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天下，十六门阀（上）

千年天下，十六门阀

——一部中古士族的兴亡史

目 录

第一章 总论

一、千年兴亡总览

二、门阀四大特质

三、十六门阀历史坐标

四、消亡与延续

五、排名说明

六、本章小结

第二章 十六门阀全传

一、琅琊王氏（并列第1）

二、陈郡谢氏（并列第1）

三、赵郡李氏（第2）

四、清河崔氏（第3）

五、范阳卢氏（第4）

六、博陵崔氏（第5）

七、陇西李氏（第6）

八、京兆韦氏（第7）

九、河东裴氏（第8）

十、弘农杨氏（第9）

十一、兰陵萧氏（第10）

十二、荥阳郑氏（第11）

十三、太原王氏（第12）

十四、河东柳氏（第13）

十五、汝南袁氏（第14）

十六、颍川荀氏（第15）

十七、河东卫氏（第16）

十八、本章小结

第三章 形成·功过·消亡·遗产

一、门阀是怎样形成的

二、门阀的历史功过

三、门阀为何消亡

四、杨坚、杨广父子与李唐为何坚决打击门阀

五、唐后存续形态：不是消失，而是转型

六、千年遗产

七、本章小结

第四章 门阀文化对当代中国的影响

一、正面影响

二、负面影响

三、当代遗存

四、本章小结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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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总论

一、千年兴亡总览

中国历史上有一种怪物，它比王朝活得久，比皇权更顽固。它不叫国，不叫姓，却能在一个王朝的废墟上生长，在改朝换代的血泊里延续。它是血缘与权力缔结的怪胎，是学问与门第相互加冕的结果。它的名字，叫门阀。

从东汉末年算起，到唐末五代落幕，门阀制度在中国历史上盘踞了约七百年。这七百年，恰好是中国从统一帝国的崩溃，走向又一个统一帝国成熟的漫长过渡。它的萌芽，可以追溯到汉武帝以后察举制度的悄悄变形；它的鼎盛，在东晋初年那句惊心动魄的"王与马，共天下"；它的分途，在南北朝江左与河洛的隔江而治；它的慢性死亡，在隋唐两朝皇权与科举的双重绞杀；而它的终结，则来得残酷而突然——不是被制度慢慢消化，而是被战火与屠刀从肉体上抹掉。

让我们先把这条千年长卷缓缓展开。

西汉自武帝尊崇儒术，士人通经入仕渐成常轨。一个家族若累世传经，便能累世做官；累世做官，便能在乡里形成不可动摇的威望。到东汉，"选士而论族姓阀阅"已是风气。汝南袁氏自袁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弘农杨氏自杨震以下，亦四世太尉。这两个家族，就是本书十六门阀中最古老的标本。他们靠的不是皇权的一纸任命，而是经学、名声、门生故吏编织成的社会网络。皇权可以改换，这张网却撕不破。

东汉末年的黄巾烽火与董卓之乱，把这张网推向了政治前台。曹操出身赘阉遗丑，对世家大族既用且忌，求才三令甚至明言"不仁不孝"亦可取。但他终究离不开颍川荀氏这样的谋主集团。曹丕代汉，为换取世族支持，采纳陈群建议，行九品中正之制。这一制度设计之初或许是为了在战乱中鉴别人才，却在中正官逐渐由门阀出身者把持之后，变成了门阀世袭的制度通道。西晋短暂统一，又行占田、荫客之制，从经济上把门阀的特权合法化——官员可以按品级占田、荫亲属、荫衣食客，国家承认豪门对人口与土地的部分垄断。

永嘉之乱（311）是门阀史上一道分水岭。洛阳倾覆，中原板荡。以琅琊王氏为首的百家士族，簇拥着琅邪王司马睿渡江，在江南重建晋祚。这就是史书所谓"衣冠南渡"。从此，门阀政治迎来了它最纯粹、也最短暂的黄金时代。王导辅政，王敦掌兵，时人谓之"王与马，共天下"（《晋书·王敦传》）。皇权架空，门阀与皇族共治天下。及至东晋中期，谢安执政、谢玄练北府兵，于淝水之战（383）以八万之众击破前秦百万雄师，陈郡谢氏一举与琅琊王氏并峙为江左第一流门第。王、谢二姓，从此成为中国文化里"高门"的代名词。

然而江左的辉煌，犹如温室之花。南朝四代更迭，侨姓门阀虽仍居高位，实权却逐渐落入寒门武将与寒人掌机要之手。侯景之乱（548—552）更是一场灭顶之灾。梁武帝当年欲为侯景请婚于王、谢，答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南史·侯景传》）。一句倨傲，换来建康城的血海。颜之推《观我生赋》自注记："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聚居建康的王、谢，遭此一劫，元气大伤。

与江左隔江相望的北方，则走出了另一条路。北魏入主中原，鲜卑武力集团与汉人士族合作，形成所谓"郡姓"与"虏姓"并存的格局。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这些山东旧族在北朝重振家声；而孝文帝汉化，又把代北鲜卑的元、长孙、宇文诸姓纳入门阀序列。北方门阀没有江左那样"共天下"的浪漫，却更为坚韧——他们与皇权、与军功、与胡汉融合紧密捆绑。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崔浩国史之狱，清河崔氏"无远近"皆夷，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同坐（《魏书·崔浩传》），这是北方汉人士族最惨重的一次政治清洗。但北方门阀并未就此凋零，历经北周、北齐、隋，再度崛起。

杨隋代周，是关陇集团的一次内部重组，也是皇权向门阀开刀的第一刀。隋文帝罢中正、初创科举、行大索貌阅与输籍定样，从选官与户籍两头瓦解门阀；隋炀帝设进士科、营东都、开大运河，更是从制度与地缘上把门阀赖以生存的旧秩序连根撬动。可惜杨广为了削弱门阀士族势力，强征门阀府兵，三征高句丽，以消灭门阀的军事力量，最后逼反了各路门阀，三十七年而隋亡，杨广本人也被门阀势力缢杀。但他留下的制度遗产，却被李唐全盘继承。所以，历史上才有隋唐，唐是隋的继承者。

李唐继承杨隋，对门阀的打压，持续了近三百年，且一浪高过一浪。唐太宗贞观十二年（638）修成《氏族志》，初以黄门侍郎崔民干为第一等，太宗不悦，强压为第三等（《旧唐书·高士廉传》）。唐高宗显庆四年（659）改修《姓氏录》，"悉以仕唐官品高下为准，凡九等"，并下诏禁"七姓十家"自为婚姻（《资治通鉴》卷二百）。武则天大开科举，重用寒门。然而，直到唐文宗开成元年（836），皇帝仍对着宰相叹气："民间修昏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新唐书·杜中立传》）。皇权压了两百年，山东旧族的社会声望竟未稍减。

真正的终结，不在庙堂，而在战场。广明元年十二月（公历881年初），黄巢入长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韦庄《秦妇吟》）。美国学者谭凯（Nicolas Tackett）据两京出土墓志统计发现：880年之前，长安、洛阳一带墓志数量稳定在每年数十方；880年之后，断崖式下跌至近乎为零。这意味着聚居两京的门阀精英网络，被系统性地肉体消灭。天祐二年（905），朱温又在滑州白马驿将裴枢、崔远等朝士三十余人一夕尽杀，投尸于河，曰"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资治通鉴》卷二六五）。两次打击，相隔二十五年，把残存的门阀力量从肉体到网络彻底摧毁。

七百年兴亡，至此落幕。但落幕不等于消失——这一点，我们后面还要细讲。

二、门阀四大特质

门阀之所以为门阀，不在于它出过几个大官，而在于它有一套自我复制、自我标榜、自我封闭的完整机制。归纳起来，有四大特质。

**第一，血缘世袭。**

门阀的根基是血缘，不是才能。一个人能否进入这个圈子，首先看他姓什么、出自哪一房、父祖是谁。嫡庶之别，如山如陵。谱系是门阀的身份证，是通婚的凭据，也是做官的敲门砖。因此六朝特重谱牒，专设谱局，私撰家谱亦蔚为大观。谱系严密到什么程度？"位人以门地，婚姻以门第"，连皇帝想把女儿嫁入高门，都要看人家的脸色。血缘这根红线，把整个社会劈成两半。这是中古中国的种姓，也远比今天印度的种姓制度高。

**第二，郡望标识。**

门阀不仅讲姓，更讲"望"。同是李姓，赵郡李与陇西李不同；同是崔姓，清河崔与博陵崔判然两途。一个人的出身，要连郡带姓一起报出——"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郡望就是他的品牌、他的爵位、他在社交市场上的身价。时人谓"士庶之际，实自天隔"（《宋书》），士与庶之间，隔的不是钱，不是权，而是这一个郡望的名头。郡望一旦定高下，婚姻、仕进、社交，统统按此排队。

**第三，文化垄断。**

门阀之所以能高踞于庶族之上，光有血缘和郡望还不够，还得有文化。经学传家，礼法传家，诗文传家。东汉以来累世传经的家族，把儒家典籍变成了家学秘传；六朝的门阀，又把玄学、书法、诗文、礼仪表现在日常生活里，变成一种可以代际传递的文化资本。王羲之一门善书，谢灵运一代工诗，这种"家学"使门阀不仅是政治贵族，更是文化贵族。文化垄断，让门阀的高门地位有了一种"我理应如此"的道德与审美正当性。

**第四，政治排他。**

这是最硬核的一条。九品中正制本意是选才，结果变成了论出身。中正官多由门阀担任，品评人物只问阀阅，不问才德。西晋刘毅上疏极论其弊，道出千古名言："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晋书·刘毅传》）。于是一个荒诞的循环形成：门阀出当中正官，中正官把门阀子弟评为上品，上品自然入仕清要，清要又累成新的门阀。通道一旦关闭，寒门纵有王佐之才，也只能终老下僚。政治排他，把前三条特质锁定为制度。

血缘、郡望、文化、政治——四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没有血缘，门阀不立；没有郡望，门阀不贵；没有文化，门阀不久；没有政治排他，门阀不固。这四者咬合在一起，构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严密的一个"身份集团"。

三、十六门阀历史坐标

讲完共性，还须把本文要写的十六家，逐一放回历史的时间轴与空间轴上。

唐代史家柳芳在《氏族论》中，曾对魏晋南北朝以降的士族做过一个经典分类，原文载于《新唐书·儒学·柳冲传》附：

"过江则为'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

柳芳把天下士族分为侨姓、吴姓、郡姓（又分山东与关中两支）、虏姓四大类，后人俗称"五类"。用这把尺子去量本书的十六家，脉络便清晰了。

**侨姓**

——随晋室南渡的中原士族。本书中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汝南袁氏、兰陵萧氏，正属此类。柳芳明言"王、谢、袁、萧为大"，这四家几乎把江左侨姓的顶尖门第占尽了。

**山东郡姓**

——函谷关以东的汉人士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正是柳芳所谓"王、崔、卢、李、郑"中的核心；陇西李氏虽郡望在陇右，却因李唐自称而与赵郡李并尊，太原王氏亦在此列。

**关中郡姓**

——函谷关以西的京畿士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弘农杨氏，即柳芳所谓"韦、裴、柳、杨"诸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就是关中郡姓与皇权近在咫尺的尊荣。

**汉魏旧族**

——至于颍川荀氏、河东卫氏，他们崛起于东汉末年，早于柳芳分类的那个成熟时代，是汝颍、河洛一带最古老的门第标本。他们在唐代已经无足轻重（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陈郡谢氏、颍川荀氏、河东卫氏唐代皆无宰相），但在门阀制度的童年期，他们曾是风云人物。吴姓（朱张顾陆）与虏姓（元长孙宇文等），则不在本文十六家之列。

再按"兴于何时、盛于何时"在时间轴上定位：

**兴于汉魏、终于汉魏者**：

颍川荀氏、河东卫氏。荀氏盛于东汉末至曹魏，荀彧、荀攸为曹操谋主；卫氏盛于汉晋，卫觊、卫瓘、卫恒、卫铄（卫夫人，王羲之书法之师）。永嘉之后，这两家便趋于沉寂。

**兴于汉魏、横贯数百年者**：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袁氏东汉四世三公，杨震"四知"辞金、四世太尉，是东汉门阀的原型。他们入唐后虽仍有宰相（袁氏3人、杨氏11人），但最辉煌的岁月留在了汉魏。

**兴于汉魏、盛于东晋南朝者**：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王氏以王导、王羲之，谢氏以谢安、谢玄，萧氏以齐梁皇室，构成了江左门阀的黄金时代。

**兴于汉魏北朝、鼎盛于北朝至唐者**：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这十家是北朝至唐最持久、最庞大的士族群，也是李唐皇权重点打压的对象。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出宰相最多的正是这几家：河东裴氏17人、赵郡李氏17人、京兆韦氏14人、清河崔氏12人、博陵崔氏11人、陇西李氏10人、弘农杨氏11人、兰陵萧氏10人、荥阳郑氏9人、范阳卢氏8人、太原王氏7人。

一句话概括：

王、谢代表的是门阀的"精神巅峰"，赵郡李、清河崔、河东裴代表的是门阀的"体量巅峰"。前者是盆景，虽小而奇；后者是巨木，虽大而粗。本文把它们一并写来，正是要见出门阀制度的全貌。

四、消亡与延续

关于门阀的消亡，过去的历史叙事有一个误解：似乎科举制一开，门阀就自然消亡了。谭凯的研究推翻了这个"温水煮青蛙"的说法。他指出，唐代晚期门阀大族并非散居全国，而是高度聚居在长安、洛阳及其近郊，以姻亲、科举、官僚关系编织成一张以两京为中心的精英网络。安史之乱后，两京墓志数量仅有小幅波动便迅速恢复，说明大族元气未伤；武则天、唐玄宗、科举制，都没有从根本上动摇他们的政治地位。

真正致命的，是两场战争。

第一场，广明元年十二月（880）黄巢入长安。《新唐书·黄巢传》记巢军"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并按籍搜求公卿。韦庄时在洛阳，后来写下那首著名的《秦妇吟》，其中一联道尽了两京精英的浩劫："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据《北梦琐言》载，韦庄事后因这一联"公卿亦多垂讶"，竟讳莫如深，不敢再提。谭凯据出土墓志统计，880年之前两京地区墓志数量稳定在每年数十方，880年之后断崖式下跌至近乎为零——这不是文学夸张，而是冰冷的考古统计学证据。聚居两京的京兆韦氏、河东裴氏、京兆杜氏、弘农杨氏，以及在两京任职的山东士族，遭此一劫，人口、谱牒、姻亲网络几乎被连根拔起。

第二场，天祐二年（905）白马驿之祸。朱温在滑州白马驿，将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等朝士三十余人一夕尽杀，投尸于河。推动者李振，屡举进士不第，深恨清流，他对朱温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资治通鉴》卷二六五）。裴枢出自河东裴氏中眷房，崔远出自博陵崔氏第二房，陆扆出自吴郡陆氏，王溥出自太原王氏——这一网，把幸存于朝堂的门阀残余最后一次集体清洗。

两刀落下，中古门阀作为一种政治势力，被肉体消灭了。

但是，"消灭"不等于"消失"。唐末五代以后，门阀并没有从中国大地上蒸发，而是换了一种活法。宋代以降，那些失去政治特权、失去郡望光环的家族，逐渐转型为三种新的形态：一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僚体系的"士大夫家族"；二是以宗祠、族谱、族田维系的"宗族"；三是在乡里居处、有功名或官职的"乡绅"。中古那种"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贵族，确实一去不返了；但家族作为一种社会组织，却以更平民化、更分散的方式延续了下来。这一点，是我们看待门阀消亡时必须抱持的分寸——不是戛然而止，而是脱胎换骨。

五、排名说明

本文把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并列第一，赵郡李氏第二，清河崔氏第三，以下依次为范阳卢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河东柳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河东卫氏。

为何王、谢并列第一？

理由有三。其一，政治格局的象征意义无人能及。"王与马，共天下"（《晋书·王敦传》）这八个字，是门阀政治最纯粹的标本——门阀与皇权共治，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政治形态，而它由琅琊王氏开启。其二，军事与国运的高光时刻无人能替。淝水之战（383），谢安运筹帷幄，谢玄北府兵以少胜多，保住了江南半壁，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其三，文化开创的巅峰地位无可争议。王羲之的书法、王献之的风流、谢灵运的山水诗，把中国艺术与文学推上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王、谢二姓，早已不只是两个家族，而成了中国文化中"高门""风流"的原型符号。

那么问题来了：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出宰相最多的，是河东裴氏17人、赵郡李氏17人，京兆韦氏14人——都远超琅琊王氏的4人、陈郡谢氏的0人。为什么这些"宰相大户"反而排在王、谢之后？

这就涉及到本文排名所依据的综合维度：政治影响力、文化贡献、绵延时长、宰相数量、历史地位，五项并重，而非唯宰相数量是论。赵郡李氏与河东裴氏的优势，在于唐代一朝的"量"——他们在李唐官僚体系中出将入相，绵延百余年；但他们的历史峰值，更多是作为一个庞大官僚家族的稳健，而非开创一个时代、定义一种制度、登顶一座文化高峰的"势"。王、谢在唐代虽然没落（谢氏甚至无宰相），但他们在东晋所达到的高度——与皇权共治、决定一国国运、开创一个艺术时代——是赵郡李、河东裴终其数百年也未曾达到的。本书取的是"峰"，不是"台地"。这也正是为什么本文是一部历史散文，而不是一张《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排行榜。

唐朝诗人刘禹锡的《乌衣巷》写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文人眼里，门阀士族的代表就是王与谢。

六、本章小结

门阀制度从东汉察举制中萌芽，历魏晋九品中正而确立，在东晋"王与马共天下"时达到巅峰，南北朝分途为侨姓、吴姓、郡姓、虏姓，隋唐两朝皇权与科举合力打压而不能骤除，终在黄巢入长安（880）与白马驿之祸（905）两场战火中被肉体消灭，前后约七百年。它以血缘世袭为根、郡望标识为名、文化垄断为实、政治排他为用，四大特质环环相扣。本文十六家，王、谢以精神巅峰并列第一，赵郡李、清河崔、河东裴等以体量见长分列其后。门阀虽在唐末作为政治贵族消亡，却转型为宋以后的士大夫、宗族与乡绅，继续活在中国社会的肌理之中。下一章，我们将逐一走进这十六个家族的荣辱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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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六门阀全传

一、琅琊王氏

**郡望与始祖**

琅琊王氏郡望在琅琊郡临沂县，即今山东临沂一带。后世谱牒多攀附周灵王太子晋为远祖，谓其因直谏废为庶人，后人遂以"王"为氏，又称"姬姓之王""太原之王"，源流枝分派别，莫衷一是。此说出于魏晋以降的层累造作，正史无征，唐人已不能尽辨。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琅琊王氏可考的起家始祖是西汉王吉，字子阳，宣帝时为谏大夫，始家于琅邪皋虞，后徙临沂都乡南仁里。王吉以廉直名世，兼通《五经》，著《论语》《汉书》皆载其奏疏，子骏、孙崇相继仕于西汉成、哀之朝，位至三公。这一支系自此"世传儒业"，到东汉王祥、王览兄弟，一以"卧冰求鲤"的孝行入《晋书·孝友传》，一以友悌闻于世，"王与马共天下"的种子，其实在两汉三百年的经学传家之中早已埋下。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琅琊王氏在唐代出宰相四人：王方庆、王璵、王抟、王璿。这个数字放在唐代门阀中并不显眼——河东裴氏、赵郡李氏皆有十七相，连关中韦氏亦有十四相。王谢在东晋南朝的赫赫声势，入唐后已大幅回落，这一反差本身就是中古门阀兴衰史的一个缩影。两晋南朝时期，《晋书》《南史》为王氏立传者数十人，封公侯者以十数，五品以上官更难确数。仅东晋一朝，王氏一族历仕三朝、与司马氏"共天下"，史称"江左夷吾"之盛，冠冕南北；乌衣巷王、谢子弟"车马填门，轩冕相袭"，是六朝金粉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琅琊王氏的鼎盛期在东晋。永嘉五年（311）洛阳陷落，中原动荡，王衍身死，王导、王敦兄弟拥立琅琊王司马睿渡江，于建康开基，是为晋元帝。其时"永嘉东渡，衣冠阻绝"，王导于草创之中笼络南人、调和北来侨姓，劝元帝"克己励节，以道胜物"，朝野倚之为"仲父"，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谣（《晋书·王敦传》）。东晋偏安百年的政局框架——荆扬相持、门阀与皇权共政——大半由王导奠定。其从兄王敦握上游重兵，族子王羲之、王献之则以书法冠绝古今。王羲之《兰亭集序》"天下第一行书"，永和九年（353）兰亭一楔，与会者四十二人，人人文咏；其子献之创"一笔书"，父子并称"二王"。书法之于门阀，不仅是艺术，更是一种家学——王氏子弟从七岁学书，笔墨相传七百年，这是任何寒族都难以复制的文化资本。

**反面人物与劣迹**

王门最负盛名的负面事件，是王敦之乱。王敦为王导堂兄，西晋末扬州刺史，东晋初以大将军、江州牧镇武昌，手控荆、江强兵。永昌元年（322）与太宁二年（324）两次举兵内向，第一次攻入建康，杀戴渊、周顗，自领丞相、封武昌郡公，胁迫朝廷，几移晋鼎；太宁中明帝即位，王敦病重，再举兵，未至而卒。王导虽未同谋，却在王敦第一次兵临建康时率宗族子弟每日待罪朝堂——这种"堂兄造反、堂弟领族人请罪"的暧昧格局，正是门阀政治的阴影：皇权与共政者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降及西晋，"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王导从父），位至司徒，却以贪吝著闻，《世说新语·俭啬》记其"每自执牙筹，昼夜算计"，家有好李，卖人恐人得种，常钻其核，为时论所讥。一个以放达名世的玄学领袖，私下却是锱铢必较的市侩——门阀的双重人格，在王戎身上看得最清楚。

**致命打击与瓦解**

琅琊王氏在南朝遭受的致命一击，是侯景之乱（548—552）。侯景自东魏叛降梁，武帝封其为河南王。景既降，曾向梁武帝请婚于王、谢，武帝答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南史·侯景传》）景由此衔恨，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太清二年（548）八月，侯景以诛朱异为名反于寿春，次年三月陷台城，梁武帝饿死。建康富室"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颜之推《观我生赋》自注痛言："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聚居建康乌衣巷的琅琊王氏主支受创最烈，王导以下数百年的门第，于一场围城战中烟消云散。经此一役，过江百家侨姓在都邑者一扫而空，陈亡（589）之后，王门郡望虽存，政治上的排他性已不复存在。入唐四相，多以文词、吏事进，非复东晋"共天下"之旧。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所咏的正是这种三百年后的凭吊。

**当代分布**

琅琊王氏后裔散居江南、关中及中原各地。今日江、浙、皖、赣一带王氏族谱多自称"琅邪王氏"之后，而太原王氏、三槐王氏等晚出郡望亦常遥接其源。至于书圣王羲之一支的墨韵所被，遍及江浙兰亭一脉文化纪念地，已不局限于血缘的传承。乌衣巷的旧第、会稽山阴的兰亭、建康城的故迹，到了唐代都已成了诗人吊古的对象；而那个曾与司马氏"共天下"的家族，最终连郡望本身也化作了中国人文化记忆中的一个符号——它不再是一个政治特权集团，而是一种关于江左风流的想象。

二、陈郡谢氏

**郡望与始祖**

陈郡谢氏郡望在陈郡阳夏县，即今河南太康。可考始祖为曹魏时的谢缵，曾为典农中郎将。谢缵以上世系无征，后世附会申伯、姜子牙之说皆不足取。谢氏之崛起，远晚于琅琊王氏——直到两晋之际，谢衡以儒素显，谢鲲以放达名，真正把谢氏推上门阀顶峰的，已是谢安一辈的事。谢氏在东汉本不显赫，魏、晋之间，谢衡"以儒素显"，谢鲲"不拘礼法，好《老》《易》"，一守经、一放达，恰好覆盖了魏晋士风的两极；到谢安、谢奕、谢万兄弟一辈，才在东晋中期的政坛上一举跃居一流。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陈郡谢氏在唐代宰相数为零，表中无谢氏专表。这与"王谢"并称的文学印象形成强烈反差：唐人诗中"旧时王谢堂前燕"（刘禹锡《乌衣巷》）咏叹的，是一个早已退出政治舞台三百年的旧族。两晋南朝，谢氏在《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中列传者近三十人，谢安、谢玄、谢石、谢琰一门，淝水一役出四公，甲第冠于江左。谢氏在刘宋以后，政治上渐退，而文学上反进——灵运、惠连、玄晖（朓），三代出三个大诗人，这种由政治门阀向文化士族的转型，在中古诸族中是独一无二的。谢朓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李白一生低首"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一个家族能在三百年后仍被唐诗天才追怀，这本身就是门阀遗产最柔韧的一种形态。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谢氏的鼎盛在东晋中期。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屡辞朝命，与王羲之、许询、支遁"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直到四十余岁桓温之势逼主，才"东山再起"，出应桓温司马，旋入朝为相。谢氏不仅出宰相与将帅，还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才女——谢道韫，谢安之侄女、王凝之之妻，"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把她的诗才定格在《世说新语》里；她晚年在会稽为孙恩乱兵所虏，手杀数贼而后不屈，这种门阀女子的胆气，是那个时代独有的。太元八年（383），前秦苻坚倾国南伐，号称"投鞭断流"，众号八十万；谢安以征讨大都督坐镇建康，其弟谢石、其侄谢玄、其子谢琰统北府兵八万逆战于淝水。谢安在后方"围棋赌墅"，前方谢玄、谢琰以少击众，大破秦师，苻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役保住了江南半壁，也奠定了南朝三百年的格局。捷报至，谢安正与客围棋，了无异色，客问之，方答"小儿辈遂已破贼"——这种临大事而不乱的雅量，成为后世士人追慕的魏晋风度之极致。谢玄所创北府兵，以广陵、京口侨民为募，"百战百胜，号为北府兵"（《资治通鉴》胡注），后来刘宋代晋的武力基础即在于此。入宋以后，谢灵运以山水诗开山之祖名世，"池塘生春草"一联脍炙人口，虽政治上失意，文学上却把谢氏家声延续了下来。

**反面人物与劣迹**

谢门最具争议者即谢灵运。灵运为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自谓"才能宜参权要"，而朝廷"唯以文义处之"，常怀愤惋。在永嘉、会稽任上，他"穿池植援，修营旧业"，奴役门生数百，凿山浚湖，从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惊动郡县；又与族弟谢惠连、何长瑜等"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宋文帝元嘉中，灵运被诬"谋反"，元嘉十年（433）斩于广州。恃才放纵、凌忽官府，是其取祸之由。其裔谢朓（字玄晖）虽以诗名，亦因卷进萧齐皇室政争，东昏侯永元元年（499）被下狱死。这一支"灵运—玄晖"的文学才藻，与政治上的躁进，往往并行——门阀在政治上失势之后，子弟把过剩的才藻倾泻于山水诗，而一旦仍欲介入权力，便自取其祸。

**致命打击与瓦解**

与琅琊王氏同罹侯景之祸。侯景求亲王、谢被拒，《南史·侯景传》载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台城破后，聚于建康乌衣巷一带的谢氏主支，与王氏同被"覆灭略尽"。梁亡（557）之后，谢氏在南朝已无复当年"芝兰玉树"满阶之势——谢安当年戒子侄，谓"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世说新语·言语》）。这"阶庭芝兰"，到侯景兵临城下时连根拔去。入唐，《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不立谢氏一表，唐代无谢姓宰相，仅见谢偃等以文词进者。一个曾在淝水之战中撑住半壁江山的家族，至此彻底褪去门阀光环，化为诗人后裔。

**当代分布**

陈郡谢氏后裔散居河南、江南、闽粤。今日闽南、潮汕及台湾谢姓族谱多称出自"陈郡阳夏"，而"东山""宝树"成为谢氏最常见的堂号——"宝树"一典即出自前述谢安、谢玄"芝兰玉树"之对。淝水之役距今已一千六百余年，谢安、谢玄的功业在正史里，谢灵运、谢朓的诗在文选中，谢道韫的柳絮在《世说》里——这个家族在唐代已无一位宰相，却把"东山"二字化作了中国士人文化中最持久的一个符号，这是任何政治门阀都未能做到的。

三、赵郡李氏

**郡望与始祖**

赵郡李氏郡望在赵郡平棘县，即今河北赵县。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其先可上溯至秦将李昙，昙子李牧为赵相，封武安君——即战国末年与王翦、廉颇、蔺相如并称的赵国名将；至西晋，李楷徙居平棘，四子：辑、晃、芬、劲，号"赵郡李氏"，后分南祖、东祖、西祖、辽东、江夏、汉中诸房。李唐皇室自称陇西李，与赵郡李同宗而异望，唐人常合称"七姓"中的"赵李"。显庆四年（659）禁"七姓十家"自为婚姻，赵郡李楷一支赫然在列，可见其在唐初山东旧族中的地位。北朝"四姓"——崔、卢、李、郑——之中，赵郡李与荥阳郑并列，而山东诸家自以"禁婚家"为最高门第，赵郡李正是其中之一。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赵郡李氏在唐代出宰相十七人，与河东裴氏并列唐代门阀宰相数之首。具体为：南祖房李游道、李藩、李固言、李日知、李敬玄、李绅、李元素；东祖房李绛、李峤、李珏；西祖房李怀远、李吉甫、李德裕；辽东房李密；江夏房李鄘、李磎；汉中房李安期。一房一相已足称门阀，赵李十七相之盛，在唐代仅此一见。中唐以后，崔、卢虽为"禁婚家"，而实际拜相之频、执政之久，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实为山东旧族之冠。唐文宗开成中（836—840），民间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赵郡李与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并称"四姓"，"男女嫁娶，必求其类"，连皇室公主下嫁山东旧族，也被视为一种荣宠。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赵郡李氏自北朝即为山东"四姓"之一，入唐后长盛不衰。其最耀眼的人物，是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的李吉甫、李德裕父子。吉甫撰《元和郡县图志》，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方总志；其子德裕在武宗会昌年间（841—846）入相，外攘回纥、内平泽潞、裁汰冗官、毁寺减僧，史称"会昌中兴"。陈寅恪谓其"不特为唐代政治史上第一流人物，亦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战略家"。李德裕在相位五年，"功兴元和之治，制御藩镇"，宣宗即位后以"牛李党争"被远贬崖州，卒于贬所，留下"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登崖州城作》）的千古悲歌。崖州在当时是天涯海角，一代名相竟殁于贬所，这是山东旧族在晚唐政治漩涡中所受最深的一次内伤。宪宗朝宰相李绛（东祖房），以直谏闻，《李相国论事集》传世，曾面折宪宗"陛下近日所言，与贞观、开元远矣"，与李德裕一东一西，同以相业光大门第。

**反面人物与劣迹**

唐中后期牛李党争持续四十年，赵郡李氏是"李党"的核心，而牛党中人亦有出自赵李者。穆宗、敬宗朝宰相李逢吉，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实系于陇西姑臧大房，姑记于此——"天姿阴险"，在党争中倾轧李绅、李程等，"交通赂遗，奔走结托"，排挤李德裕出朝为浙西观察使，长达八年。《旧唐书》称其"排斥缙绅，败坏风俗"，为一时之论。党争之祸，双方皆有可议，而赵郡李之深根宁极，亦使其中有人能在四十年间两番起落。李绅——就是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那位——发迹后亦"以旧怨倾轧"，在李逢吉支持下构陷李虞、李仲言等，文名与相业之间的这种反差，是中晚唐门阀政治最真实的一面。

**致命打击与瓦解**

赵郡李氏聚居河北本贯者，在安史之乱中已受波及；其在两京任职的房支，则于广明元年十二月（881年1月）黄巢入长安时遭重创。韦庄《秦妇吟》"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所咏，正包括这批聚居两京的山东旧族。谭凯据墓志统计指出，880年前两京地区墓志数量稳定，880年后断崖式下跌——这是两京精英网络被连根拔起的量化证据。天祐二年（905）白马驿之祸，裴枢、崔远等三十余朝臣被一夕投尸于河，赵郡李氏虽无名列《通鉴》所载死难名单者，然两京精英网络已被摧毁。入五代，赵郡李氏"郡望"仅作文物式标榜，政治上的世袭性荡然无存。

**当代分布**

赵郡李氏后裔散居河北、河南、山东，乃至南方各省。今日河北赵县、赞皇一带李姓族谱多称"赵郡堂"，与陇西李氏"陇西堂"并称李姓两大郡望。在李姓全球过亿的人口基数上，赵郡一源早已与诸李混而难分。李德裕贬死崖州之后，其子孙"有不归北者"，散居岭南，今日两广李姓中，亦有族谱追溯至赞皇李氏。一个曾经"四姓"之首、十七相继世的山东旧族，最终沿着贬谪、迁徙、科举的长路，化入了中国人口的汪洋之中。

四、清河崔氏

**郡望与始祖**

清河崔氏郡望在清河郡东武城县，即今河北故城一带。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其先为西汉崔业，封东莱侯，始居清河；业弟崔仲牟另居博陵安平，是为博陵崔氏之祖。故清、博二崔本出同宗，西汉末即分支立望。清河崔氏自称出自齐丁公伋子季子让国之说，今不取。崔氏在东汉已显，崔寔（按：寔实出博陵）以下，清、博两支各有名臣，至北魏太和中（487—499）定族姓，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并为"四姓"之冠，而清河源流更早、世系更整。北魏时"青州崔氏""郑州崔氏"皆自清河分出，一族衍为十余房，南北朝至唐"天下推士族之冠者，以清河崔氏为首"。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清河崔氏在唐代出宰相十二人：郑州房崔元综，鄢陵房崔知温，南祖房崔昭纬、崔慎由、崔胤、崔詧、崔神基，清河大房崔龟从，清河小房崔彦昭、崔群、崔郸，青州房崔圆。北魏太和中定"四姓"（崔、卢、李、郑），清河崔氏居首，"天下望族，莫之与先"。显庆四年（659）禁"七姓十家"自为婚姻，清河崔氏占崔宗伯、崔元孙两房，与范阳卢氏三房、博陵崔氏一房并列"禁婚家"之首，时人犹以娶"禁婚女"为荣，"虽覆败，犹称士大夫"。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清河崔氏在北朝长期"模绅之望，轩冕之盛"。其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是崔浩。崔浩历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三朝，参与灭赫连昌、破柔然、平北凉的军国大议，"凡大事皆先咨浩而后行"（《魏书·崔浩传》）。他同时是汉世经学、历法、律令的整理者，荐冀、定、相、幽、并五州名士数十人，各起家为郡守。太武帝尝指浩谓诸王公曰："汝曹曹辈视此人尪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崔浩通《易》、善天文、工书牍，在鲜卑贵族的骑射世界里，以一种纯粹汉人士大夫的智力，支撑起北魏前期的整个文官体系。他主持改定律令、整齐人伦、分明姓族，是北魏汉化的总设计师——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的死，才不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汉人士族与鲜卑贵族之间一次总清算。宪宗朝宰相崔群（清河小房），以直言不阿闻，曾谏宪宗"建中初，禁城曾不守者，由德宗恩信不全"，史称"正人"。崔群在元和十三年（818）知贡举，"取士皆一时之选"，其中李宗闵、牛僧孺、皇甫镈等后来皆至公卿，牛李党争的种子，恰恰是他这一科埋下的。

**反面人物与劣迹**

武后、中宗朝，崔湜（此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列于博陵安平房；一说属清河小房，待考）三度入相，依附太平公主，"私迹淫邪，交通禁掖"，先天政变后被玄宗赐死。昭宗朝崔胤，四入宰相，勾结朱温（全忠）诛宦官，反被朱温视为"可杀"——天复三年（903），朱温表罢胤相，遣兵围其第，杀之。清河崔氏在唐末的最后一位权相，竟以反噬者的身份收场，这本身就是晚唐门阀政治的一个缩影：旧族在皇权与藩镇之间，已找不到任何可以自保的位置。

**致命打击与瓦解**

清河崔氏在北朝遭遇的最惨重一击，是太平真君十一年（450）的"国史之狱"。崔浩奉太武帝诏修国史，"备而不典"，又听高允等议，刊石立于天郊东郊，"方步百三十步，用功三百万"，直书拓跋氏先世丑事。往来行人指石议论，鲜卑贵族忿诉其"暴扬国恶"。太平真君十一年六月，崔浩被杀，清河崔氏"无远近"皆夷，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同坐（《魏书·崔浩传》；《资治通鉴》卷一二二）。高允因曾面谏太武帝"史笔当如是"且始终不推卸责任，获免。周一良等现代学者指出，实际罹难者主要是崔浩一房及其直接姻亲，并非整个清河郡望灭绝，此说当存"一说"。然经此一狱，北方汉人士族在北魏朝堂的元气大伤。唐末黄巢入长安、白马驿之祸再作二次打击，入宋以后，"清和崔氏"仅在族谱中存其名。唐文宗开成初（836）犹叹"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新唐书·杜中立传》）——二百年后的皇帝仍在嫉妒四百年前的旧族，足见其声气之绵长；然声气虽长，肉体已不能复完。

**当代分布**

清河崔氏后裔散居山东、河北、河南。今日河北清河、故城一带崔氏，及山东部分崔姓族谱，多标"清河堂"。然经唐末两次肉体打击与五代兵燹，谱系多失，今日已难指实某一支即为北魏崔浩之胤。崔浩在北方汉人士族心中的位置，到北宋仍被追忆——司马光《资治通鉴》记国史之狱，特引高允"直笔"之对，为这位被族诛的北魏谋主持了一千年的公道。

五、范阳卢氏

**郡望与始祖**

范阳卢氏郡望在范阳郡涿县，即今河北涿州。可考始祖为东汉末的卢植。卢植，字子干，师事马融，通今古文经学，著《尚书章句》《三礼解诂》，黄巾起，拜北中郎将，与皇甫嵩、董卓同镇压黄巾。史载刘备、公孙瓒皆尝从卢植受读——这是一段被《三国演义》夸张、却为《三国志·先主传》明文记载的师承。刘备少"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一个未来的蜀汉皇帝、一个未来的幽州割据者，都出自这位涿县大儒门下。卢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董卓欲废少帝，百官唯唯，独植抗言，董卓欲杀之，蔡邕固谏，乃免。这种经学与气节并重的家风，为范阳卢氏奠定了千年的门第底色。卢植之后，子卢毓仕魏至司空，孙卢珽仕晋至侍中，四世而冠冕不绝。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范阳卢氏在唐代出宰相八人：大房卢商、卢承庆，第二房卢翰、卢迈，第三房卢怀慎、卢杞，范阳房卢携、卢光启。北朝太和中"四姓"，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并列山东最高门。显庆四年（659）禁"七姓十家"自为婚姻，范阳卢氏独占三房（卢子迁、卢浑、卢辅），与清河崔二房、博陵崔一房、赵郡李、荥阳郑、太原王、陇西李并列"禁婚家"，时人犹以娶"禁婚女"为荣，"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终不与异姓为婚"（《新唐书·高俭传》）。皇帝禁婚，而民间愈以不与异姓为婚为荣——这是门阀对皇权最顽强的一次抵抗。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北魏太武帝神䴥四年（431）征辟天下儒俊，范阳卢玄"首应旌命"，为北方士族与拓跋皇权合作的象征。终北朝之世，"卢玄一支"为北朝经学、礼法的中心。卢玄子卢度世、孙卢渊、曾孙卢昶，历仕北魏七朝，"位宦相继，为北州冠族"。卢渊尝为孝文帝师，卢昶在宣武帝时出使南齐，折冲樽俎，不辱使命。北朝"四姓"之中，范阳卢氏以经学最醇、家法最严著称，"卢渊、崔光、刘芳"号为北魏"儒宗"。入唐，玄宗朝宰相卢怀慎（第三房），与姚崇同列，"清慎贞素，家无留储"，退朝不私妻子，时号"伴食宰相"——非讥其尸位，乃美其不自专、推贤能。怀慎卒，家"不担石之储"，玄宗为之辍朝，赐米粟布帛以恤其家。范阳一卢，经学、清德、相业三者俱备，是山东旧族中家法最整肃的一家。

**反面人物与劣迹**

德宗朝宰相卢杞，是卢氏在唐代最具争议的人物。《旧唐书》称其"貌陋而色如蓝，人皆鬼视之"，阴险狡刻，入朝即排陷杨炎——炎为两税法创立者，卢杞引为己党不得，遂构杀之；又诬颜真卿"言多忤旨"，遣其宣慰李希烈，终于被李希烈缢杀。颜真卿之死，千古同悲。卢杞为相期间，搜括财货、间架除陌之令繁兴，长安"嚣然苦之"，泾原兵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就是卢杞对泾原兵的刻薄。建中四年（783），泾原兵在长安兵变，拥立朱泚，德宗仓皇奔奉天，天下人皆归罪卢杞，把他与李林甫、杨国忠并列为唐室三大奸臣。一个以礼法传家的门阀，竟出此"鬼貌蓝色"的奸相，本身即折射出门阀政治晚期的败象：家法再严，也救不了体制的溃烂。

**致命打击与瓦解**

范阳卢氏在国史之狱（450）中以清河崔氏姻亲身份被连坐，"无少长皆送北方"（一说主要罹难者为卢度世一房）。其后经北魏孝文定族姓，重新崛起，然北朝时已元气有伤。唐末黄巢入长安，聚居两京的卢氏房支大量死亡；天祐以后，卢氏在五代仅以文词、科举自进。宋初"四姓"记忆犹在，而政治门阀已绝。卢携、卢光启两位晚唐宰相，皆在黄巢入关的兵荒中相继贬死，范阳卢氏在唐廷的最后一点相脉，也随长安的陷落而断绝。

**当代分布**

范阳卢氏后裔散居河北、河南、山东。今日河北涿州、蓟县一带及广东、福建卢氏族谱，多称"范阳堂"。值得一提的是，唐末卢氏一支有入朝鲜半岛者，朝鲜卢氏尊卢穗为东国始祖，今韩国卢氏（含前总统卢泰愚、卢武铉一族的郡望追述）多自称范阳卢氏之后，此事于中韩谱牒交流中屡见，可备一说。卢植的墓在今涿州，"卢家坟"千年香火不断；一个在唐代出过奸相卢杞、又以八相支撑起山东门阀门面的家族，最终以"大儒后裔"的身份被后人记住——这是历史对范阳卢氏最公允的盖棺。

六、博陵崔氏

**郡望与始祖**

博陵崔氏郡望在博陵郡安平县，即今河北安平。与清河崔氏同出西汉崔业一系——业居清河，其弟崔仲牟始居博陵。故清、博二崔"同宗而异望"，西汉末已分支，至东汉而两望并显。读唐史者若不辨此，每致混淆：同为"崔相"，可能是清河南祖、博陵第二房，郡望不同、家学不同，在《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也分列两表。博陵崔氏在东汉已显，崔寔《四民月令》、崔瑗《古文官书》、崔骃《达旨》，祖孙父子三世以文章显，与清河崔氏的"经术传家"相比，博陵一支更偏文章、律令、农政，门风别自一途。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博陵崔氏在唐代出宰相十一人：安平房崔仁师、崔湜，博陵大房崔玄暐、崔损、崔铉、崔元式，第二房崔珙、崔远、崔祐甫、崔植，第三房崔日用。与清河崔氏十二相相较，博陵仅少一人，而在中晚唐政坛上，博陵第二房之盛几与清河并驾。安史乱后，博陵第二房崔祐甫、崔植、崔珙、崔远四代四相，是唐代中晚期最显赫的士族房支。唐文宗开成中，郑覃以孙女嫁清河崔氏崔皋，而崔皋仅九品官，文宗闻之而叹"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新唐书·杜中立传》）——这声叹息里的"崔"，博陵与清河皆在其中，足见二崔在唐代社会心目中的整体分量。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博陵崔氏在东汉末已显——崔寔著《四民月令》，是中国古代最早的月令式农书，按十二月编排士农工商行事，开"农政"一传统。寔父崔瑗，"尽能传其父业"，与马融、张衡特相友好，是东汉后期易学、律令的大家。崔氏自崔寔以下，"世修家学"，博陵一支在北朝出了崔鉴、崔挺、崔孝芬等名臣，与清河崔氏"同宗而异望"，却各有门风。入唐，德宗朝宰相崔祐甫（第二房），建中元年（780）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荐举惟其人，不以资格限"，当政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多一时之贤；《旧唐书》称其"知人善任，德宗倚以为重"。祐甫为相，一反元载、杨国忠以来"以官赏情"的弊政，恢复了科举与吏部的旧制，史称"贞元、元和之治，祐甫启之"。武后、中宗朝崔玄暐，与张柬之等五人发动神龙政变（705），逼武则天还政中宗，封博陵郡王，是李唐复国的关键人物。崔祐甫荐贤、崔玄暐复国，一文一武，皆博陵第二房之光。此外，博陵第三房崔日用，在玄宗诛太平公主一役中"预知其谋"，连夜驰告玄宗，事后拜相，也是博陵在初唐政坛的一段佳话。

**反面人物与劣迹**

武后、中宗朝的崔湜，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系于博陵安平房，三度入相。他"私附太平公主"，与岑羲、萧至忠等结为朋党，开元元年（713）先天政变后，被玄宗赐死在荆州。崔湜其人，少以文词进，与弟崔液、崔澄皆有文名，而性趋竞，《新唐书》称其"既私侍太平，又阴附宫掖"，与清河崔氏的崔融、崔群家法相比，博陵安平房在中唐以前的政治声名是有亏的。

**致命打击与瓦解**

与清河崔氏同历北朝、唐末两次大劫。博陵一支在国史之狱中非主犯，受创较轻；但唐广明元年（881）黄巢入长安，聚居两京的博陵崔氏房支与清河同被扫荡。天祐二年（905）白马驿之祸，博陵第二房宰相崔远与裴枢、独孤损等三十余朝士同日被投尸于河——李振所谓"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资治通鉴》卷二六五）。博陵第二房这个在中晚唐接连出崔祐甫、崔植、崔珙、崔远的著名房支，至此一夕而绝。崔远死时，与裴枢、独孤损"相对引决"，临刑谓人曰："吾辈自谓清流，今为浊流。"——李振的话，竟成了旧族最后的谶语。白马驿一夕之间，把唐代最后一批"清流"宰相尽数投入黄河，这是中古门阀在肉体上的终局。

**当代分布**

博陵崔氏后裔散居河北、河南。今日河北安平、深州一带崔氏，及山东部分崔姓，族谱多标"博陵堂"。清、博二堂号的分野，在北方农村谱牒中仍偶有保留，但与北魏至唐的政治门阀已无直接对应。崔寔《四民月令》作为中国古代农政文献的开山之作，被《齐民要术》多次征引，博陵崔氏留给后世的，与其说是政治门阀的记忆，不如说是一种把士农工商的日常安排写进月令的知识传统——这是一种比郡望更持久的遗产。

七、陇西李氏

**郡望与始祖**

陇西李氏郡望在陇西郡狄道、成纪一带，即今甘肃临洮、秦安。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其先可上溯至秦将李信，西汉李广即其后。李信为秦灭燕的主将，李广则是文、景两朝抗击匈奴的"飞将军"，"李广才气，天下无双"（《史记·李将军列传》），终生未得封侯，"李广不侯"成为后世才士不遇的代名词。李唐皇室自命出自此望——李渊、李世民皆自称"陇西李氏"，但宗室世系另立《新唐书·宗室世系表》，不计入门阀宰相统计。陇西李氏在汉晋之间已显，西凉武昭王李暠即出自此望，李唐皇室又自称李暠之后，这是它与其他山东旧族最大的不同——它不仅是士族，更是"帝室之胄"。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不含李唐宗室），陇西李氏在唐代出宰相十人：武阳房李迥秀，姑臧大房李义琰、李蔚、李揆、李逢吉，丹阳房李靖、李昭德，又李道广、李元紘、李晟。若计入宗室，则李唐一朝宗室拜相者数十人，数字极大，非门阀意义上的"陇西李"。姑臧大房一支在中晚唐政坛尤为活跃，李逢吉、李蔚皆为一时之相；丹阳房则出李靖、李晟两大名将，一武一文、一开国一中兴，陇西李在军功上的积淀，为山东崔、卢、李、郑所不及。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陇西李氏的鼎盛，与北周、隋、唐三代关陇集团的崛起同步。其最负盛名的人物是卫国公李靖。李靖，隋将韩擒虎外甥，唐初兼资文武，平萧铣、辅公祏，灭东突厥（630）、吐谷浑（634），出将入相，著《李卫公问对》列入《武经七书》，是中国军事史与孙武、韩信并称的顶级名将。贞观四年（630），李靖率三千骑自马邑进袭定襄，颉利可汗大惊，"唐兵倾国而来，李靖何由得至此"；其后李勣、李靖合围，擒颉利，灭东突厥，西北诸部请尊太宗为"天可汗"。这是汉武帝以后中原对匈奴—突厥最彻底的一次胜利。德宗朝西平郡王李晟（丹阳房），建中四年（783）泾原兵变，德宗奔奉天，李晟率神策孤军自河北回师，"每益卒，辄涕泣以徇"，兴元元年（784）五月收复长安，迎驾返京，史称"再造唐室"。李靖、李晟，一开国、一中兴，陇西李以武功最盛。

**反面人物与劣迹**

陇西姑臧大房在唐中后期党争中亦有人物。李逢吉，穆宗、敬宗朝宰相，"天姿阴险，妒贤伤善"，在牛李党争中排挤李德裕、李绅，为四十年党争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在敬宗朝勾结宦官王守澄，"内禁密命，多出其手"，李党几乎被一网打尽。一个出过李靖、李晟的家族，三百年后出了一个以朋党倾轧为能事的宰相——军功之家转入文治之后的这种异化，是门阀晚期的普遍现象。

**与李唐皇室的关系**

这里有一个必须辨明的问题：李唐皇室自称陇西李氏，是否即本书所论的"门阀"？按《新唐书》体例，宗室另表，不与士族混。太宗贞观十二年（638）修《氏族志》，高士廉等初以清河崔民干为第一等，太宗不悦，谓"我与山东崔、卢家岂有旧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人物……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遂改崔民干为第三等（《旧唐书·高士廉传》）。可见在太宗心目中，李唐以"关陇新朝"自居，与"山东旧族"是两个范畴。陇西李氏在唐代的相业——李靖、李晟、李逢吉——是士族路线，与皇室血统路线并行而不混。也正因为皇室自称此望，陇西李在唐代的政治地位，既有士族的一面，又有"国姓"光环加持的一面，这是其他门阀都没有过的特殊身份。唐高宗显庆四年（659）禁"七姓十家"自为婚姻，陇西李宝一支赫然在列——也就是说，即使是国姓本望，皇权仍要刻意压低其婚姻声望，唯恐它与山东旧族合流。

**致命打击与瓦解**

陇西李氏聚居西北本贯者，在唐蕃战争、安史乱中受波及；其在两京任职的房支，与其他门阀同受广明元年（881）黄巢入长安、天祐二年（905）白马驿之祸两次打击。因李唐宗室另系，民间陇西李受创程度一说轻于山东崔、卢，然郡望作为政治资本的意义，至五代已消失。赵宋以后，"陇西堂"成为李姓最常用的堂号，但其含义已从政治门阀转为血缘认同。

**当代分布**

陇西李氏为李姓最大郡望之一，今日北方、西北及闽粤台李氏族谱多标"陇西堂"。经千年迁徙，陇西堂与赵郡堂、中山堂等早已混融，李姓在全国过亿人口中，已难以郡望细分。"陇西堂"三字，今日更多是一种文化符号而非血缘标识——唐太宗自称陇西之后，使这个郡望超越了普通士族的门第意义，成为李姓全球认同的共同标签。

八、京兆韦氏

**郡望与始祖**

京兆韦氏郡望在京兆府杜陵县，即今陕西西安东南。可考始祖为西汉韦贤。韦贤，昭、宣时丞相，本居彭城，本始中徙京兆杜陵；其子韦玄成亦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汉书·韦贤传》）韦氏自此以经学起家，关中郡姓之首。韦贤、韦玄成父子相继为丞相，在西汉是与"韦平"（韦贤、平当）并称的经相之家；到东汉韦彪、韦康，魏晋韦诞，北朝韦孝宽，唐韦氏十四相，一脉相承九百年，这在中古诸族中是极罕见的绵长。韦诞以善书闻，魏明帝时为宫中题署，"仲将（韦诞字）题柱，鬓须尽白"，也是韦氏在书法史上的一段掌故。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京兆韦氏在唐代出宰相十四人：平齐公房韦保衡、韦弘敏，东眷韦方质，逍遥公房韦贯之、韦处厚、韦待价，郧公房韦巨源，南皮公房韦见素，驸马房韦温，龙门公房韦执谊，襄阳房韦思谦、韦嗣立，京兆韦贻范、韦昭度。长安坊间相传："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辛氏三秦记》）——意谓韦、杜两族所居的长安城南，距天宫（皇权）仅一尺五寸，其亲近中枢如此。唐中宗神龙元年（705），韦后与安乐公主干政，驸马房韦温"权倾中外"，虽以败亡告终，但韦氏与皇室的婚姻—政治纽带，在整个唐代都是其他关中郡姓难以比拟的。韦氏十四相，分布在十几个房支之中，这种"一房一相、各立门户"的格局，正是关中郡姓与山东郡姓最大的不同——山东诸姓靠郡望自矜，关中韦氏则靠与皇室的婚姻—官僚网络立身。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京兆韦氏自汉至唐，历久不衰。其在南北朝最辉煌的人物是北周名将韦孝宽。玉壁之战（546），东魏高欢倾山东之众十万攻玉壁，韦孝宽以数千人守城六旬，"城无完堞，短兵接战"，高欢智力俱困，发病而还，归未几死。此役是东西魏实力反转的关键，韦孝宽由此成为北周灭齐的奠基者。韦孝宽不仅善战，而且长于谋略——他献"平齐三策"，北周武帝依其策灭齐；又在尉迟迥叛乱时以老将身份总辖关中兵，一举平定，为杨坚代周扫清了最后一个军事障碍。唐中期，韦应物以诗人名世——他出身京兆韦氏，少为玄宗侍卫，后折节读书，任苏州刺史，其山水田园诗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王孟韦柳"。韦应物早年"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晚年"邑居官寺两凄清"，一个贵族子弟从骄纵到清寂的转变，本身就是盛唐到中唐的缩影。以武功、文事并显，韦氏在关中郡姓中首屈一指。

**反面人物与劣迹**

懿宗朝宰相韦保衡，尚懿宗同昌公主，"恃恩据位，恣为威福"。公主薨，懿宗痛悼，保衡反归咎医官，杀医官韩宗绍等二十余人、下其亲族三百人。又倾轧同僚，逐路岩、刘瞻等，"凡不平己者，必斥逐之"。僖宗立，保衡为赐死。尚主而骄、借皇权杀人，是韦氏在晚唐的一大污名。中宗朝韦后、韦温，效武后故事，临朝称制，李隆基起兵诛之，韦氏"宗族及党与皆死"，这是韦氏在唐代的第二次大挫。

**致命打击与瓦解**

京兆韦氏聚居于长安城南，正是黄巢入长安（881）的屠刀之下。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称帝于含元殿，按籍搜求公卿，"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新唐书·黄巢传》）。韦庄《秦妇吟》"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公卿"之中，城南韦、杜首当其冲。谭凯据两京墓志统计，880年前两京地区墓志数量稳定，880年后断崖式下跌至近乎为零（《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聚居两京的关中郡姓——韦氏、裴氏、杜氏、杨氏——在这一场系统性杀戮中被连根拔起。天祐二年（905）白马驿之祸，幸存于朝堂的韦贻范等已先卒，然韦氏在唐末的相脉，与裴枢、崔远等同归于尽。九百年经学传家、十四相继世的一个家族，最终倒在长安的天街之上。

**当代分布**

京兆韦氏后裔散居陕西、河南、江南。今日陕西西安、韦曲一带韦氏遗迹尚存（韦曲即因韦氏世居得名），而南方韦氏族谱多称"京兆堂"。经唐末两京之屠，韦氏谱牒大量散佚，今日韦姓人口在全国已非大姓，然其在唐代"去天尺五"的郡望地位，仍是中古门阀史上最生动的注脚。韦庄本人即是韦氏在唐末的遗裔——他以《秦妇吟》写下"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名句，而他所哀悼的"公卿"之中，就包括他自己九百年传家的那个家族。

十六门阀，各有其兴废之迹、功过之辨。以下按排名次第，为每一家立传：述其郡望与可考之祖，核其家族规模与宰相之数，彰其正面人物之功勋，揭其反面人物之劣迹，终之以致命打击、瓦解时刻与后裔去向。所引史料，皆注出处；所存异说，标以"一说""待考"，不敢妄断。

九、河东裴氏

**郡望与始祖**

河东裴氏的郡望在河东郡闻喜县，即今山西省闻喜县。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裴氏出自嬴姓，始祖可上溯至西周，然世系邈远，难以尽信。有正史明确世系可考的早期人物，当推东汉的裴晔，曾任度辽将军，始居河东闻喜。闻喜县东北二十五里有裴柏村，相传即裴氏故里，至今村畔古柏成林，被誉为"中华宰相村"。

裴氏之兴，不在一时一世，而在于绵延。魏晋以降，裴氏分支繁衍，有西眷、洗马、南来吴、中眷、东眷诸房，支脉遍布关中、河东。柳芳《氏族论》论关中郡姓，以"韦、裴、柳、薛、杨、杜"为首，裴氏赫然在列。

**家族规模**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唐代裴氏出宰相十七人，与赵郡李氏并列唐代宰相数量之冠。十七位宰相分别为：西眷房裴寂、裴矩；洗马房裴谈、裴炎；南来吴房裴耀卿、裴行本、裴坦；中眷房裴光庭、裴遵庆、裴枢、裴贽；东眷房裴居道、裴休、裴澈、裴垍、裴冕、裴度。一房之中，宰相络绎，这在整个唐代门阀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

除宰相之外，裴氏在正史中有传者不下数十人，文臣武将、学者书家，代不乏人。

**鼎盛期与正面代表**

裴氏的鼎盛期，自魏晋一直延续到唐末，历时七百年。

西晋裴秀，字季彦，是中国古代地图学的奠基人。他主编《禹贡地域图》十八篇，提出"制图六体"——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即比例尺、方位、距离、地形起伏等六项绘图原则，奠定了中国古代地图学的理论基础。李约瑟称其为"中国科学制图学之父"，并非过誉。

唐代裴氏最杰出的人物，当属裴度。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德宗贞元初进士及第。宪宗元和年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割据申、光、蔡三州，朝廷连年用兵不克，朝野震动。裴度力主讨伐，亲赴淮西督师。元和十二年（817），裴度以宰相兼彰义军节度使，主持军务，支持名将李愬雪夜袭蔡州，生擒吴元济，淮西遂平。这是"元和中兴"的关键一役，河北藩镇闻震慑，请命归顺。裴度以功封晋国公，历事宪、穆、敬、文四朝，数入相位，以身系天下轻重者三十年。《旧唐书》称其"当国史笔，为宗臣"，并非虚誉。

裴氏另有多位宰相值得一提。裴耀卿，玄宗朝宰相，主持漕运改革，改善关中粮食供应；裴休，宣宗朝宰相，长于理财，通佛理，工书；裴垍，宪宗朝宰相，整顿吏治，史称"唐贤相"。

**反面人物与劣迹**

裴氏亦有负面人物。隋末裴蕴，炀帝时任御史大夫，以严苛媚上著称。《隋书》载其"善候帝意"，凡炀帝所恶者，皆锻炼成狱，"帝由是益以信之"。他执掌司法，生杀在口，是隋代酷吏政治的代表人物之一。不过裴蕴是否确属河东闻喜裴氏嫡脉，史家尚有异说，姑记于此。

唐代裴炎，高宗、武后之际的宰相，受顾命辅佐中宗。他因反对武后临朝称制，又与徐敬业起兵事有牵连，被武后斩杀于洛阳都亭。这是政治悲剧，而非个人劣迹，故不列为反面人物。

**致命打击与瓦解**

裴氏遭遇的最致命一击，是唐末的白马驿之祸。

天祐二年（905）六月，权臣朱温（朱全忠）在滑州白马驿聚集朝中贬官者三十余人，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裴氏中眷房的代表人物、左仆射裴枢即在死难之列。《资治通鉴》卷二六五载："敕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并所在赐自尽。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李振进言朱温："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朱温笑而从之。

裴枢之死，标志着河东裴氏在政治上的终结。此后经五代之乱，裴氏聚居两京的精英网络被彻底摧毁，族谱散佚，郡望记忆渐失。入宋以后，裴氏虽仍有零星人物见于史册，但作为一个延续七百年的门阀政治家族，已然不存。

**当代分布**

今山西闻喜裴柏村仍有裴氏后裔聚居，村中保存有裴氏祠、裴晋公祠等遗迹，是海内外裴氏宗亲寻根的重要目的地。全国裴姓分布较广，以山西、陕西、河南、河北为多，南方各省亦有散居。

续接《千年天下，十六门阀》（下）——更精彩篇章，在下期，请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