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诚，占据了天下最富裕之地，最后为何却输了？

一、东海盐场的苦命少年

元英宗至治元年（1321年）七月三十日，泰州白驹场的一个海边小镇，一户人家添了一个男婴，取名张士诚，小名九四。

白驹场是两淮盐运司下辖的三十六座盐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世代靠晒盐、煮盐为生，元代称之为"灶户"。灶户的日子极为困难，官府盐税极重，盐商盘剥无度，稍有差错便遭鞭笞。张士诚的父母整日在盐灶忙碌，烟熏火燎，换来的却只是能勉强糊口的粗粮。
张士诚从小跟着父母烧盐。十岁出头便能独自撑船，在河道中运盐。他上面没有兄长，但下面有三个弟弟，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兄弟四人全靠水上运盐挣点辛苦钱。少年的张士诚身体壮实，臂力过人，性格刚烈且仗义。

尽管自家常常穷得揭不开锅，但遇到比他更困难的乡亲，他总是慷慨解囊，有求必应。日子久了，当地盐民中渐渐流传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号"九四哥够义气"。
元朝对汉人的管控极为严苛。据说十户人家才允许共用一把厨刀，私藏兵器者轻则坐牢、重则杀头。

盐民们不仅要承受官府的压榨，还要忍受地方豪强的欺凌。张士诚虽然也做过盐场的纲司牙侩，相当于一个中间人，但弓兵丘义和一些富商大户照样不把他放在眼里，时常当面羞辱，甚至欠他的盐款赖账不还。这些屈辱，张士诚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二、十八条扁担起风云

至正十三年（1353年）正月的一天夜里，张士诚秘密召集了三个弟弟和张天骐、吕珍、徐义、蒋辉、李伯升等一共十八个人，摸黑来到草堰场界牌头北面的五十里庙。

十八个人围在庙中，歃血为盟，对天发誓：反元！

他们没有刀枪。元朝禁武令森严，别说刀剑，就连像样的长矛都凑不齐。于是有人出了个主意，把从海里捞来的带鱼绑在扁担头上。那些银光闪闪的带鱼远远望去，竟如同一排明晃晃的大刀。
这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十八条扁担起义"。
当夜，十八人趁黑摸到白驹闸，杀死驻防守兵，一把火烧了盐课司署。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附近的盐丁和灶户们闻讯赶来，纷纷拿起扁担、铁叉加入。张士诚带着这支草根的队伍，分水陆两路向草堰进发。

然而起义第二天就遭遇了第一场挫折。队伍推进到丁溪时，遭到当地大地主刘子仁的武装阻击。混战中，打头阵的大弟张士义身中数箭，当场阵亡。
张士诚悲愤欲绝。大哥的仇不能不报。他重新整顿队伍，亲率众人向刘子仁发起猛攻，最终杀得对方狼狈逃窜。得胜之后，张士诚带队伍直奔兴化戴窑。贫苦窑丁和乡间穷人听闻消息，纷纷来投，队伍一下子膨胀到一千多人。

三个月后，至正十三年三月，张士诚率军攻下泰州。这是起义军夺取的第一座城池，意义重大，它代表着这支盐民武装从流寇式的打砸抢，正式升级为攻城略地的军事力量。

三、反复诈降，据有淮南

泰州失陷后，元朝地方官，大惊失色。淮南行省派出高邮知府李齐前往招安。张士诚假意接受投降，但当他发现元朝的真实意图是让他率部去濠州攻打郭子兴的红巾军时，立刻识破了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

张士诚不仅拒绝出征，还派人将淮南、江北行省参政赵琏诱杀。随后趁势攻下兴化，在德胜湖（今江苏兴化附近）结营扎寨，编练水军。此时起义军已有万人，成为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元朝再次招安，许以"万户告身"的高官。张士诚嗤之以鼻，断然拒绝。
元朝见软的不行，便改派淮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镇守高邮，李齐镇守甓社湖，对张士诚形成军事压力。然而张士诚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动了一次漂亮的战役。

面对元军将领纳速剌丁的水师，张士诚起初吃了大亏。纳速剌丁的船队在三垛镇（今兴化与高邮之间）以火筒、火箭猛烈轰击义军船只，河面上火光冲天、浮尸遍野。危急关头，张士诚急中生智，命令士兵将小船扛到背上，冒着火箭冲锋，小船成了盾牌，火筒火箭打在船板上根本无法穿透。元军目瞪口呆，阵脚大乱。张士诚趁势掩杀，纳速剌丁和他的三个儿子全部被刺死于乱军之中。

张士诚仅用了三天便智取高邮城。契哲笃和宗王带着几个随从从南门仓皇逃入甓社湖，李齐带兵赶到时为时已晚，张士诚已将四门紧闭。

元朝又派盛昭来招降，被杀。再派李齐进城劝说，李齐刚进城就被反绑下狱。张士诚将李齐带到城头上，当着城外元军的面当众斩首。元朝彻底没了办法。

四、高邮称王，建立大周

至正十四年（1354年）正月，张士诚在高邮城正式建国称王。

国号"大周"，自称"诚王"，年号"天祐"。王宫就设在承天寺的一座有三进大殿、铜观音、铁香炉的宏大庙宇。

张士诚坐在大殿中央，朝栋梁上射了三箭作为标记，以此宣告：这里就是天子的所在。

他还下令在民间搜集铜器，甚至熔毁了承天寺里那尊七米多高的铜观音，浇铸"天祐通宝"钱，流通市面。一个盐贩子，如今坐上了龙椅。

五、高邮之战：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张士诚称王的消息传到大都，元顺帝震怒。至正十四年九月，元顺帝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派右丞相脱脱亲自挂帅，征讨张士诚。

脱脱是元末最能打的统帅。至正十二年（1352年），他曾率军攻破徐州，屠城泄愤，杀死起义军领袖芝麻李。

这一次，脱脱从各行省调集了精锐部队，又从西域征调大批军队，共计四十万人马，号称"百万"，浩浩荡荡南下。

史书记载："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师之盛，未有过之者。"

四十万大军围困高邮，夜以继日攻城。张士诚的几千守军拼死抵抗。外城很快被攻破，元军涌入，但张士诚带领残余部队退守内城，动员高邮百姓上城协防，誓死不降。

战斗持续了一个月。城中粮食耗尽，箭矢消耗殆尽，守军从数千人锐减到几百人还能站立的。将领中有人主张投降，张士诚断然拒绝，他知道，此时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高邮城命悬一线之际，元廷内部再次"起火"了。脱脱的朝中政敌哈麻趁前线僵持不下之机，唆使监察御史弹劾脱脱，说他"出师三月，没有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耳根子软的元顺帝竟然信了，下诏削去脱脱兵权和一切官爵，将其流放云南。

临阵易帅，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大忌。
脱脱一走，各省军队群龙无首，调度瘫痪。蒙古诸卫铁甲军士气瞬间崩溃，他们本来是给脱脱面子才来卖命的，脱脱走了，谁还替朝廷拼命？元军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四散逃亡。

张士诚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率全城军民全力出击，杀得元军尸横遍野。
高邮之战，是元末农民战争的重大转折点。从此，元朝朝廷彻底丧失了对各地起义军的军事优势，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全国性镇压。正如后来的史家所评：脱脱一败，"元兵遂不复振"。

六、南下姑苏，坐拥江南繁华

高邮大捷之后，张士诚趁势扩张。然而淮东地区连年战乱，饥荒严重。张士诚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重大战略决策——南下。

至正十五年（1355年），他派弟弟张士德率军从通州渡江，悄悄进入常熟。张士德小名九六，善战有谋，是张士诚最得力的军事将领。浙西大片土地几乎都是张士德一手攻下的。

至正十六年（1356年）二月，张士德率四千精兵直趋平江（今苏州）。平江城不战而下。紧接着，常州黄贵南来降，太仓丁仲德持印投诚，昆山、嘉定、崇明、松江相继归附。张士诚将平江改名为"隆平府"，迁都于此，以承天寺为王府，自己坐在大殿中央处理政务。

随后又派兵四出：南取绍兴、湖州，北夺淮安，最远打到了山东济宁的金沟。其势力范围南抵绍兴，北逾徐州，西达汝宁、颍州、濠州、泗州，东到大海，纵横二千余里。

此时的张士诚，坐拥天下最富庶的江浙之地，辖下户口殷盛，钱粮丰足，带甲将士数十万。在元末各路割据势力中，有"友谅最桀，士诚最富"之说。陈友谅最凶悍，张士诚最富有。

七、与朱元璋的恩怨

至正十六年，几乎与张士诚定都苏州的同时，朱元璋也攻下了集庆（今南京），改名应天府。两个日后的对手，从此隔江相望。

朱元璋主动示好，派杨宪携书信前往苏州通好。信中写道："昔隗嚣称雄于天水，今足下亦擅号于姑苏，事势相等，吾深为足下喜。睦邻守境，古人所贵，窃甚慕焉。"意思是说：咱们俩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做好邻居吧。

张士诚自恃兵多粮足，根本看不起这个曾经的放牛娃和尚，他不仅拒绝了朱元璋的提议，还把使者杨宪关了起来。

这是张士诚一生中第一个重大战略失误。

朱元璋随后派徐达进攻常州。张士诚派弟弟张士德率万余人马增援，不料张士德在战场上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入壕沟，被徐达生擒。张士德是张士诚军事上的左膀右臂，他的被俘对张士诚打击极大。

至正十七年（1357年），耿炳文夺取长兴，徐达拿下常州，吴良等攻占江阴。张士诚的势力被逐步压缩，只能困守苏州、湖州之间的一隅之地。更要命的是，张士德被押到应天后，宁死不降，秘密给张士诚写了一封信，信中只说了一句话："兄长，降元吧。"
最终张士德在金陵绝食而死。

八、降元与自立：两头摇摆的十年

张士德之死让张士诚痛彻心扉，也让他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向元朝请降。
至正十七年（1357年）八月，张士诚派周仁前往杭州，向元廷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迩请和。条件是：每年向元朝输送粮食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银三百斤。元朝授张士诚"太尉"之职，其部将也各授官职。张士诚的降元，本质上是权宜之计。他虽然去掉了"诚王"的伪号，但兵权、土地、人马一样不少，实际上仍然独立割据。

降元之后，张士诚通过海道每年向大都输送十几万石粮食，元朝也投桃报李，赐他龙衣御酒。双方相安无事。
然而张士诚的内心从未真正臣服。他向元廷上奏，要求封自己为吴王。元朝反复权衡，始终没有批准。张士诚大怒，索性自行其事。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九月，张士诚正式自立为吴王。他尊母亲曹氏为王太妃，在城中另建府第，设置百官，任命弟弟张士信为江浙行省左丞相，把元朝派的达识帖睦迩幽禁到嘉兴。从此不再向元朝运送一粒粮食。
这年张士诚四十二岁，从一个盐贩子，变成了割据一方的吴王。

九、错失了天下
朱元璋在消灭陈友谅的过程中，曾面临一个巨大的战略风险：如果张士诚趁虚从东面发起进攻，朱元璋将腹背受敌。
陈友谅确实派人联络过张士诚，提议东西夹击朱元璋。但张士诚犹豫不决，最终选择"守境观变"坐山观虎斗。

朱元璋后来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张士诚器小，无远图。如果我先打陈友谅，士诚必定不敢轻举妄动。但若先打士诚，友谅必定倾国而来。"刘伯温的评价更直接："士诚龌龊无大志，只想保住他那块地方，不足为虑。"

从至正二十年（1360年）到至正二十三年（1364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展开了命运决战。张士诚果然一兵未发。等到陈友谅兵败身死、朱元璋尽收其地之后，张士诚才恍然大悟，但一切都晚了。

十、骄奢淫逸，自毁长城

占据富庶的吴中之后，张士诚逐渐变了。《明史》对他的评价极为精准："外迟重寡言，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

张士诚开始迷恋享乐。他建造了香桐、芳蕙两座华丽的楼阁，把美人安置其中，留下"桐芳巷"的地名。他效仿春秋时吴王夫差，开挖锦帆泾，用锦绣丝绸做船帆，携美人泛舟其间，如今的"锦帆路"就是当年的锦帆泾。他甚至荒唐地在灵岩山重建了"响屟廊"，想要重温夫差与西施的旧梦。

政事全部交给了弟弟张士信。张士信整日花天酒地，后来干脆把朝政"转包"给黄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三个庸碌贪腐之辈。苏州百姓嘲笑这三人是"黄、蔡、叶"三废。

女婿潘元绍也是好色贪婪之徒，宅第占了半条巷子，连著名的狮子林都成了他的私家花园。

更致命的是军队的堕落。将帅们每逢出征，总是托病不出，非要邀官爵、赏田宅才肯动身。好不容易出了军营，随军携带的不是粮草军械，而是婢妾乐器。到了阵前，他们不是商议军务，而是聚众赌博、踢球取乐。打了败仗丢了地盘回来，张士诚一概不追究。过几天，又让他们带兵。上下嬉娱，以至于亡。

十一、平江围城：最后的抵抗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十月，朱元璋在消灭陈友谅之后，终于腾出手来，开始对张士诚用兵。

朱元璋的战略极为老练：先剪除羽翼，再围攻心脏。

第一步，北上攻取淮东。徐达、常遇春率军先后攻克泰州、通州，围困高邮，张士诚的龙兴之地。张士诚以水师溯江来援，被朱元璋亲自击退。高邮、淮安相继失守，淮北地盘全部丧失。

第二步，南攻湖州、杭州，斩断张士诚的左膀右臂。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八月，朱元璋命徐达、常遇春率大军进攻湖州。张士诚派养子五太子（张五太子，短小精悍，骁勇善战）和朱暹率六万人来援，屯兵旧馆，筑五寨自守。徐达、常遇春筑十垒围之，切断粮道。张士诚亲自率兵来救，败于皂林。旧馆援绝，五太子、朱暹、吕珍全部投降。

湖州失，杭州降，张士诚的外围据点被一扫而空。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十一月，朱元璋以二十万大军围困平江城。
平江围城战持续了整整十个月。朱元璋的命令是：不许强攻，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城中的情况日益绝望。兵力日渐减少，粮食渐渐吃光，军民以老鼠、树皮、鞋子、马革充饥。张士诚数次组织突围，均以失败告终，损失惨重。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九月，平江城终于被攻破。

十二、不降而死

城破之时，张士诚做了最后的安排。
他回到王府，放火焚毁了所有建筑，烧死了家属。苏州百姓的房屋则被他下令不得焚烧，直到最后，这个盐贩子出身的吴王，还记得自己来自民间。

随后，张士诚率领残兵两万余人，在万寿寺东街与朱元璋大军展开最后的巷战。战至力竭，张士诚见大势已去，上吊自杀。

但死没有死成。部下把他救了下来，此时他已奄奄一息。朱元璋的军队将他俘获，用船押送至应天（南京）。
在船上，张士诚不吃不喝，一言不发。朱元璋亲自前来问话，张士诚始终不搭理。

关于张士诚的死，史料记载不一。

《明史》说他"不食自缢而死"，也有记载说他在船上曾激怒朱元璋，说出"天命照尔不照我而已"的话，最终被乱棍打死。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九月，张士诚死于应天，享年四十七岁。

十三、身后事：苏州人没有忘记他

张士诚死后，苏州百姓感念他为政宽简、不骚扰百姓、废除苛捐杂税、减免债务、兴修水利的善政，每年农历七月三十日，张士诚的生日，纷纷焚香礼拜，纪念这位末路吴王。

因为张士诚小名"九四"，这个纪念活动便被称作"久思香"取"九四"的谐音，寓意"长久思念"。

这个习俗在苏州延续了数百年。

桐芳巷、锦帆路、潘儒巷、三家村、十郎巷、七姬庙弄、苏州城中的许多地名，都在默默诉说着六百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守城之战。三家村的先民死守娄门，十郎巷的十位壮士杀出阊门、逼退朱军、壮烈战死，潘元绍的七名小妾在城破前集体自尽，苏州人建了七姬庙纪念她们。

朱元璋对苏州百姓拼死保卫张士诚的行为极为愤怒。据说他登基后，对苏州课以重税，作为惩罚。
张士诚的一生，是一个底层盐贩逆袭为一方霸主的传奇，也是一个"起于草莽、终于享乐"的悲剧。

他十八条扁担起兵，以数千盐丁击溃元朝百万大军，高邮之战改写天下大势那一刻，他比朱元璋更有资格问鼎中原。

然而他最终选择了偏安一隅，在苏州的温柔乡中消磨了雄心壮志。他善待百姓，却疏于政事，他礼贤下士，却用人不当，他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却在战略上一错再错。

施耐庵是他的幕僚之一。《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中数次提到苏州，或许正是对这位旧主的某种纪念。

《明史》的最后一笔评价意味深长：
"士诚为人，外迟重寡言，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

看起来能成大事的人，终究没有成大事的格局。但苏州人记住了他。每年的久思香，六百年不曾断绝。

这，或许就是一个 salt maker 能得到的最好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