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传奇】丁字湾的麻石算盘

文|沙子 编辑|马桶

早前，花鼓小调中有一曲《十八摸》，唱的是男女闺闱之事，让人心神荡漾。还有一曲《十八匠》，唱的是人间五行八作，一听就心里发凉——匠人手艺好，无奈世路难。

上半年，我讲了一个劁猪佬，下半年，再讲一个凿石匠。

石匠的大名叫金开石，一听就威风八面。天地五行，烁金为首，土石一家，排在落尾。再坚硬的石头，铁凿一按，铁锤一敲，必然破裂——金开石。

沿湘江北下，丁字湾和铜官并肩而立，都是名扬四方的宝地。

丁字湾盛产麻石。麻石哪里来？地下长出来。“丁字湾的麻石，五百年长一寸。”这是流传千年的俚语。

只是长得慢，看不见罢了。

话说丁字湾的石匠活，有“大石”“小石”之分，把山上的麻石整块开凿下来，化整为零，才好使用，此举谓之做“大石”；把大石又分凿成各式各样、适宜使用的小件，谓之做“小石”。

小石手艺是金家祖传。到金开石出生时，金家手艺已是丁字湾的翘楚了。

抗战胜利后，金家选在楚湘街口子上开了一家铺面，到西湖桥的那一线沿河的散货岸坡只有几脚路，从丁字湾运来的麻石块料，就卸载在河滩上，搬运甚为方便。

旁边几个开小店铺的，都讲：“看你一个做粗活的，心里一本册咧，码头选得几多好哦。”

“穷人子，吃饭靠手艺，成家靠心机，”金开石嘿嘿一笑，开了一轮纸烟，“也是和你们搭伴，沾了大家的光啰。”

那几年，民生复苏，砌公馆的多，石库门，石房基，石阶梯，石天井，石坎边，石水沟，石井面，石界碑……都是基础用料，家家不能少，户户不能缺。

订单都压一垛，哪里搞得手脚赢啰！

只好又做扩容安排，租下了对面白鹤巷的一间仓库，租下了店后的一间民房，又回丁字湾，喊来了六七个石匠，大家抬起来，赚钱讨生活。

时不时，还有公馆的下人来催货。来人是尚德街唐木成家的，公馆要赶工期。

按石料行的规矩，下了墨线，开了头凿，出了成料后，到公馆里安放，装配，那就是你主家的私事了。

只是金开石做事实在，成料送完后，他一定是要到主家去看看的，看石料是否完整，手工是否完备。尤其是石库门上横梁时，要守一个上午，安放了地下的基底石料、竖起左右两侧的门框石料后，他必静静地后退一丈，眯缝着左眼，竖起大拇指，瞄着上下左右四角，反复比对。还要拿出那根鲁班曲尺，卡进石料的夹角，严丝密缝了，这才一声吆喝：“上梁！”

木架平移过来，吊绳越扯越高，麻石横梁在左右两根牵引绳的拉扯下，缓缓移到石库门那三缺一的门洞上，两边的青砖墙，也才砌到一人高，是在等着上麻石横梁。

“慢一脚啊，慢一脚……”金开石笑意盈盈地举手示意。

早年间，手艺人的“门槛”多得很，用如今的网络热词，就是“仪式感”啰。

但见——金开石稳健、缓慢而又轻巧地爬了上去，把手中的红丝绸带编结出来的大红花兜底系缚在麻石横梁的当中。“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大徒弟点燃了千字鞭，一时间，欢声四起。

主家唐木成，毕恭毕敬地对金开石敬酒三杯，双手捧上门梁压顶红包，再把酒瓶里的酒泼洒在方方正正的石库门上。

那场面，逗引得多少街坊四邻羡慕不已哦。

男人都领两支纸烟和两粒槟榔，女眷及细伢妹子则是两粒水果糖和一把炒花生。

随后，账房会把一半工钱和石料钱付了，两筒光洋咧，早就用红色蜡光纸缠紧，卷好，密封了顶口和底口的。

唐木成老板拱手作揖道谢，“新居启用前，再请金老板来寒舍喝一杯喜酒。帖子送到贵府门店！”

其实，南门口一带，石料铺子有五六家，一天到晚，锤子凿得麻石“喀、喀、喀”的，也就只是金家。

金开石为人谦和，大气，举凡进店的客户，大多下单而出。

有些住木柱木板墙、青灰毛瓦屋的普通人家，要选几块麻石料砌屋场四边和门前阶基，金开石也一定陪同选料，让学徒做粗活，再让二徒弟做细面和边角，自家还要亲测一轮，方可出货。

你想下看看，那口碑又何得不好呢。

深秋，店门前停下一辆黄包车，下来一位穿直贡呢长衫、戴呢毡礼帽的客人。看派头就知晓他手里有一张大单。

让座到里间，敬茶，敬烟，方明白来者是省府机关营建课的万课长，来访事由是：藩正街的省府参议院即将落成，门前的泥路要改宽为全麻石路。

“都讲你的石料好，手艺精，我特意来探探行市，摸摸路数。”万课长不紧不慢地说到。

“衙门的长官来我的工棚，”金开石欠了欠腰身，“那是看得起我。我石匠一个，大小事都听从万课长的调摆。”

“莫客气，”万课长喝了一口茶，“我已经给你报了梦了，那你就给我报个价。”

“石行规矩，街面是按四方丈计价的……”金开石就把前后左右各一丈的计数法、石料的等级、铺石料的工价一一报出。

万课长连连点头，也不插话，末了，说，“我还走几家石料铺，再回你的信。”

随后十天半月再无响动。

怕是黄了，金开石想，怕懒得啰，我又不是冇得活计。连升街那户公馆择了吉日，三天后开工，搭口信来了，要送铺底石料，还讲了界碑要先送过去，开工就要用。

那个面有菜色的女人又来了，又是站在店面外看着，再在台阶前的石鼓上坐下，暗自垂泪，独自默神。

金开石让学徒送了一碗茶去。戚嫂子喝了，起身向金开石欠身致谢，离去。

五天后又来了，她还用手帕提了一包麓山南桔，面红耳赤地开口道：“我有一难事，想求老板帮忙。”

“你讲，只要我能做到的。”金开石放下手中的锤子和凿子。

“先夫是国军七十三军的一个排长，在打‘四次会战’时，被日本鬼子的火炮炸死。殉难后，归葬在老家坪塘乡下……一晃三四年，就是一个土堆子……我做堂客的，想给先夫立块墓碑……我拿钱不出咧……”痛哭流涕，戚嫂子就要跪地磕头。

“橘子，我收了。碑，我来做，”金开石扶她起来，“钱的事，你再莫讲起。你先夫打日本鬼子，命都送了，你我帮他立块碑，那是无话可说的啦。”

“金老板，你……你是‘菩萨石匠’，你是‘石匠菩萨’咧……我要到开福寺，去开福寺给你磕头致谢！”

三天后，到西湖桥河坡下，租了一条板划子，载着戚嫂子母女，送到坪塘乡下，船的主舱格内，斜靠着一块麻石墓碑。

又过了半月，万课长再次登门，说：“那条麻石路，我还是想给你做，打句良心讲，还是你的石材和手艺合适。当然啰，要价偏高一点点。”

金开石讲：“箇是承你看得起。价钱的事，容你我再商量。中饭时节哒，先到南门口的颐合鲜酒楼炒几个小菜，喝二两小酒。”

万课长脑壳都摇脱，“公职人员领受商户宴请，那是违规的呢。”

金开石就安排大徒弟去颐合楼去点了六七样好菜出堂，端到店里食用了。

可是，又过半月，仍无消息。

唐木成来店里闲坐，听说此事，问：“你打了红包吗？”

“打了两块光洋，他硬不要。”

“不打秤咧……”细语面授了一番机宜。

金开石又顺口讲了戚嫂子的事。

“好，有心人，”听得唐木成连连点头，“人，做了好事，菩萨心里一本册。你看啰，你箇好的生意……何解不给店铺取个名号呢？”

“一间无名小店，冇得那样神气胡子咧，算了。”

话，是这样出口的，却又还是抽空去了尚德街。

唐木成听了，心有所想，说了句，“有个正名号，就名正言顺了。”

五天后，小徒弟从唐公馆取回一张宣纸，上书四字：丁石壘號。

一听就懂，一眼就明。金开石的回礼兼润笔是半斤西湖龙井，前年杭州的石匠同行送的年礼，一直舍不得喝。柳体就是沉稳、板正，写石料行的名号，最好不过了。又到木匠铺做了一块长五尺、宽尺五的牌匾，上了门额。

“我就喜欢一口茶，”唐木成很高兴，“多谢的话，我就不讲了，你我是‘五行’中的首尾朋友咧，你细看下名字啰。”

“那……我是高攀哒。”

藩正街路面扩宽，忙了三个多月，到年前结了账。

过完正月十五，闲坐守店，应了老帮子那句口白——“一二月生意鬼都怕。”

那日，黄包车又来了。

“我打了个马虎眼，”万课长说，“抽空到你箇里坐坐。”

天南海北，春秋四季，扯一气粟壳，金开石又摸出两块光洋，让大徒弟去颐合鲜酒楼点了几样出堂菜。

“你也是个手艺好的人，我给你讲个闲话，”万课长夹起一筷子鱿鱼丝，“讲是哪个西洋国家，要开‘万国博览会’，征集展品，沙坪乡下的绣娘送了一幅湘绣，你一个手艺人，有么子绝活冇？送一件展品，那是名利双收的事啦。”

金开石笑笑，“一把铁凿子，一块硬麻石，都是粗活，哪里跟绣花针、丝绸缎子比得啰。”

“那你就做一件细活，雕一个嚇得人闭气的麻石物件出来啦。”

金开石只当他是讲酒话。夜间。躺在床上，心静细思，竟是想起一件事来。

在丁字湾，做小石的，就数葛重江师傅是“当头炮”。

金开石从十二岁起，拜师学艺，头三年，以帮葛家做家务杂事为主，到石场上，也就是扫扫石料渣子，搬搬脸盆大小的废料，得闲就静坐观看，有空就把弄石锁。到十五岁，已是一条汉子，两条手臂粗得如同两支樟树杆子。

葛重江先教麻石开片。头几天，破片烂块，稀散一地。

葛师傅一笑，“你，下手太重。”做了一个示范，“你下锤是用了八分气力，哪里再得箇样啰，四五分气力就够哒。再一个，凿子印之间的虚线，要对直比齐，那样，开片才会边平面整。”

十天后，徒儿的开片，就可以用来做井面石了。

葛师傅又讲起了井面石的半圆口如何下墨线，这小把戏的功夫怕是会赶到自家前面去，心里乐，嘴上凶。

“我动手时，你的眼珠要睁大点。我讲的，都是当紧的。头一轮，要听到耳朵里；二轮，要记在圝心里；三轮，就要一世不忘记。”

说完，还提起他的耳朵，揪了一把。

金开石笑了，“用不了三轮，我的手艺出息了，‘葛重江是我师傅’箇句话会天天挂在嘴巴上。”

老了老了，收个好关门弟子。

五年后，就让他单干了。

又两年，收了当上门女婿。

那天，喝了几杯好花雕，葛重江随口讲起：“我那师父的师父手艺了得，光绪年间，雕了一个麻石鸟笼，给太后献寿……”

“那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告诉你啊，那鸟笼子空透还不算么子，那张小格子门，还可以打开、合上……信不信由你咧……我不是讲酒话啊。”

第二天起，金开石再冇跟人讲起过，但念想，留着心里了。

总是琢磨，却总是不得要领，天诶天诶，是麻石鸟笼子咧，空心鸟笼子咧，那门还是活动的咧！鸟笼，你看过啦，上面像一只倒扣的饭碗，下面是一个圆筒，那碗的弧面，倒也不难，难的是要把麻石凿成一根根细丝，像竹签子那样弯曲的细丝啦，还要好多根……

师父他讲的是酒话吧，半半子，也是吹牛皮啰。

若是凿一个方型鸟笼，那就简单多了，顶上是平面的，到底手工上就方便好多。那就要另做好多样新刀具、新锤子，一句话，凿子的钢材也要更硬扎，更精巧，哪里有箇神奇啰！

江湖上的传说啰，只怕是鲁班师祖，才有箇号神功！

就把这事丢进了湘江河，不再想起。偶尔忆及，也是一笑了之。

万课长的话，又牵起了这根线头子：一世手艺人，总要做一件拿得起、放得下的东西啵。

那……又做样么子家伙呢？

有次，在大石场上选料，主家也是要盖石库门公馆，大半天下来，就选齐了。无意间，看到脚边上有一块也还合抠的板料，一块半砧板大小，厚薄约三寸，上下两面也还平整，蹲下来，细细打量，伸手摩挲，思来想去……算盘？

心里一噤，脑壳里就显出一把紫檀木框、黄杨木珠的算盘，耳际响起“噼里啪啦”的拨打声。

自家笑了，那账房分明就是尚德街公馆的唐木成，何不到他家走走。

唐木成沉吟片刻，“想法，是再好不过；做法，是再难不过。”

“你是大实话，讲真话。”

一壶茶喝毕，唐木成又讲，“我给你出个馊主意。”

金开石一脉坦诚，“老朋友了，只管讲。”

“你，先凿一个半成品试下看看，好玩一样。”

金开石连连点头，“那大概又是么子样子呢？”

“你是行家，心里有数。”

“那我就做个‘麻石算盘’的浮雕件，底料是原石，算盘的边框、横档、串珠棍、算盘珠都雕出一半来……”

“要得要得，那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家伙咧！”

两人又喝茶聊天。

万课长听了，也讲好，“我晓得你心里有个三六九啰。”

回楚湘街，为西园北里的那栋新石库门公馆忙了四五个月。

期间，一队枪兵从松桂园进了长沙城。南门口一带的人讲，那是叫做“四野”的部队，是从东北那边一直打过来的，还要打到海边上去。

金开石去看过一回，黄布帽子，黄布衣裤，扎两条布绑腿，穿一双草鞋或是黑布鞋，年轻的脸庞，笑意可亲。和我崽一样大小咧，都是学手艺、下苦力的年纪。

先是听说万课长半年前就去了台湾。

那一阵子，手艺活不多，金开石就一门子心思琢磨“麻石算盘”的事：先下墨线，再……还是不敢动手，要再细细思量。

隔年春头上，又听到大徒弟讲，唐木成带了大儿子去了香港。

砌公馆的，减少了，一年间，也就接了三栋。

空闲时，盯着那块石料，金开石又琢磨出了新门道：把“麻石算盘”缩小点，常用算盘是十三档，减少五档，只留八档，就省去了五分之二，看相子还在。嗯，好主意。

做完南门外那栋八角楼石库门的活计，金开石的崽也两岁了，那是1952年。

如同绳索打了一个结，石库门公馆划上了一个句号，再无单可接。

店铺里，倒是普通石料活多了，南正街马路两边加麻石边坎，还垫高了人行道；太平街翻修路面；河边泥滩上垫麻石，加固各处码头，以利上下起坡；白沙井井坪和井栏重建……有事做，有钱赚，心里还是踏实。

细细一想，新市府在为老百姓做实在事，那又几多好咧。

一不留神，市里成立了“沟渠维修队”，翻修麻石路面的事，就由他们统管了。

老家丁字湾，也是成立了“麻石加工合作社”，除了大石、小石活计外，石料的销售也归整了。

每每此刻，心里就不是味，酸甜苦辣都有。心里空落落的，有点不托底。

西湖桥门店的几个小工，就先回丁字湾了。

生意淡淡子，付房租都有点费力啦。

得空，又还是揭开那块旧白棉布，看着那块麻石方料。嗯，也行，上面那档的两粒算珠，可以减省一粒。下面那档的五粒算珠，也可以减省一粒啦。二八一十六，还是有看相子，一眼认出。

妥妥的，心里松泛了一下。喜滋滋地，下了墨线。

拿着三分凿子，看了一眼手边的铁锤子，选中了一个常用的半斤锤，举起了，要顺势往下砸——竟是有点犹豫了，头一锤若不合适，凿偏了，崩大了，那就是来势不佳，怕后面的手艺活难做。几十年来，那种一眼准、一凿直、一锤稳的灵巧，此刻却是无影无踪。

左不过就是一块天天看、天天摸的麻石板，凿个“麻石算盘”，也就似如让老子再生个崽啦。

气顺神宁，一锤落下，那凿口下吐出一块白果叶子状的扇形碎片，再好不过的石片样貌，起手犹如神助，心里一乐，笑意即出，“嗙、嗙、嗙”的敲打声时快时慢地响了起来。

三五轮过去，那四条边框就大体出来了。

正攒劲做着，听到外头有人喊，是戚嫂子来了，提了一腰篮子麓山南桔。

金红的橘子——好兆头子啦！

“啊呀，好橘子，个个熟透哒，几多好看哦！”伸手就接了过来，“只有你就还记得我。”

“每年秋天，吃一篮橘子，那只能讲是礼轻仁义重啰。”

“碧霞呢？”

“在屋里做女红，听到讲，给你送橘子，她一早就到橘园里，一个一个挑的、选的啦。”

自不待言，留一餐小菜饭。

“你来得正好，买了德茂隆的香干子，炒一碗五花肉炒香干，再好不过。”

三素一荤的饭菜桌上，金开石应允了小儿子金乐山和碧霞的婚事。

戚嫂子讲：“还要找个人来保媒吧？”

“算哒啰，你我也是十来年的熟人了，‘德茂隆’就是保媒的啦。”

金乐山的凿子功和锤子功都好，开春脱下棉袄，碧霞的肚子就圆鼓鼓的了，生下一个孙儿，大名金标旗。

我的手艺隔代都有人接脚，金开石喜倒哒。

一时高兴，也就把从西湖桥撤店的事冲淡了。

离开西湖桥时，几个家人、老伙计、大小徒弟都来帮忙，工具配件一概带回，那些石弥陀、石锁、小石狮子、压脚墩和碑石粗料悉数上船。

有人问：“箇块石板丢在箇里算哒吧，画哒墨线，开了头凿咧。”

“不要哒。”金开石随口答了。

脚步一顿，又折转回来，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弯腰扫了一手：三横两竖的边框、八档算珠都露出一小半，也是留个念想啰。“还是抬回去。反正就是一条船的事，才做了个开头咧。”满心不舍。

北上南下，长沙城，丁字镇，岁月如流。一船江风，撩起衣角，也把头上的草帽吹到船舱里。

父子俩、几个徒弟和小工一落锅进了湘石麻石合作社，金开石负责手艺上的事，金乐山就管了外接加工业务，说是他在长沙做了多年，脑子活，会讲话，又人头熟。

金开石心里不乐意，也不好让儿子推辞。

偶尔，金开石也会从墙角搬出那块麻石，放到前坪里，摸出工具来，好玩一般，凿凿铲铲，敲敲打打……

那天，几位老伙计来串门。葛重江的孙儿看了一眼，好生奇怪，“啊呀，箇就冇想到啊，你还有一件私活啦。”

金开石讲，“是怕手生了，又怕手软哒咧。”

那孙子又问，“石料倒还周正，从墨线上也看得出路数来哒啦。”

金开石就从师父葛重江讲起。

“哦……满舅是外婆的崽。”

“还才动凿子，边框还冇全出来。”金开石把工具一放，又扯了一气。

哪晓得隔年麻石社又把金乐山调到驻长办事处，常年在金线街办公，号称是当了“干部老爷”，不再摸凿子和锤子了。

哦嗬，祖传的手艺，缺了一环啦。心痛不已。

好在孙子金标旗乖巧，聪明，好学，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金乐山穿丫裆裤的时候，就拿了凿子当玩具，拈起碎麻石粒子当五子棋，再捡起锤子跟爷老倌学手艺，那叫驼子作揖——起手不难。

金开石打算先让他从开石磨做起，再一想，石磨是人家作坊的饭碗，若不合适，倒还会丢我的面子，就讲，“你先雕一个水桶大小的石狮子啰。”

几天后，过去一看，脑壳直甩，再后退几步，眯上眼，细看：身躯、四足、头颅、鬃毛、尾巴都还合适，毛病出在双眼和鼻子上——比例不对，大小不配。

“崽徒弟诶，我告诉你一个诀窍啊，雕眼睛的时候，留的石料要多一点，那眼睛才能由大往小雕；雕鼻子的时候，去的石料就要少一点，那鼻子才能由小往大雕。看起去，是小窍门，其实管用一世咧。”

听得崽伢子连连点头。

“当年，葛重江师父，也是箇样告诉我的。”

成型的第三对石狮子，就被靖港的一家祠堂买走当“看门神”去了。

收款、送货都是金乐山一手办的。赚钱了，自是上心，手艺日益精进，跑大石料场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正南门口的头牌店铺是德茂隆酱园。德茂隆酱园最出彩的是香干子和兰花干子这两样。

香干子，吃到嘴里细匀，酱香扑鼻；兰花干子，嚼起来紧实，豆香满口。

细匀，紧实，则全靠豆料好。而豆料好，则全靠磨子给力。

其他店铺的磨子，上磨盘高约三五寸，而德茂隆的磨子，上磨盘高度必在六八寸之间。

清白了吧？豆料细黏，既得益于上磨盘的厚度和重量，又要靠磨齿的深浅。若磨齿磨平了，请石匠再凿回原状，石匠行里喊“洗磨”。

“德茂隆”的账房，半上午时，进了店，口口声声“搬救兵来的咧”。

又讲起：上下磨盘的磨齿，都平了，磨出来的豆料显粗，做出来的香干子和兰花干子有点松软，那顾客会有说法。老板吩咐要洗磨，是要请“丁石壘號”的金师傅来。

金开石立马就接应了，“明天一早，让我崽到店里去。”

账房面有难色，“老板讲是要请你金开石师傅咧。”

“那……我不做上门工夫，”金开石讲，“你让人把磨两扇盘搬到我店里来啰。”

账房心里有底了，“搬磨子，好难咧……只要你过去，工钱可以上涨两成。”

“哦……那是箇样，你看行不啰，”金开石又讲起，“贵号的磨子，我去年洗过一次的，是按三分深浅洗的，箇一回，我父子俩一起动手，给你按三分半洗，可以多用个大半年。”

“我晓得我晓得，你的手指似如是一把尺，一摸准。”

“那也就是‘德茂隆’啦，我是愿意给头牌字号出力的。其他的字号，我崽去就足够哒。”

“最好不过，我跟老板美言几句。”

“今天的豆料加工完哒唦？”金开石就一个人情做到底，“你回去就让人把磨子掀开，用清水淋干净。吃完中饭，我父子俩就过去，力争半天搞完，让你们晚上就可以开工。”

账房拍掌叫好。

中饭前，那块界碑上的字，就交由儿子去凿了。

金开石把几件大小凿子拿出来，先用手摇砂轮打了几圈，又在粗、细磨刀石上反复地磨了一通。

下午的事，自是顺手。

洗磨到了八九成，金乐山往磨齿间放了一根火柴棍，比小棍高一点点，又比火柴头矮一点点，不多不少，正巧半分。爷老倌的眼睛和手指就是鲁班尺咧，长沙头一份。

晚餐，在“德茂隆”喝了几杯陶瓮绍兴黄酒，那一海碗梅干菜蒸五花肉，一碟子白辣椒炒鸡杂，吃得两爷崽打饱嗝。出门时，又提了两个荷叶包，一包装的是香干子跟兰花干子，一包装的是油萝卜、排冬菜和凤尾菜，都是好家伙咧。

回到店里，金乐山好一阵没睡着，爷老倌今天和账房的那一番话，讲得几多熨帖哦。真的是学不尽，手艺咧，也是要攒劲操习。

未完待续

作者——沙子

原报社编辑，喜欢摄影，写点市井小民的真实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