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杂交水稻

“在中国人民手中，不可能成为了可能”。杂交水稻的成功，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例证。

九月的湖南怀化安江，稻子金黄。2026安江杂交水稻大会于日前在此召开。

大会以“弘扬袁隆平科学家精神，推进科技与产业融合发展”为主题，全国水稻产业界的院士专家、企业家齐聚，谈产业谋合作，也走访袁隆平故居，重温了科学家精神。

与会代表在会议期间走访袁隆平故居，重温科学家精神

在深入推进种业振兴的当下，袁隆平科学家精神能发挥什么作用，透过这个会，还能读懂什么？

今年是《水稻的雄性不孕性》在科学通报发表60周年。1966年，这篇改变世界的论文从这里发出，安江也因此被誉为世界杂交水稻发源地。

短短四页纸，说了一件全世界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在当时，“自花授粉作物无杂种优势”是被写进教科书的铁律。

美国人1926年就提出设想，没了下文；日本人动手最早，因杂种优势不明显而止步；国际水稻研究所的条件最好，留下一句“制种无解”，也放弃了。

中国这边有什么？一个中专教师，一所乡镇农校，400元的起步经费，拨款单上叮嘱“注意节约”。

可偏偏是这群人，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1960年7月，袁隆平在安江的试验田中发现一株穗大粒多、“鹤立鸡群”的稻子，如获至宝。

可第二年种下去，却高的高、矮的矮。换作常人，可能会叹一句“算了”。

他没有——

在田里辗转几天，从失败里读出规律：这是天然杂交稻，书上说的不对。

于是，带着水壶和馒头下田，在炎炎烈日、茫茫稻海中，在14万多个稻穗里一穗穗地看，寻找天然不育株。那是一种没人见过的东西，全凭理论推断它应该存在。

1964年，终于发现天然不育株。1966年2月，论文发表，为杂交水稻的成功奠定了划时代的理论基础。

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旭曾指出，这篇论文不仅拉开了中国杂交水稻研究的序幕，也指明了后续杂交水稻配套育种的战略方向。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开关”。

中国科学院院士钱前说：袁先生一辈子最看重基础研究，直到89岁仍念念不忘一系法攻关，如今，我们的一系法、低镉水稻、第三代杂交水稻都已走在全世界前列。

更难的，还在后头。

从1964年到1970年的六年间，3000多个杂交组合试验，颗粒无收。有人笑话他研究“不结实的寡禾”“浪费国家经费”。秧苗被人毁了，他从井里捞起残苗接着干。

袁隆平的学生，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邓华凤回忆，他就回了一句：

“我不理。”

会上，邓华凤讲述袁隆平与杂交水稻的故事

“搞科学实验决不会一帆风顺，不要怕失败，要善于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袁隆平曾说。

1970年，“野败”在海南三亚被发现。这是一把打开杂交水稻突破口的密钥，而他的选择是：

无偿分给全国13个省市区18家单位。

江西率先育成不育系、广西率先筛出恢复系……一个小团队可能要干二十年的活，全国一张网三年干完。1973年，成功实现“杂交水稻三系配套”。

被判“死刑”的制种关，中国种业人把亩产从9公斤做到300公斤以上。

1976年杂交水稻推广208万亩，1978年增至6500多万亩。如今，全球每年3亿亩左右的杂交稻，八成以上都有“野败”血缘。

中国科学院谢华安院士至今记得：

1981年全国会议，他把“汕优63”的总结递给袁隆平，袁隆平看完连说“很好很好”。1986年在福建开会，一见他就道贺。

“大科学家对年轻人那么关心，不但是好导师，更是好伯乐。”

不断攻关，不断攀登。

在袁隆平的眼中，从三系法到两系法到，从超级稻到耐盐碱水稻……高峰之上，还有高峰。

如今，这条攀登之路也有了新刻度：

高产记录不断刷新。中信集团首席科学家、隆平高科水稻首席专家、隆平高科种业科学院院长杨远柱介绍，公司自主培育的抗稻飞虱品种百亩示范方平均亩产1231.6公斤，创超级稻高产新纪录。

前沿技术加速应用。中国水稻研究所、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等单位在“一系法”上进展显著。美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院长邓兴旺团队在第三代杂交水稻上持续突破。

“2026年在低温多雨情况下，一系法水稻表现出高产优质结实率高。”中国种子协会水稻分会主任委员张从合说。

智能育种持续推进。“我们建成了长江流域首个杂交中稻全基因组选择模型，让实验和测配规模减半，育种效率可提高48.6%，育种周期缩短一半以上。”杨远柱表示。

“袁隆平院士在这片稻田里弯了一辈子的腰，后来所有的种业人，学着他的样子把腰弯下去，筛选每一种可能。”湖南农业大学教授吴厚雄说。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接力。

当然，成绩和情怀之外，难题也摆在那儿。

“特别是品质，这几年要求越来越高。”中国工程院院士万建民表示，“十五五”的主攻方向是高产、优质、多抗、广适。

张从合认为，“粮食丰产了，但粮价徘徊不前，还是要靠种粮一体化。”当年“种子+技术+示范田”打包下乡的老办法，如今还要坚持。

还能怎么办？谢华安提出三点希望：

一是弘扬袁隆平科学家精神，勇担种业振兴使命。二是坚持开放协同共享，勇攀科技新高峰。三是深化科产融合，让良种落地生金。

中国种子协会会长张延秋对未来50年的杂交水稻有很高期待：

过去几十年解决了高产、解决了温饱，未来会更丰富——技术融合、品质协同、绿色育种、功能拓展，让大家吃好、吃绿色、吃健康。

精神唤机制，机制承精神。这个会还讨论了很多：

这个世界没有粮食安全，就没有一切。如今，杂交水稻年种植面积长期占中国水稻一半左右，推广到全球七十多个国家。

有记者曾问袁隆平怕不怕饥荒重现，他连答两遍：

“不可能了，不可能了。”这是一个种业人对十四亿人最重的承诺。

有些“不可能”，并非不可能。世界难题，难的并不全是技术。

袁隆平曾经的学生和助手，奥普隆科技董事长张振华从他身上看到的，是打破条条框框的创新，是执着和一辈子的坚守，是发展杂交水稻、造福世界人民。

稀缺的也从来不只是天才，还有让天才突破自我的土壤。当年袁隆平团队的六年“徘徊”有人兜底，一篇论文被体制稳稳接住，关键材料乐于撒向全国……

——条件齐了，“奇迹”也就成了。

如今推进种业振兴，这些打法依旧值得借鉴，育种资源共享利用、攻关组织体系化、科研生产一体化……

从“不可能”到“可能”，中国种业人走了大半个世纪。从“可能”到“更好”，下一程才刚刚开始。

稻子又熟了，风吹过安江的田野，千重浪起。就和袁隆平院士说的一样：“人就像一粒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

那粒种子，已经种下。

文字丨张植宏

视频丨钟海芳

编辑 | 农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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