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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宋苏轼《书临皋亭》
彼时,苏轼谪居黄州,寓居临皋亭,一日酒醉饭饱,倚靠几案休息,见窗外江山胜景,信笔写下此文。
苏轼未贬黄州前,临皋亭不过是江边一处普通驿亭,因苏轼曾经寓居,留下不朽文字,遂成千古名胜。
百余年后,范成大和陆游先后途经黄州,登临皋亭,同样怀念苏东坡,却写出完全不一样的诗,一个匆匆一瞥,一个月下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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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口风帆赤壁矶,雪堂酾酒竹楼棋。
系舟一日黄州下,只办登临不办诗。——宋 范成大《题黄州临皋亭》
诗文简译:
风帆从夏口启程,驶过赤壁矶,遥想当年苏子,在雪堂斟酒,在竹楼之中对弈。
我停船在黄州,仅仅停泊一日,只来得及登亭凭吊,来不及构思、打磨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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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赏析:
淳熙四年(1177年),范成大卸任四川制置使,奉诏东归,五月末自成都合江亭登舟,十月抵达吴郡(苏州),他把此行的见闻,逐日写进游记《吴船录》。
《题黄州临皋亭》就收录在《吴船录》中,在日记中,他清晰地记录了七月泊舟临皋亭的经过,仅停留一日,只来得及登临凭吊,来不及锤炼诗篇。
这首短短二十八字的七言绝句,是范成大东归旅途里,即兴的怀古小品,清淡内敛,藏着极深的感慨。
首句“夏口风帆赤壁矶”,是眼前实景,船自上游而下,驶过夏口江面,远远望见赤壁矶,江风鼓帆,江山开阔,是舟中远眺的流动画面,由行舟引出怀古。
第二句笔锋一转,由实景转入遥想“雪堂酾酒竹楼棋”,雪堂是苏轼谪居黄州时,在东坡营建的居所,竹楼则是宋初名臣王禹偁在黄州建造的名楼,苏轼亦曾流连于此。
“酾shī酒”即斟酒,此句不是单纯写东坡喝酒下棋,是想象贬谪之中的苏轼,于困厄之地寻取自在,江山风月,足以安放失意的灵魂,这也是黄州遗迹最动人的一点。
后两句收束回到当下“系舟一日黄州下,只办登临不办诗”, 船只能短暂停泊一日,行程不等人,他登上临皋亭,站在苏轼曾经凭栏看江的地方。
面对千载江山,遥想苏轼的故事,万千感触都上心头,寻常游人登临名胜,总想赋诗题句,把感想写成诗,范成大却说:我只来得及登临,来不及写诗。
“办”是南宋口语,意为“做到、来得及”,这一句是全诗的诗眼,不是才思枯竭,而是面对大江古迹,触动太深,文字反倒显得多余。
范成大的人生,同样饱经风波,乾道六年,他曾作为祈请国信使出使金国,只身北上,在金廷慷慨力争,置生死于度外。
而今卸蜀帅而归,半生宦海浮沉,见惯世事起落,他的怀古,没有激烈的情绪抒发,唯有阅尽沧桑后的克制。
重走长江,寻访东坡旧迹,他懂得东坡贬谪黄州的苦难,也懂得江山风月不可强为吟咏,因此,安静登亭,看过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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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鞋踏松阴,迨此船未发。
清游岂无伴,三友风露月。
山川郁盘纡,鸥鹭浩灭没。
当年老先生,想像散醉发。
浮生等昨梦,久已埋玉骨。
吾侪幸强健,何事拘簪笏!——宋 陆游《月下步至临皋亭》
简译:
我脚穿草鞋,漫步踏过松树的浓荫,趁着船只还没有开航,出来寻幽。
这清雅的游历,哪里是没有同伴?清风、白露、明月,便是我的三位知己。
群山连绵,江水曲折缠绕,江面上鸥鸟白鹭,在浩渺烟波里时隐时现。
遥想当年东坡老先生,我仿佛看见他醉后披散头发,倚栏临江的模样。
人生浮沉,恍如昨夜一梦,先生早已埋骨黄土。
我们如今尚且身体康健,又何苦被官袍笏板、官场事务牢牢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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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残年走巴峡,辛苦为斗米”,乾道五年(1169)十二月,闲居山阴近五载的陆游,接到夔州通判的任命。
据他在《入蜀记》中自述,接到文书时,自己正被病痛纠缠,身体虚弱,难以承受长途跋涉之苦,无力即刻踏上万里险途。
这并非托词,自乾道二年被罢官回乡,在山阴闲居近五年,长久的失意与清贫,早已损耗他的身体,多有体虚乏力的记录。
加之此番是举家西行,南宋赴任官员没有公费路费,要自行筹措船资,不仅如此,赴任前,山阴的田宅家事也需安顿妥当。
且长江三峡冬春枯水,险滩难行,夏初水涨方适合逆江航行,多重缘故叠加,直到次年闰五月十八日,才携家眷自山阴登舟启程。
这年农历八月十八日傍晚,船抵达黄州,停泊在临皋亭下,待到入夜,月亮升起,他换上草鞋,独自上岸,来到临皋亭,写下这首怀古诗。
乾道六年的望日(满月)在八月十六,那时陆游的船还泊在散花洲,待到十八日夜,月色虽不及中秋圆满,但清辉洒落大江,足以引人怀古。
“芒鞋踏松阴,迨此船未发”,全诗起句朴素,船还没起航,趁着月夜,换上草鞋,走进松荫,短短十字,记下一次即兴的散步。
”,他视风、露、月为良伴,不必与人交谈,山水风月自可共游。
抬眼望去,江水蜿蜒,山峦盘曲,江鸥忽远忽近,出没烟波,眼前的江景,仍是东坡当年所见的模样。
“当年老先生,想像散醉发”,他想象东坡醉态披发,凭江抒怀,可转瞬清醒“浮生等昨梦,久已埋玉骨”,浮生如梦,东坡早已逝去。
此句不是单纯悼古,是借东坡的人生遭际,叩问自己,苏轼当年也是被朝廷贬谪,流落黄州,历尽风波,却能于江亭之间获得精神自由。
陆游也饱尝宦海浮沉之苦,他一心想要收复中原,但是朝堂主和派占上风,报国主张屡屡碰壁,如今远赴夔州,前途渺茫。
于是生出感慨“吾侪幸强健,何事拘簪笏!”,明明身体尚健,却困在官场的繁文缛节里,抱负无处施展,为什么不能像东坡那样,寻得自在?
其实,这只是月夜登临,触景生情,一瞬间的情绪迸发,并非长久抉择,陆游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收复国土的理想,虽厌倦官身束缚,依旧会赴夔州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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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两首小诗,同是题临皋亭,同是追怀苏轼,但范成大和陆游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范成大卸职归乡,舟旅短暂停靠,来去匆匆,他像一位冷静的旁观者,浏览古迹,凭吊古人,却不把满腹心事尽数倾泻于诗中,一句“只办登临不办诗”,留白悠远,耐人寻味。
而陆游则是赴任途中,月夜独行,有充足的时间沉浸在江月松风之间,由眼前风月联想到东坡,继而反观自己的境遇,情绪层层递进,沉郁激荡,写尽一腔抱负无处安放的感慨。
这两首临皋亭题记,如同两张速写,定格了两个诗人在长江边的瞬间,临皋亭下,不止有东坡,还有范成大的匆匆一望,陆游月下的独步遐思。
参考资料:
《吴船录》
《入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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