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十六天,它就满二十年
八月三十一日,要去派出所换领身份证。
旧证签发于二〇〇六年九月十六日。算到这一天,距离整整二十年还差十六天。它终究没能陪我走到自己的第二十个生日,提前结束了有效期内的生活。
办证那年,我二十九岁。如今四十九岁。
近二十年里,这张证件从未遗失。它去过许多地方,也在一次次核验之后回到证件夹。出门时确认是否带在身上,事情办完再放回原处,这套动作重复了很多年。身份证的重要,往往只在需要而又找不到时才会显现;平日里,它只是随身物品中沉默的一张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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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照片上的人还不到三十岁。
那张脸当然属于我,却已经无法完整代表今天。照片不会衰老,也不知道持证的人后来经历了什么。它把一个短暂的瞬间保存了近二十年,而照片之外的生活从未停下。
身份证因此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东西。
它用姓名、号码和出生日期证明,二十九岁的我与今天的我始终是同一个人;又用一张已经显得陌生的照片说明,同一个人也可以变化得如此明显。证件要求身份稳定,岁月却从不允许面容和处境一成不变。
卡片上能够写下的内容很少。职业怎样变化,承担过哪些责任,曾在哪里犹豫,又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都不在登记事项之内。它准确无误地证明“我是谁”,同时对“我是怎样走到这里的”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缺陷。没有一张证件能够容纳一个人的全部生活。它只负责确认社会意义上的身份,至于其余部分,要由本人用时间慢慢填写。二十年过去,证件上的栏目大致未变,栏目之外却早已物换星移。
换证也不是换一个身份。
姓名仍是原来的姓名,出生日期不会更改,那些已经走过的年份更不可能重新办理。新的证件只是接过证明的责任,让今天这张脸暂时代替二十九岁的照片。若干年后,新照片同样会落后于本人。证件永远试图跟上生活,却只能一次次保存生活经过时的某个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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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对旧证的不舍便不只是因为使用得久。它保存着一段稳定的证明:无论这些年去过哪里、承担什么位置,每次递出去,得到确认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这张卡片却始终用同一种方式回答我是谁。
八月第一天,回望的是曾经穿过的军装,那是一种已经卸下多年的身份。八月四日,年龄向前走了一格;七日,熟悉的岗位和工作环境成为过去。到了最后一天,连随身近二十年的身份证也要更换。
这个月从身份开始,又在身份上收束。
军装、岗位和身份证并不属于同一个层面,却都曾以不同方式说明“我站在哪里”。如今有的已经离开,有的正在更新。它们留下的并非几个可以怀旧的称呼,而是一个人曾经承担过什么,又怎样从那些位置继续走来。
换领手续对工作人员而言,只是日常业务。旧证递出去,信息核验,照片更新,一切依照程序办理。没有人需要知道这张卡片曾经陪伴过怎样的二十年。
这也很好。时间原本就不靠仪式才成立。
旧身份证会失去效力,那二十年不会。它们已经进入今天的面容、判断和沉默里,无法注销,也无须续期。
新证上的照片将是现在的样子。眼角、头发和神情不必向二十九岁解释什么。同一个名字继续使用,往后的时间,则由今天这张脸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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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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