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者:胡叔叔
整理者:pear
“老胡,看你这气色不错啊,前阵子听说你病了一点没看出来。”亲戚家孩子的升学宴上,老胡以茶代酒和亲朋们推杯换盏。
“是啊,我觉得自己都好了。”老胡一口茶下肚,畅快地说着。
“那今天喝两口?”老友笑着作势要倒酒,却被老胡轻轻拦下。
“我和阿霞说好了,不喝酒了。”和尿路上皮癌战斗这一年半多,老胡和阿霞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1
霜色
往年,深圳的冬天并没有那么寒冷。至少,在56岁的老胡看到那一池酱油色的血尿之前,都还是暖的。
2024年年末,老胡因血尿、腰痛去了医院。做完泌尿系统超声检查后,医生神情严肃,让老胡尽快通知家里人过来。
虽然最后的诊断还没出来,但老胡预感到不妙。他有这个人生经验——家里几位亲人患癌,曾经他也是那个“被通知”的家属。
几天里在各大医院奔波,从深圳到广州。下了高铁,冷空气压在身上,却在触及时回弹,像给心上钉了一层霜。
出活检结果那一天是平安夜,在这个庆祝和接收祝福的日子里,好运却没有降临在老胡身上。
医生告诉他,“是高级别乳头状尿路上皮癌。”
人到中年,不如意的人生经历体会多了,总会生出自己在世间行走的智慧和淡然。
所以,老胡和阿霞并没有想象中的哭天抢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像把石头扔进湖水,表面很快平静,涟漪却在水底一圈圈散开。
老胡很冷静地和医生沟通讨论治疗方案。阿霞则让孩子们多去跑跑医院问方案,自己撑起家庭的大后方。
对老胡的治疗,阿霞只和他说了一句:
“别惦记钱,用最好的方案。”
老胡的右侧输尿管上段,盘踞着一个足有3公分大的肿块。更糟的是,右肾因输尿管被堵死,已经重度积水,肾功能严重受损。
PET-CT结果出来,没有远处转移,可以手术。医生制定了右侧输尿管癌根治术,要切掉老胡右侧的肾和输尿管。
老胡很纠结。他多家医院打听,把自己的情况发给做医生的朋友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无法保肾,建议根治性切除。
2025年1月4日,老胡被推进手术室时,走廊里的温度有些低,他打了个寒颤,分不清是冷还是紧张。
![]()
图片来源:包图网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对老胡而言,只是完全没有任何知觉地睡了一觉,就结束了。
再醒来已是回病房,老胡又看到了阿霞。她好像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那一刻,老胡想,真的好开心,自己还活着。然后便又昏睡过去。
手术后的第一道关,是排气。
可老胡的身体像是把所有的气都堵在了胸口——打嗝,不停地打嗝,停不下来。
住院部泌尿病区的走廊里,回荡着老胡的痛呼声。
身体里四处流窜的气体,像一颗颗绑着炸弹的气球,在每次打嗝时一齐爆炸,把胸口胀得快要炸开,又把氧气炸飞,憋得人接近休克。
坐起来会打嗝,躺下时左边太阳穴又突突地疼,像是针尖划过三叉神经,让老胡坐立皆难安。即便睡着,也总在半夜三四点惊醒。
那段日子,老胡感觉自己像风筝,意识往上飘,几次都要离开躯体。
术后病理结果显示:输尿管浸润性高级别乳头状尿路上皮癌。医生建议做术后辅助化疗。老胡见过家里亲人化疗时的景象,术后又刚遭了罪,内心十分抗拒。与医生反复沟通后,改为18次膀胱灌注治疗。
出院那天,冬天的阳光薄薄的,老胡站在住院部楼下,被阿霞搀着,慢慢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干冷的凉意,灌进肺里,有点疼,却更真实。
![]()
图片来源:包图网
2
暗涌
开始膀胱灌注治疗后,老胡似乎变得很忙。前两个月一周就要跑一次医院,后面变成每个月一次。
好在老胡早已习惯这种忙碌。
2025年7月,因身体需要恢复,无法外出务工,老胡回湖南老家想要申请提前病退。
按程序做了体检,结果出来,医生告诉他:膀胱里发现了异物。老胡的心一下沉了下去。他带着报告返回广州。
七月的广州平等地让每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老胡更是觉得闷得密不透风。
老胡在做手术的医院进行了一系列检查,最终确认——不是复发,是当初根治手术时,缝线线头未被完全吸收,在膀胱内形成了异物。不得已,老胡又做了一次小手术,把线头取了出来。
一年内两次手术,所幸,之后的每次复查都很稳定。
“等明年一切就会好起来。”老胡总这样想着,跌跌撞撞过完了奔波的一年。
2026年1月,老胡像往常一样去复查。这一次的结果不再“与前相仿”——腹膜后多发增大淋巴结,较大者约21mm×12mm。一整篇复查报告密密麻麻,老胡只记得医生说的三个字:
“复发了。”
![]()
图片来源:包图网
那天回家,阿霞笑着迎上来。每次复查老胡都坚持自己去,他不想让阿霞太辛苦。每次阿霞都会笑着等他回来,她坚信这次也会是好结果。
老胡第一次体会到崩溃的感觉。他沉声说着“不太好”,低头把报告递过去,不敢看阿霞的眼睛。阿霞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眼里的光却灭了。
接下来几天,老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翻资料。阿霞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端到门口,轻轻喊他。有一次老胡实在烦不过,闷声回了一句:“让我静一静。”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听见阿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深夜,老胡出来倒水,看见厨房里阿霞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小盆豆角。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那一盆豆角,阿霞剥了很久。
老胡开始自己找路。他带着检查资料在深圳和广州的各大医院来回跑,儿女们上网查晚期尿路上皮癌的治疗方案。
最后几条路汇总到一起,竟惊人地一致——一款进口ADC药物联合免疫治疗方案。
女儿说这是国际国内指南都一致推荐的方案。
主治医生也给老胡讲解了这一方案,老胡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比化疗方案好”、“中位总生存期33.8个月”。老胡决心试一试。
因为是医院首例使用该方案的患者,老胡的主治医生十分重视,与他反复沟通,制定了进口ADC药物联合进口免疫药物的治疗计划,每21天为一个治疗周期。
2026年2月10日,第一支药缓缓输入老胡体内。
这次住院,尽管老胡和家人说不用陪床,可夜深人静时,消毒水味又激起痛苦的回忆。老胡闭上眼,希望今晚能睡个整觉。
然后,便一觉到天亮。没有疼痛,睡得安稳。
医生提前做好了副作用管理,精细化地调整用药和剂量。治疗过程中,老胡整体副作用较轻。在阿霞一日三餐精心搭配的营养餐下,他的体能明显改善,体重没有降低。
![]()
图片来源:包图网
3
晴雨
要持续治疗,经济问题不可忽视。
好在,阿霞早年的智慧——一份健康保险,成了老胡现在的底气。保险加上深圳惠民保,一套组合拳下来,老胡只需要自费承担30%左右。
“只要治疗有效,我们就用最好的。”这是阿霞给老胡定下的原则,也藏着她深切的期盼。
治疗3个周期后,第一次复查,空气难得的清爽。老胡还是坚持自己去医院。体感上,他觉得已经起效了,但他不敢赌。
直到看见结果,老胡的想法很直接:
“有救了。”
回家后,阿霞紧张地迎上来。自从复发以后,每次老胡从医院回来,阿霞都不再笑了,只是盯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先读出答案。
“大夫说,最大的淋巴结从21毫米缩到13毫米。”老胡平静地说着,尾音却微微上扬。
“治疗效果这么好。”阿霞惊讶地翻看着报告,背过身去抹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就说没啥事吧。”
治疗6个周期后,医生又安排了一次PET-CT。结果出来,最大的淋巴结已经缩到9毫米多,最大SUV值降到2.0,其他转移灶也在持续好转。
老胡把报告拿给阿霞,告诉她医生也说治疗效果不错,继续坚持规范治疗就好。
阿霞看着看着,嘴角向上,泪水向下,眼底的光被浸得透亮。
![]()
图片来源:包图网
4
归乡
老胡是个典型的“深漂一代”。21世纪初,小镇上敢想敢干的年轻人都出去拼事业了。2003年,在哥哥的邀请下,老胡毅然带着一家老小从湖南老家来到深圳,想着至少让孩子能当上城里人,不再受穷。
老胡是勤快的,也是幸运的。到深圳后不久,他就和哥哥办起了自己的厂子。
早上6点半出门,晚上11点半到家。披星戴月的忙碌,殚精竭虑的经营,终于换来了丰厚的回报。
老胡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买了房,把一双儿女都送进了大学,让孩子们不必再吃自己尝过的苦。
后来赶上经济发展的黄金期,房价如雨后春笋般攀升。老胡心动了,他觉得这就是下一个风口。于是抵押上自己的房产,去搏一个投资机会,想给自己和阿霞的晚年多存些钱,想给孩子们再留几套房。
疫情来临,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老胡的投资失败了。人到中年,又背上了贷款。老胡绝望过,但想着自己还有一把子力气,总还能东山再起。
“不就是多流点汗嘛,没啥。”老胡从不怕流汗,每一滴汗水他都看作流动的勋章。
老胡怕的,只有阿霞的眼泪。
阿霞是个典型的“湘妹子”。对外,她性格泼辣爽利,做事风风火火。当年听老胡一句话,便毅然收拾好一切,带着孩子们一同远赴深圳。对内,她像一泓湘江水,缓缓承托起整个家庭,包裹住每一个人。
阿霞很少流泪,至少在老胡的印象里是这样。尽管她比老胡更焦虑他的身体,但她知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她也知道,老胡最怕这个。
她几乎从不抱怨。无论何时,有阿霞在,老胡心里就无比踏实。他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事,因为阿霞永远相信他,也永远会接住他。
疾病虽然烦心,但总归医学的发展给了老胡解决之道。可当投资亏损得一塌糊涂,加上治病还要用钱,老胡的精神状态一度处于崩溃边缘。
他后悔自己当初的种种决定。曾经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不能给孩子们托举,还要让阿霞平添烦忧。这种苦闷和给亲人添麻烦的感觉,让老胡无法承受。
“我们做出的大小选择,决定了我们今生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选择相信你,才有现在的我,所以你也要相信你自己。”阿霞常常同老胡这样讲。
湘女的韧劲,平时藏在柴米油盐里,真到了紧要关头,比谁都扛得住。
最初医生和老胡讨论用药方案时,老胡记不住那些研究数据和治疗效果,满脑子想的是:
“3年,够我还完贷款吗?”
可当6个周期的治疗都做完后,老胡心里忽然又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等到3年过去,医学肯定又进步了。而且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好了,跟正常人一样。”
老胡现在觉得自己又老又年轻。论年纪,他快到退休年龄了;论身体和心气,他觉得自己还有把子力气,还能再干几年。
![]()
图片来源:包图网
5
奇迹
最近因为亲戚办升学宴,老胡久违地回了湖南老家。
老家的秋天很好,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稻谷将熟未熟的味道。
家乡是他的根,种下他所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承载了他对没有陪伴父母晚年的愧疚与遗憾。
宴席散场,老胡松快了不少,同阿霞讲:“我就说我好了吧,他们都看不出来。”
阿霞只是笑笑,叮嘱他该做的治疗和复查一样也不能落下。
返程前一天,阿霞突然提议去镇上香火最旺的寺庙拜一拜。
那是他们过去常去的寺庙。年轻时候总有太多愿望,挑挑拣拣,一炷香的时间好像都说不完。后来许多愿望,幸运的都实现了,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也都成了回忆里的笑谈。
等到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心境也大为不同,祈愿反倒变成了很单纯的事情。
老胡的心愿就是能尽快还清贷款。然后,在袅袅香火中,老胡听到了阿霞嘴唇翕动,小声地呢喃:
“希望有奇迹,孩子们永远有爸爸。”
阳光很好,照在二人回去的路上。有风从庙宇的方向吹过来,檐角的风铃轻轻敲响,清脆悠长,似是回应。
与尿路上皮癌抗争的日子,是与癌共舞;
有家人相伴的日子,就是在与爱共舞。
![]()
图片来源:版权图片
“向光者说·尿路上皮癌患者故事”项目,由福建省关癌有家恤病基金会发起,与癌共舞论坛执行,安斯泰来中国支持。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出现姓名均为化名,文中插图未经允许禁止使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