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名飞行员，平均牺牲年龄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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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7年8月14日下午，杭州笕桥机场。

天在下雨。中国空军的飞机刚落地，油快没了。这时候有情报进来：日军的轰炸机正朝笕桥方向飞过来。

大队长高志航跑到起飞线前，用喊话和手势，命令那些还在滑行的飞机立刻再起飞——用最后那点余油上去拦。

他自己也上了飞机。十几分钟的空战打完，第四大队击落日机3架，中国方面无一伤亡。

这是中国空军第一次击落日军飞机。

02

这群飞行员出自杭州笕桥的中央航空学校。

航校大门口立着一块校训，上面写的是：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它不是一句贴在墙上给人看的话。学生入学的时候就要写下遗嘱——从走进这所学校的那天起，他们就默认自己不会活着出去。

从这所学校里，一共走出了1700多名飞行员。他们当中，有中央航校第六期的学员——那一期的人，有一半在空战中阵亡。

03

这1700多个人，本来可以走别的路。

他们里有顶尖学府的在校生，有归国的华侨，有世家子弟和名门少爷。以他们的家世和学历，本可以过一生衣食无忧的日子，本可以在后方的某个机关里待到战争结束。

航校招飞的门槛很高：体检、学历、体能，一层一层筛。能走进这道门的人，本来就是那个年代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人人都有一份被人歆羡的前程。

他们挑了唯一一条会死的路。而这条路，一进门就看得见终点。

后来有人算过他们的牺牲年龄，平均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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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航是这支队伍的头。

1907年，他生在辽宁通化一个贫农家庭，在家里8个孩子中排行老大。13岁那年，他为减轻家里的负担投笔从戎，进了东北陆军军官教育班。

1924年，东北军扩建空军，他改掉原来的名字，报名去法国学飞行。1934年春，他当上空军第四大队大队长，下辖3个中队。

1935年，他被派到意大利考察航空一年，飞行表演里表现出众。回国后他在南昌集训驱逐机部队的所有飞行员，后来成名的刘粹刚、李桂丹、乐以琴，都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

05

回到8月14日那天。

上午高志航还在南京开会，行前指示第21中队中队长李桂丹，带21、22、23三个中队提前行动。下午，这几个中队冒着雨、穿过云层，长途飞到了笕桥。

9架日军轰炸机到达杭州上空时，高志航和第四大队正藏在4000米高的云层里。日机俯冲下来往机场扔了炸弹，然后他们从高处冲了下去。

当时在杭州的人后来回忆，中国的"霍克3"是双翅膀的，日本的是单翅膀，很好分辨——大概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当晚杭州报纸出了号外：0比6。

06

第二天一早，无法相信自己失败的日机从航母上起飞，再次扑向杭州和上海。

据日本的航空史研究者记载，仅8月13、14、15日三天，日机被击落12架。三天之后，日本两个航空队被迫暂停这种近乎半自杀的攻击，鹿屋航空队队长石井义大佐剖腹自杀谢罪。

1939年，8月14日被定为"空军节"。

而高志航本人，没有等到那一天。

1937年11月21日，河南周家口机场。日机来袭，他往飞机上冲，旁边的人劝他先避一避。他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机，发动了飞机。炸弹在他身旁爆炸。

牺牲时，他的双手还紧紧握在操纵杆上。30岁。他带的第四大队，后来被命名为"志航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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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以琴是几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1914年，他生在四川芦山县一个富足的家庭。少年时他最爱坐在母亲膝前听故事，《岳飞传》听进了心里。后来他考上了齐鲁大学。

九一八、一·二八相继爆发，山河变色，这个大学生决定投笔从戎。1933年春，他进了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给自己立下一句誓言：我决以鲜血洒出一道长城，放在祖国江南的天野。

8月15日那一仗，他驾驶2204号战机，一个人打下4架。8月21日阻击日机，又击落2架。他成了中国空军史上第一位王牌飞行员。

08

当时的报纸争相报道他。人们给他起外号叫"空中赵子龙"，还有人叫他"江南大地之钢盔"。

1937年12月3日，南京失守前夕。

那时候中国空军还能飞上天的战机，已经不足20架。乐以琴驾机起飞迎敌，对面是数十架日机。他的座机被击中，跳伞的时候，为了躲避日军的扫射，张伞太迟。

他殉国时才二十出头。

他牺牲之后，家里人把烈属抚恤金和一部分家产捐了出来，在芦山县办了一所中学——那是当地第一所现代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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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粹刚是航校二期的驱逐科学生，空中命中率高到九成，被日军对手叫作"空中赵子龙"。

和所有飞行员一样，他很早就交代了身后事。他给妻子写过一封信：

"假如我要是为国牺牲，杀身成仁的话，那是尽了我的天职。您要时时刻刻用您最聪慧的脑子与理智，不要愚笨，不要因为我而牺牲一切。您应当创造新生命，改造环境。我只希望您在人生的路上，永远记着，遇着我这么一个人。我的麟，我是永远爱你的。"

从8月16日第一次升空作战，到10月25日牺牲，他一共击落日机11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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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写完两周之后，他在支援忻口战役时座机燃油告罄。为了保住飞机，他放弃了跳伞，选择迫降，撞上城楼殉职。24岁。

他给妻子写信这件事，在当时其实是个例外。

那时候空军有一条软性规定：飞行员必须年满28岁才能结婚。立这条规矩，是怕他们殉国之后，把痛苦留给另一个人。

问题是——这批人的平均寿命，是二十出头。

李桂丹是8月14日那天击落第二架日机的人。

1938年2月18日，他率队参加保卫武汉的空战。这一仗，光他一个人就击落敌机3架。激战中他中弹殉国，24岁。

到这个时候，"四大天王"已经不剩几个了。

还有几个人，故事更短，却更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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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海文是航校六期学员，在航校史上创下过打地靶满分的记录。

1937年8月17日，他执行轰炸任务时被炮弹击中，跳伞落在日军阵地上。

日军围上来逼他投降。他掏出手枪还击，打死几名日军之后，他喊了一句"中国无被俘空军"，用最后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

21岁。

日本记者在报道这件事的时候写下一句感叹：中国已非昔日之中国。

沈崇诲是清华大学毕业生。淞沪空战中，他和同机的陈锡纯驾驶的飞机出了故障。

机上带着炸弹，下面是日舰。两个人没有跳伞，驾机俯冲下去，撞向日军旗舰，坠机入海。

沈崇诲26岁，陈锡纯22岁。

航校校训里那句话，他们是照着自己写的那个意思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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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民比他们多活了几个月。

他1916年生在镇江，原名陈天民，参军后改名"怀民"——爱国怀民的意思。1933年1月，他进了笕桥中央航校，毕业后编入第四大队。

他这条命，本来已经丢过好几回了。1937年9月，日军出动300多架飞机空袭南京，他驾机与敌机格斗，击落1架、击伤4架，自己被4架敌机围住，最后油箱中弹起火，迫降在长江上，鼻骨被撞断。1938年2月，他的座机在武汉上空被击中，跳伞时腿部负伤。4月10日，他驾机在返航途中与日机遭遇，孤军奋战，用座机撞毁一架日机，自己又一次跳伞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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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29日，是日本天皇裕仁的生日。日军出动36架轰炸机、12架战斗机空袭武汉，想拿一场空中大捷给天皇当寿礼。

中国空军提前拿到了情报。4月20日，一架来武汉侦察的日机被击落，从飞行员身上搜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29日空袭的计划。

情报送到指挥部，各大队连夜做了准备。这一天，日军自己叫它"天长节"，武汉的报纸管它叫"鬼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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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下午2时40分，空战打响。

开战不到5分钟，陈怀民就击落了一架敌机。紧接着，5架日机围了上来，他的战机多处中弹，油箱起火，胸部也中了弹。

那时候他跳伞还有生还的可能。他没有跳。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飞机翻转180度，撞向从后面扑来的敌机。

两架飞机在空中爆炸，烧成两条火龙，坠进长江。陈怀民22岁。

被他撞掉的，是日军吹嘘的"红武士"高桥宪一。

这一仗打下来，中国和苏联的飞行员一共击落日机21架，打死日军飞行员50名，活捉2名。那一年，武汉人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完了整场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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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们在被打死的日军飞行员高桥宪一的血衣口袋里，找到他妻子美惠子写的一封信。信里全是对丈夫的想念，和不想再打仗的话。

陈怀民的妹妹陈天乐读了这封信。她为纪念哥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陈难"，然后给美惠子写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如果贵军阀对于中国的残暴行为和强占中国领土的野心一天不停止，我们每一个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将参加到更猛烈、更强化的斗争中去。

而另一个人，没有写信。陈怀民的未婚妻王璐璐，是浙江大学的学生，父亲是银行家。她得知消息后从学校赶到武汉。一个月后，她穿着一身旗袍，走进了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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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年轻人的战斗，跟别的仗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在地面上，一个营打光了还能补一个营。在天上不行——飞行员没了就是没了，人和飞机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他们每一次起飞，都要先看一眼能不能回来；每一次落地，都得谢一次天。

有部纪录片讲这群飞行员，开头有一段旁白说得很好：曾经有那么一群年轻人，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永别，每一次落地都必须感谢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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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下的账是记得住的。

在历时3个多月的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里，高志航和战友们击落敌机230架，击毙敌飞行员327名。日军飞行员赌咒时会说一句：我要做了亏心事，出门就碰上高志航。

代价也记得住。南京失守前后，中国空军消耗殆尽，能用的战机只剩30架。从这所航校走出去的年轻人，大部分没有活到战争结束。

1700多人，平均殉国年龄23岁。今天这个年纪的人，多半刚走出校门，还在为第一份工作要不要接受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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