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清晨,北京城薄雾未散,晨光微凉。
中国国家话剧院终身荣誉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先生,因病安详辞世,享寿93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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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八天前,他刚迎来人生第93个春秋。社交平台上的生日祝福如潮水般涌来,网友亲切唤他“济公爷爷又添一岁”,字里行间满是敬爱与暖意。
谁料,这声祝福余音尚在,斯人已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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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少Z世代观众而言,初识游本昌,是从《繁花》中那位静坐于和平饭店露台的爷叔开始的。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半部风云尽藏眼底;言语极少,却句句如石落水,涟漪久久不散。而对更广大的一代人来说,他早已是刻进血脉里的文化符号——济公。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旋律一起,无数人的童年瞬间被点亮,仿佛那把破蒲扇一摇,就摇回了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可鲜有人知,游本昌这一生所历之起伏,比济公传说更为厚重、更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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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冬,他降生于江苏泰州一个寻常人家,是家中独子。
幼时体弱多病,高烧反复,咳嗽缠绵,邻里见了常叹气:“这孩子怕是撑不过十三岁。”
父母心焦如焚,听闻佛门可护命延年,便在他六岁那年,将他送入上海法藏寺,拜兴慈法师为师,赐法号“乘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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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尚需牵着手过门槛的孩子,被送进青灯古佛之地,并非出于信仰虔诚,而是源于最朴素的求生渴望。
这份沉重,足以压弯稚嫩脊梁,也足以沉淀一生。
可命运偏偏在此处拐了个弯——十三岁如期而至,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愈发坚韧、愈发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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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他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四年后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今中国国家话剧院)。
彼时他满怀热望,以为舞台终将向他敞开大门。
现实却是:整整二十年光阴,他饰演的角色几乎全属配角,有的仅有一句台词,有的连正脸都未露全,镜头掠过如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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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载春秋,出演七八十个人物,无一为主角。
同期入院者早已声名鹊起,他仍在幕侧候场。可他从未流露一丝怨怼,只说:“戏无大小,唯人有高低。”
这话轻巧,践行起来却需以岁月为薪、以信念为火,默默燃烧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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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姗姗来迟,却格外灼目。
1984年,他已年届五十一,携哑剧作品《淋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那场演出干净利落、意味深长,被上海电视台导演一眼相中。
次年,《济公》正式开拍,五十二岁的游本昌首次担纲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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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期间,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但那份投入与执着,令所有年轻演员动容。
一场“大快朵颐”的戏,道具组清晨将酱肘子带上山,午后烈日炙烤,肉质变味发酸,腥气扑鼻。
导演提议重换,他摆手拒绝,抄起那块馊肉塞入口中,强忍翻涌,硬生生嚼碎咽下。
荧屏之上,济公吃得酣畅淋漓;镜头之外,他转身即呕,却坚持完成全部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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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场挨棍受刑戏,对手演员第一击用力过猛,第二击收力不及,节奏失衡。导演要求重拍,连续十二条,条条真打。
五十二岁的他,拍完瘫坐在地,双腿颤抖,久久无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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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公》一经播出,迅速席卷全国。
据多地公安部门反馈,该剧热播时段社会治安明显趋稳,犯罪率显著下降。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无人不晓“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形象,更无人不知游本昌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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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声名如日中天之际,家庭骤然蒙上阴云。
1991年,妻子杨慧华确诊癌症晚期。彼时游本昌片约不断,邀约纷至沓来。
若换作他人,或可权衡取舍,或请专人照护,继续事业征途。但他没有片刻迟疑。
他悉数推掉所有演出计划,主动申请提前退休,回归家庭,悉心照料病妻,一守便是四年整,直至病情稳定、生活重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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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光阴,一位刚刚攀上艺术高峰的表演者,毅然退下万众瞩目的舞台,转身系上围裙,在灶台边熬汤煎药。有人问值不值得,他淡然道:“所谓‘艺术家’的光环再亮,也照不亮失去挚爱的黑夜。”
待夫人康复,他亦步入暮年,却未曾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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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七十六岁的他读到一部关于弘一大师李叔同的话剧剧本,心潮澎湃,视若珍宝。
可原作者因顾虑市场反响,萌生退意。
于是,游本昌决然买下版权。钱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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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次访谈中坦言:“对方开价不低,我拿不出多余资金,只能卖房——那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我卖了。”
随后自组班底、租赁剧场、支付演员酬劳,甚至与老伴一同搬出租屋,过起清简如北漂的日子,只为将理想搬上舞台。
一位七十六岁的老人,倾尽所有去做一件极可能零回报的事。旁人笑他痴,他只答:“济公精神,当济世为公;所得于民,必还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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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心血之作名为《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最终完成全国巡演逾一百二十场,并作为中国文化代表之一,亮相米兰世博会舞台。
再后来,便是《繁花》。王家卫导演邀他出演爷叔时,他正值八十七岁寿辰,当日恰逢生日宴席未散。
三年拍摄期,他由八十七岁演至九十岁。爷叔几场关键戏份,台词缓慢而出,节奏松弛却张力十足,观众每每屏息凝神,不敢眨眼。
人们渐渐明白:游本昌不是在塑造爷叔,他本身就是爷叔灵魂的具象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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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动容的,是他九十二岁时作出的选择:郑重递交入党申请书。
2024年初,他伏案执笔,历时数月,写下长达二十一页的入党志愿书。他曾坦言,入党夙愿早已有之,但始终觉得“修为尚浅、贡献不足”,故迟迟未提。直至九十二岁高龄,才捧出这份沉甸甸的心迹。2025年5月,经组织严格考察,他被批准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
七一前夕,在庄严的党旗下举起右拳宣誓时,他用微微颤动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胸前熠熠生辉的党徽,声音温厚而坚定:“如今,我是党的一名老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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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书房墙上悬挂一方素木匾额,墨迹苍劲,镌刻七字:“以文艺化导人心”。
这七个字,是他毕生践行的信条。跑龙套时不曾忘,演济公时不曾忘,卖房排话剧时不曾忘,演爷叔时不曾忘,九十二岁伏案写志愿书时,依然不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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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走了。那个手持破扇、嬉笑怒骂、看似疯癫实则慈悲的济公,真的走了。
但他留下的,远不止一个角色、一段影像、几首老歌。他留下了一种活法的答案:是在困顿中咬牙坚守,在巅峰时甘愿转身,在年迈后仍敢孤注一掷,在功成后仍觉“不够”。
是把信仰揉进日常,把赤诚化为行动,把热爱酿成一生不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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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他是渡世活佛,戏外他是立身如松的君子。
游老爷子,一路走好,山高水长,风骨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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