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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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魔幻现实主义著作《百年孤独》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迎来了它的第二季。上一季,马孔多还是一个带着伊甸园式光泽的小村庄,吉普赛人搭起色彩明艳的帐篷,孩童时期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为冰块发出惊叹。而第二季一开场,那种瑰丽的余韵迅速消退。铁路铺进小镇,联合果品公司的招牌高高挂起,外国人带着资本和枪炮到来,曾被热带植物和神话传说包裹的马孔多,显露出它真实的伤痕。
第一季,叙事的主角可以说是布恩迪亚家族,做糖果小动物的乌苏拉、熔铸小金鱼的奥雷里亚诺上校、承袭名字的族人们……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故事,而第二季的主角,与其说是家族或某个具体的人物,不如说是作为社会政治有机体的马孔多。
在视觉语言上,第一季的马孔多色彩饱满,阳光充沛,棕榈树投下浓绿的影子,紫红色的花簇交相缠绕,泥土在烈日下泛着暖融融的褐色。到了第二季,画面从明亮转向阴郁,饱和度降低,灰蓝和暗绿的比重逐渐增加。到最后,画面几乎失去了所有暖色,雨水冲刷下的房屋变成一片铅灰色的废墟。在观众意识到剧情走向衰落之前,画面的色调就已经暗示出了马孔多的命运。
回望前八集,马孔多里植被繁盛,一切还停留在人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第八集之后,植物对马孔多构成了反噬。苔藓爬上墙壁,藤蔓越过篱笆,街道和庭院无不被生长旺盛的绿植入侵。剧集创作团队在采访中谈到,“这些建筑一年半前还是全新的东西,现在已经被植被侵占。马孔多获得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生命,一种只有时间才能构建出来的生命”。这里植物生长上的失控暗示着人类秩序的失控,马孔多的命运呈现出物极必反的态势。
从前,马孔多是一个均质的村庄,所有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享生活,第二季则出现了明确的空间分化。铁路通车后,火车站周边形成了新的商业区,香蕉公司的营地和本地人的居住区在视觉上泾渭分明,前者有整齐的房屋、电灯和草坪,后者则拥挤、灰暗、缺乏基础设施。建筑从一个简单的居住场所,变成了阶层关系的物质呈现。
从画面上看,火车在行驶时总是以一种突兀的方式从画面边缘切入,以此提醒观众,这列庞然大物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但它把马孔多带向外部世界,也把外部世界带向马孔多,站台、仓库和公司营地像植物一样疯长,汽笛声盖过鸟鸣和布恩迪亚大宅里的勃勃生机,火车运来资本、枪炮和陌生的秩序,又运走香蕉、财富和本地人的时间。
在整个马孔多小镇,布恩迪亚大宅的演变是空间叙事策略的集中体现。以前,这座大宅是马孔多的中心,它的客厅、厨房和庭院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人们总能看到,乌苏拉的厨房里冒着热气,小金鱼作坊里敲打金属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孩子们在庭院里追逐,藤蔓和花朵从墙头探进来,“生机勃勃”一词不足以形容宅院的景象。但费尔南达嫁入之后,大宅的室内急剧变化。厚重的帘布代替了轻薄的纱幔,家具被重新摆放,变得对称而刻板。整个空间沉入一种阴冷的寂静。之后,家族成员一个接一个离开或死去,大宅的房间也被逐渐关闭,蜘蛛网和灰尘占据了废弃的空间,这座建筑最终变成了一具空壳。
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水淹没了马孔多的街道、庭院和房间,一切都在溶解、发霉、腐烂。洪水毁掉田地与房屋,香蕉公司撤走,小镇的繁华尽数消散。整个画面被一层灰色的水膜覆盖,墙壁湿漉漉地渗着雨水,木头泡胀后扭曲变形,道路变成泥浆的河流,马孔多变成了一座水中的废墟。暴雨结束、飓风来临时,镜头以一种罕见的俯瞰视角拍摄了整个小镇的消亡。房屋被吹垮,街道在风中消失,一切痕迹归于虚无。
剧集结束,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故事也讲到了尽头。剧集拍完了马孔多小镇自身的诞生、成长、繁荣、衰老和死亡,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不过是在它的躯体上新增的一道伤疤。奥雷里亚诺们和何塞·阿尔卡蒂奥们走上相似的战场、死于相似的孤独,这些循环好像不再具有宿命般的震撼,真正在经历兴衰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脚下的马孔多。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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