弹。现在不行了,他肚子上的肉往下掉,掉得把膝盖都给盖住了。你想想,这人肚子把膝盖都盖住了,他走路怎么走,他根本没法自己迈腿走路。每次他要穿衣服,或者要站起来的时候,就得有人帮忙。这帮忙的人就是他的贴身太监李猪儿。李猪儿得跪在地上,用自己的两只手和脑袋把安禄山的肚子死死顶起来,顶起来之后,旁边站着的几个人赶紧拿根大粗绳子当裤腰带给他勒上。就这么个穿衣服的折腾法,每次弄完安禄山都得出一身虚汗。
但这还不算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他眼睛瞎了。起初就是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后来干脆眼前全黑了,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古代的那些大夫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让他喝苦药汤子。伴随着眼瞎一起来的,是他身上开始长毒疮。那些毒疮从后背长到大腿,一个个全化了脓,黄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外流,衣服穿在身上一摩擦,肉就跟着往下掉。疼,那是真疼,疼得他在床上整宿整宿地打滚。
人这眼睛瞎了,身上又疼得要命,脾气就绝对好不了。安禄山本来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杀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他看不见别人在干什么,总觉得周围的人要害他。他床头永远放着一把大长剑,只要听见稍微不对劲的动静,或者哪个伺候的人呼吸声音重了一点,他抓起剑就往前乱砍。身边那些端茶倒水的小太监,被他砍死的不是一个两个,尸体就那么被拖出去随便找个坑埋了。
活着的人更难受。安禄山打人根本不需要理由,他手边放着鞭子和棍子,只要心里一阵烦躁,就把身边的人叫过来,扒了衣服按在地上用鞭子抽。打得血肉模糊了才停手。这其中挨打挨得最多的,就是天天贴身伺候他的李猪儿,还有大燕国的宰相严庄。
李猪儿是个苦命人,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安禄山弄成了太监。当时阉割的手法粗糙,拿刀子一拉,血流了一地,李猪儿疼得直接晕死过去好几天,最后还是安禄山让人拿炉灰往伤口上抹,这才硬生生把血止住了把命保了下来。从那以后李猪儿就跟着安禄山,安禄山吃喝拉撒全是他一手包办,安禄山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信任。可是这信任换来的是什么呢,是只要安禄山一发火,鞭子第一个就落在李猪儿背上。李猪儿挨打挨得身上旧伤摞着新伤,连一件干净衣服都穿不住,衣服总是跟伤口上的血水黏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撕开。![]()
再说严庄。这严庄是个读书人,安禄山能起兵造反,一路打下洛阳当皇帝,严庄出的主意最多。现在安禄山当了皇帝,严庄也就是名义上的二把手。但安禄山脑子已经疼糊涂了,他根本不把严庄当个宰相看。有一次严庄来汇报前线的军情,安禄山觉得他话说得不顺耳,直接让人把严庄绑在柱子上,当着一大帮武将的面,用沾了盐水的鞭子结结实实抽了几十下。严庄是个文人啊,这脸面比命还重要,被打得满地打滚爬不起来。打完之后安禄山还骂骂咧咧,说再有下次直接砍了你的脑袋。严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府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这挨打说是挨打,其实就是一种等死。李猪儿和严庄心里都明白,安禄山现在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脾气一天比一天疯,今天抽鞭子,明天可能就直接拿刀剁了。但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要动手的,还不是身上的鞭子伤,而是后宫里的那个小妾段氏。
这段氏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大概也就20多岁。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之后,把原来原配生的儿子们都靠边站了,成天就宠着这个段氏。段氏肚子也争气,给安禄山生了个小儿子,取名叫安庆恩。这老头子到了晚年,眼睛瞎了又长满毒疮,全靠段氏在床边天天哄着他。段氏这女人也不简单,她一看安禄山身体不行了,就开始为自己和儿子的将来铺路。她天天在安禄山耳边吹风,说大儿子安庆宗在长安已经被唐玄宗杀了,二儿子安庆绪是个没用的废物,这大燕国的江山,以后还得靠小儿子庆恩来守。
安禄山脑子里全是浆糊,一听这话觉得有道理。他开始在朝堂上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说要把小儿子安庆恩立为太子。
这风声一传出来,二儿子安庆绪彻底慌了神。
安庆绪这人其实不擅长打仗,也不擅长说话,他只要一站到安禄山面前,看着他爹那满脸横肉和瞎了的眼睛,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大哥死了以后,他本来以为自己就是铁板钉钉的太子了,也就是早晚的事。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妈,还抱着个穿开裆裤的弟弟要抢皇位。安庆绪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他爹真的立了安庆恩当太子,那他安庆绪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就是被赐死。古往今来为了皇位杀儿子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安禄山连别人家的城池都屠,杀个结巴儿子算什么。
严庄也在盯着这件事。严庄算了一笔账,如果小儿子安庆恩上位,那段氏就是太后。段氏一掌权,第一件事肯定是把他们这帮跟着安禄山起家的老将和旧臣全清洗掉,换上她自己的人。到时候别说宰相的帽子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这天夜里,洛阳城又下起了大雪,风把树枝吹得嘎吱嘎吱响。严庄一个人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一路躲着巡逻的卫兵,直接摸到了安庆绪的王府。
安庆绪正坐在屋里喝闷酒,两只手一直抖个不停。严庄推门进去,连身上的雪都没拍,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安庆绪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二殿下,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思喝酒呢。」
安庆绪结结巴巴地问:「军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庄冷笑了一声,伸手拿过安庆绪面前的酒碗一口干了,抹了抹嘴皮子说:「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你是知道的。段氏天天在床头嘀咕什么,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满朝文武都在传,过几天就要下诏书立小皇子为太子了。诏书一下,殿下你准备往哪跑?去投降大唐?大唐的皇帝早把你大哥砍了,你去了也是个死。留在洛阳?段氏能留着你这个活口跟她儿子抢皇位?」
安庆绪听完这话,酒杯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一把抓住严庄的袖子说:「军师,你主意多,你教教我,我不想死啊!」
严庄把他的手扒拉开,压低了声音说:「不想死,就得先让人死。他现在是个瞎子,是个废人,他死了,这皇位就是你的。我是宰相,你当了皇帝,我接着给你当宰相,咱们大家都能活命。」
安庆绪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说:「那是我亲爹啊!这洛阳宫里那么多卫兵,他睡觉的大帐外面全是他最贴身的人,谁能进得去?谁敢进去?」
「这就不用殿下操心了。」严庄的眼睛里冒着冷光,「只要殿下点个头,事情我来办。你爹把李猪儿打得背上连一块好皮都没有,李猪儿早就活够了。这事儿说是谋反,其实也就是大家伙为了活命。」
安庆绪咬了咬牙,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严庄在宫里的偏房里找到了正在给伤口上药的李猪儿。严庄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把安庆绪的话兜了底。李猪儿听完,手里的药罐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出声。他看了看严庄,又摸了摸自己背上那些往外渗着血水的鞭伤。他是个太监啊,太监哪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他这辈子也就是为了活着。如果连活着都要天天被当成畜生打,那还不如拼一把。李猪儿只说了一句话:「军师把刀给我准备好,要快点的,我怕拿不动。」
正月四日的晚上。也就是安禄山被杀的前夜。
宫里头比往常安静得多,连风声听起来都带着点邪气。小妾段氏打扮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药,慢吞吞地走进了安禄山的大帐。安禄山正靠在床榻上,床前放着几个大火盆,屋子里烤得热气腾腾的。他身上的烂疮受不了热,时不时疼得他倒吸凉气。
段氏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拿手帕给安禄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这几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宫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人有些眼生,好几个平时眼熟的护卫不知道被谁调到外围去了。她是个机灵的女人,这种细微的变化让她心里发毛。
段氏坐在床边,一边给安禄山揉着肚子,一边小声提醒:「陛下可要小心了。」![]()
「小心?」安禄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被痰堵住一般。他瞎了的眼睛往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脸上的肥肉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手,一把抓住段氏的手腕,冷哼了一声:「这洛阳宫城,墙高10丈,卫兵3000,全是我从范阳带出来的老底子,谁敢动朕?谁有那个胆子动朕?」
段氏看着他那张狂妄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抽回自己的手,把冷掉的汤药倒进了旁边的盂里。她心里突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后背往上爬。她没有多待,随便找了个理由就退出了大帐。
只是回到偏殿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边的人全赶出去,亲自跑到内室,把正在睡觉的儿子安庆恩抱起来,死死地藏在柜子后面的隔间里。她吩咐自己最信任的几个老嬷嬷把偏殿的大门从里面上了三道大锁,搬来几口大箱子顶住门板,任何人敲门都不准开,谁也不准出去。她就坐在门背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夜。
过了子时,就是正月五日的半夜了。
雪下得更大了。洛阳宫里的巡防已经被严庄偷偷换了班,原本应该守在安禄山大帐外面的那一批亲卫,全被调到别的宫门去喝风了。大帐外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严庄和安庆绪两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踩着雪走到了大帐的台阶下面。安庆绪的腿抖得根本站不住,他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严庄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盯着大帐的门帘。
不一会儿,黑暗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人影。是李猪儿。
李猪儿手里提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大刀,刀背很厚,刀刃磨得直反光。他走得很稳,一点声音也没出。走到台阶下面,他看了一眼严庄,严庄对着他点了点头。李猪儿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手里的刀柄,转身走上了台阶,伸手挑开了大帐厚厚的门帘。
大帐里头火盆里的炭火快要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光。安禄山躺在宽大的床上,发出巨大的打呼噜声,那声音就像是一个破风箱在呼啦呼啦地拉。屋子里的腐臭味比白天更重了,熏得李猪儿差点吐出来。
李猪儿垫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床边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他走在上面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他走到床边,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帐,能看到安禄山那像山一样隆起的肚子。
就在李猪儿准备举刀的时候,安禄山可能感觉到了身边有人气,或者是因为毒疮疼醒了。他突然停下了呼噜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谁在外面?」
李猪儿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退一步就是死全家。他猛地咬紧牙关,两只手高高举起那把大刀,隔着床帐,对准安禄山高高隆起的肚子,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劈下去是劈下去了,直接劈开了床帐,刀刃深深地砍进了安禄山的肚皮里。
安禄山发出了一声杀猪一样的惨叫。他眼睛看不见,但是那种剧痛让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那把一直放在那里的长剑,想拿剑砍人。可是李猪儿早就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在砍刀落下去的同时,已经用脚把那把长剑踢到了床底下。
安禄山摸了个空。他的肚子已经被彻底剖开了,肠子混合着鲜血顺着刀口往外流,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床。他瞎着眼睛,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最后一把抓住了大帐的柱子。那柱子被他摇得晃来晃去,大帐的顶棚也跟着哗啦哗啦响。
安禄山死死抓着柱子,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嘶吼,他在黑暗中吼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句大白话:「这肯定是我家贼干的!」
吼完这一句,他那三百多斤的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砸在床上,把床板都砸出了裂缝。柱子也被他拉倒了,半个帐篷塌了下来,盖在他的尸体上。地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地毯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李猪儿满脸都是溅出来的热血,他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刀已经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听到帐篷倒塌的声音,一直等在外面的严庄和安庆绪赶紧掀开剩下的门帘跑了进来。安庆绪一看到床上的惨状,还有满地的肠子和血,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停地干呕。
严庄倒是镇定得很。他走过去摸了摸安禄山的脖子,确定已经彻底断气了,然后转过头看着李猪儿说:「别傻站着了,赶紧收拾干净,天快亮了。」
三个人也没敢声张,更不敢叫外面的宫女太监进来帮忙。他们就在大帐的角落里,掀开地毯,用剑和短刀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几尺深的大坑。严庄把大帐里的一床厚棉被扯过来,把安禄山的尸体连同那些流出来的肠子随便一卷,用粗绳子捆成了一个大团,然后三个人合力把这个沾满血肉的棉被团拖到了坑里。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填回去,填平了之后,又用脚把土踩得结结实实,最后把地毯重新盖在上面。除了空气里散不去的血腥味,大帐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
宫门外面的文武百官还像往常一样等着上朝。可是左等右等,也没见大帐里传出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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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严庄穿着整整齐齐的宰相官服,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写好的圣旨,不慌不忙地从大帐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皇上旧病复发,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传下诏书,把皇位正式传给二皇子晋王安庆绪,所有人立刻跪下接旨。
底下的人全闭嘴了。没人敢问皇上到底病成了什么样,也没人敢问为什么直接就换了皇帝。几个不识相的老将军刚想抬头说话,就看到台阶两边突然涌出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刀已经拔出来了一半。
严庄把圣旨念完,安庆绪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着他老爹的龙袍,踩着大帐台阶上的血脚印,一步一步走到了最上面,转身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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