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这座老宅，藏着首位华人百万富翁的传奇人生丨又是故人来⑤

一座酷似远洋巨轮的宅院

静立珠海梅溪村，

这是晚清侨领陈芳的归乡宅邸。

从香山少年到华人百万富翁，

再到暮年回乡筑宅……

中西合璧的老屋和御赐的石牌坊，

诉说着一代华侨

跨越山海、心系故土的传奇故事。

陈芳故居。陈佳哲/摄

珠海香洲，凤凰山的余脉一路向南铺展。到了梅溪一带，山势渐缓，海天渐阔，几公里外，就是浩荡的伶仃洋。

行车驶入珠海旅游路，城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转过一个路口，一座高耸的城楼忽然从树影间显现，墙上“威镇四海”四个大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穿过城楼门洞，视野骤然开阔。

高大的椰子树沿路而立，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南方村落特有的湿润气息。青翠的草坪铺向深处，花木掩映之间，几座中西合璧的大屋静静坐落。它们有岭南民居的骨架，也有西式建筑的线条和装饰，在乡村天地里，显出一种与周遭颇为不同的气度。

陈芳故居院门。

这里，就是陈芳晚年返乡后修建的宅邸。虽然建筑内部的家具和部分装饰，已在岁月变迁中模糊了本来样子，但经后人修缮，仍最大限度保留了原有的布局与整体风格。整座宅院连同梅溪石牌坊、陈氏家族墓园等，如同砖石花木写就的历史，共同讲述着一个近代华侨家族的故事。

1849年，陈芳与伯父乘船抵达夏威夷，从一间干货店开起，逐渐经营起航运、茶叶、丝绸和蔗糖，最终积累百万家业，并担任清政府驻夏威夷首任领事。

历经半生风浪，故乡仍是他的精神坐标。1890年，65岁的陈芳归来，在梅溪买地、建宅、修路、引水、办学，将多年的积累重新带回这片山水。

如今再走进这座宅院，最引人注目的或许并不只是它的精巧与气派。砖石之间，留着一个香山人远涉重洋的足迹；一草一木之间，也藏着一个漂泊半生的人对故土最深的眷恋。

PART.1

弃文从商

1825年，凤凰山脚下的黄茅斜村（今梅溪村），一户殷实人家，欢欢喜喜地迎来了家中第三个男孩，给他取名陈芳，字国芬。

在成为那个远渡重洋、纵横商海的陈芳之前，他曾有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青年时代：有望子成龙的父亲，有私塾里的琅琅书声，有门当户对的妻子，也有一条原本已经被安排好的科举入仕之路。

但出生在沿海地带，人的眼界总容易被海风吹开。

当时的黄茅斜村紧邻通往前山寨的官道。前山寨是通往澳门的重要门户，也是外国商船进入珠江口后补给、集散货物的地方。来自香山乃至广府各地的商人，在这里往来不绝，与外国人做生意。

陈芳一心读着书，窗外的海却在不断变化。

青年时期的陈芳。图源：珠海档案

1836年，淇澳岛发生抗击英国走私商人的事件。英船来袭，岛民用大炮将其击退。炮声传来时，陈芳还只是一个少年，却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片土地正在经历什么。几年后，鸦片战争爆发，战火蔓延到前山、澳门一带，陈芳原本平静的读书生活也被彻底打断。

14岁那年，陈芳父亲病逝。临终前，他把这个年幼的儿子托付给兄长。18岁，陈芳考取秀才，两年后赴广州参加乡试，却名落孙山。现在看来，那次落第像一道岔路，将陈芳从原本预设的人生轨道上轻轻推了出去。

不久之后，陈芳与元配李氏成婚。婚后三个月，他进入澳门关前街的“陈记”士多店做学徒，开始学习经营干货生意，之后又前往香港帮忙。

香港、澳门离香山不远，但海峡之外，是另一重天地。陈芳学会了经商，也学会了英语和葡萄牙语。按家人的安排，他其实很适合走买办这条路。

然而，生活在澳门的这些年，他亲眼见到葡萄牙人不断扩张，也亲历妻子家乡龙田村祖坟被毁等事件；与此同时，地方官府的畏缩，又让他感到失望。如果依附洋行、借助洋人势力谋求发展，那么这样的道路，究竟能把自己带到哪里？

陈芳开始寻找另一条路。此时，一张招募华工赴北美的告示出现在澳门街头。那一年，加州淘金热的消息正在广府流传。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遥远得近乎荒诞的传闻。毕竟那时候，整个北美西海岸的华人还寥寥可数，夏威夷的华人也不多。在“父母在，不远游”的传统观念之下，跨越万里海洋，到一个几乎无人熟悉的地方重新开始，需要的不只是勇气，也需要对故乡之外的世界怀有足够的想象。

而陈芳并不缺少这种想象。陈家经营士多店多年，常常向来自大洋彼岸的商船供应干货，他已经从生意中感知到，海的另一边正在出现一个巨大的市场。

PART.2

檀香山往事

“船”这个意象，对陈芳来说，也许有着特殊的意义。

今天站在梅溪村的陈芳故居里，仍能看到一座很特别的建筑。它的外形酷似一艘航行在大洋上的轮船，这艘停泊在故园的“船”，与他在太平洋上的那段岁月，有着格外耐人寻味的呼应。

空中俯瞰陈芳故居，它的外形酷似一艘航行在大洋上的轮船。

1849年，24岁的陈芳，登上“波尔摩号”，与伯父前往夏威夷。太平洋辽阔无边，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故乡，而前方，则是一个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几年之后，他在檀香山（今火奴鲁鲁，美国夏威夷州首府）站稳脚跟，与同乡程植合伙开起“芳植记”，铺面临近码头，经营茶叶、丝绸、瓷器和干货。

他还买下了一艘船，命名为“中国夹克号”。原本需要从香港、广州辗转运往北美的货物，可以在檀香山直接采购，再由“中国夹克号”等船只转运。生意的航线，也就这样越过太平洋，伸向北美西海岸。

当时，夏威夷蔗糖业被白人垄断。他接手一座经营困难的甘蔗园，命名为“国芬糖榨”。陈芳摒弃传统手工工艺，大胆引进西式机械生产，生产效率大幅提高，蔗糖源源不断向美国北方销售。

1870年，“芳植记”公司已位列夏威夷八大企业之一。到1880年前后，陈芳个人资产已超过100万美元，成为当地华人中的第一位百万富翁，被誉为“商界王子”“糖业巨子”。

但陈芳的成就远不止于商业。他借助为国王举办一场规模巨大的豪华舞会，一举踏入上流社会，并团结起当地的华人社团。

与夏威夷王室公主茱莉亚相识相爱后，他也在这片异域土地上开花结果。

1874年，他出资支持茱莉亚的兄弟卡拉卡瓦竞选国王，并在随后的两次政变中协助国王平息叛乱。1879年，陈芳成为夏威夷枢密院首位华人议员。同年，经容闳力荐，他被清政府任命为驻夏威夷首任商董；1881年，华商董事会改为领事馆，陈芳升任首任总领事。

作为华侨，他利用自己在当地的政治影响力，改善华工待遇，为华人争取了一系列权益，让华人在夏威夷的政坛有了自己的声音。

来到夏威夷拓荒的华人，最怕终老异乡，与祖先和子孙永诀。于是，陈芳开始推动建立华人的“联义冢”，为无力承担运柩费用的同乡提供安葬之所，也让他们将来有机会魂归故里。

关于陈芳的故事，也一次次被写进夏威夷的历史。

陈芳在檀香山的寓所。图源：珠海档案

在陈芳家史展上，笔者看到了几本100多年前出版的旧书，杰克·伦敦以陈芳为原型，写下小说《陈阿春》，将这个来自中国南方的商人塑造成一个在异域社会纵横驰骋、凭借商业才能改变命运的人物。1964年，美国百老汇还上演了一出以陈芳为原型的歌舞剧《13个女儿》，讲述在一个庞大的华商富豪家庭，父亲是如何为自己13个混血女儿一一找到如意郎君的故事。文学虽有虚构成分，却从侧面反映了陈芳在当时夏威夷社会声名之盛。

1976年，美国建国200周年时，陈芳还被评选为百位对美国最有影响的外籍人士。

然而，海洋可以把一个人送到远方，对故土的牵念却如同潮声，夜夜召唤着远行的人归来。

PART.3

振兴黄茅斜

1890年，65岁的陈芳回国了。

彼时，北美大陆的反华浪潮已经蔓延到夏威夷，华人的处境日益恶化。陈芳变卖夏威夷的大部分家产，携60多万美元，和茱莉亚告别，带着几个儿孙回到了阔别40多年的黄茅斜村。

他坐马车回家，车驶过残破的关闸，出了败落的前山寨，土路颠簸得像坐在摇篮里。

一个在夏威夷纵横商海40年的“商界王子”，回到故乡，走的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

陈芳在家乡置下数百亩土地，辟作果园，又择地营建宅第。占五陈公祠，便是陈芳家宅最早落下的一笔。

这座祠堂，是陈芳为追念父亲陈仁昌而建。与此同时，他又将散落于香山县六个村落的历代祖坟迁回黄茅斜，让先人归于一处，也让漂泊海外多年的自己，与故土、家族重新建立起一脉相承的联系。

陈氏大宗祠。陈佳哲/摄

走出祠堂，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映入眼帘。围墙延伸的方向，一字排开三座碉楼，越过墙头望进去，三座大屋沿南北方向铺展开来，彼此之间以长廊相连，层层递进。其中最高的一座足有三层，在当时的中国乡村，这样的气势已颇为少见。

更有意思的是，宅院里的不少建筑材料，是陈芳在夏威夷的儿子派船从檀香山运回故乡的。

故居里的建筑材料。

来到陈芳自己的住所，一间装饰着大量精美雕花的“花厅”颇耐人寻味。细细观赏，能看出风格不同。廊柱、拱门、彩窗等，是西式建筑的手法；抬头看屋顶，是岭南传统的硬山式，青砖黛瓦，木构庑顶；勾边的装饰，又是夏威夷风格浓烈的花纹。东方的典雅、西式的精致与夏威夷的热烈，交缠在一起，像几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

陈芳故居将东方的典雅、西式的精致与夏威夷的热烈，交缠在一起。

花厅后厅是陈芳和夫人李氏的卧室，让笔者意外的是，陈芳家宅近6000平方米，但他自己只住一个小小的房间。原来按照传统观念，卧室讲究“聚气”“聚财”，因此不会建得过于宽敞。

花厅后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露台，这是过去的“舞厅”，四周由九道拱门围成，每一道拱门由两根罗马柱支撑。地面铺着光滑的云母石，踩上去凉丝丝的。

陈芳故居里的“舞厅”。陈佳哲/摄

虽然如今舞厅已经没了屋顶，但站在这里，仍然可以想象100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电灯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那个时候，整个香山县恐怕都没有多少这样的灯光。留声机里放着西洋舞曲，音符从花厅的拱门里飘出来，落进夏夜的风里，家人们在这里宴饮、交谈，客人在这里和着音乐起舞，远处的树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庭院里，几棵老树亭亭如盖，一棵白兰、一棵九里香，都是陈芳亲手种下的，历经百年风雨，树干愈发苍劲，枝叶依然年年抽出新绿。

陈芳故居。陈佳哲/摄

陈芳爱花木，尽管一生漂泊大洋两岸，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想办法把熟悉的草木带上。

在夏威夷时，他惦念故乡的荔枝、榕树和木兰，便一株株移植到檀香山的庄园。担心树木不服水土，他甚至把家乡的泥土也装袋运去，细细培植。

于是，一株株中国花木跨越重洋，在夏威夷重新落土、生根、抽枝。他移植成活的那棵荔枝树，也成了当地的第一棵荔枝树。

晚年回到家乡后，他又把夏威夷的白姜花和无核菠萝带回来，种进了院子。

花木漂洋过海，最终还是要扎进土地深处。陈芳走过万里海程，晚年归来，心之所系，也始终是这片生养他的故土。

PART.4

四座石牌坊

回到故乡，陈芳没有停留在修建自家宅院。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办学，为乡中子弟求学提供保障。更难得的是，他还开风气之先，创办女子学校。在当时的香山县，女子入学尚属新鲜事，这所学校也因此显得格外醒目。

踏入当年社学的旧址，屋舍早已无从寻觅，课桌、书本和孩子们的身影，也都隐入岁月。只剩一扇旧日的门，静静立在那里，门里门外俱是空旷。可站得久一些，仿佛仍能听见百余年前的晨风里，有稚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读书声一阵阵，越过村庄，也越过漫长的时光。

不只是教育。村里缺水，陈芳就从凤凰山引来山泉水，过滤后让乡亲们饮用，还买来两部柴油发电机为全村供电。他在村中挖建池塘，种植椰子树和槟榔树，还修建防匪炮楼。一件件事情做起来，乡村的面貌，也随之改变。

民国初年，香山县报纸曾以《陈芳仔复兴黄茅斜》为题，歌颂他的美德。

从陈芳家宅出来，往村口走，三座石牌坊静静立在路旁，呈“品”字形分布，其中两座尚存，一座只剩底座。它们是光绪年间朝廷为旌表陈芳善举所赐的四座功德牌坊中的三座。

三座石牌坊静静立在路旁，呈“品”字形分布。

100多年过去，花岗岩的颜色已经变得深沉，但那些纹饰依然清晰可见。

居中的“急公好义”牌坊最高，约12米。19世纪80年代，珠海一带发生特大水灾，陈芳寄回3000两白银赈灾，得到清廷旌表，立起了这座双庑八柱三间三牌楼的石牌坊。它通体为花岗岩，采用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脊上立着鸱吻、鳌鱼和火焰宝珠，石面刻满花卉、瓜果、人物、瑞兽、八仙等纹饰，底间还盘着一条龙。

左侧只剩底座的牌坊建于1878年，那年中国北方发生“丁戊奇荒”，灾情严重。远在夏威夷的陈芳捐资7000两白银赈灾，一座“乐善好施”石牌坊便在黄茅斜村立了起来。遗憾的是，这座牌坊后来毁于动荡，只留下如今见到的底座。

1891年，陈芳又以长孙陈永安的名义，为已故长子陈龙请建了一座“乐善好施”牌坊，立在“急公好义”右侧，与被毁的那座牌坊一左一右形成对称格局。

同年，香山县再发水灾，陈芳再度捐出7000两白银赈灾。接着他又捐资4000两白银，修建了香山县第一条由前山到拱北的石仔马路。

朝廷基于他的这一系列善举，赐给他第四座功德牌坊。这座牌坊独自矗立在陈家大院的荷塘边，在陈家墓园的不远处，与另外三座牌坊遥遥相望。

晚年的陈芳，仍在不断为故乡添砖加瓦。只是，人生终有归期。他就像那艘曾经横渡太平洋的大船，渐渐靠近旅程的终点。

1906年9月，81岁的陈芳在澳门逝世，葬回梅溪。

在他长眠的墓园里，笔者看到他的墓碑，上面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斑驳，但那张清瘦的脸上，眼神依然沉静。

故居里的陈芳蜡像。

近代海洋文明勃兴之际，以陈芳为代表的侨界先辈，怀揣故土记忆扬帆远航，于异域深耕立业、扎根立足，闯出属于华人的天地；又跨越山海、反哺桑梓，将海外先进的技术、理念与生活风貌带回故里，在太平洋两岸架起一条绵延数十年、融通中外的精神航线。

从香山少年到檀岛巨子，

从远洋逐梦到归乡济民，

陈芳半生闯荡沧海，

一世心系故园。

他亲手营建的宅院、

捐助的学堂、留存的石坊，

皆是其赤诚本心

与家国情怀的真实见证。

百年岁月流转，风浪终归平静，

而这份跨越山海的

侨心善意、归乡初心，

始终回响于伶仃沧海之畔，

诉说着近代华侨远行与归来的

动人过往。

陈芳故居遗址档案

地址：珠海市香洲区旅游路268号

建成年代：1896年

建筑格局：故居由两大部分组成，正房包含一座花厅、三座大屋、一座祠堂，院门两侧种有白玉兰、九里香等百年以上珍贵花木，周围筑砖墙，东西两角设置哨楼，组成陈氏家族庄园工匠建筑群

占地面积：5742平方米

文物保护：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本文指导专家：原吉林大学珠海学院文化理论研究所所长、教授刘云德

撰文：南方日报 张紫微

摄影：南方日报 钱文攀

编辑/黄青芳

责任编辑/田海

三审/赵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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