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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但我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贾杰把那份方案拍在桌上,纸页弹起来又落下去。
“叶秀娟,解释一下,这数据怎么回事?”
我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旁边卢健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嘴角那个弧度我看得清楚。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贾主管,”我说,“这个方案我确实经手过,但最后提交的版本,跟我的原件不一样。”
话音刚落,卢健猛地抬头。
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01
事情得从那个周五下午说起。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只剩一台老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涩得发疼。
桌上堆着三份月底报表,下周就要交。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水杯想喝口水。
“秀娟姐!”
卢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每次这么叫我,准没好事。
“又来了?”我问。
“看您说的,我就是……”他走进来,把一沓资料放我桌上,“这个方案,领导要得急,周一就得交。我家里有点事,实在没时间。”
我瞥了眼那沓纸,厚厚一摞。
“我这还有三份报表呢,下周一也要。”
“您效率高啊,肯定行。”卢健边说边往门口退,“我请您吃饭,一定请!”
说完人就走了。
我盯着那沓资料,感觉胸口堵得慌。
旁边工位的苏欣怡探过头来:“姐,他又把活儿甩给您了?”
“嗯。”
“您还真接啊?”
我没吭声。
苏欣怡是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六七岁,说话直。她看不惯卢健那套,隔三差五就替我抱不平。
“他每次都说请您吃饭,您吃到他一根毛了吗?”苏欣怡撇嘴。
“算了,都是同事。”我说。
“同事?”苏欣怡冷笑,“姐,您知道他在背后怎么说的吗?”
“说什么?”
“他说您就是老黄牛,让干嘛干嘛,不用白不用。”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水温不高,但我手心有点发烫。
“他还说,您这人就是缺心眼,上赶着帮人干活。”
我放下水杯,盯着屏幕上那堆数据,半天没说话。
苏欣怡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转头干活去了。
我拿起那沓资料翻了翻。
卢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方案框架倒是列出来了,但内容空洞,逻辑漏洞一堆。
我知道他。
从我进公司那天起,他就这德行。
八年前我刚来财务部的时候,还觉得他挺热情的。帮我熟悉业务,教我流程,让我觉得这个大哥不错。
后来慢慢发现,他帮我,是为了让我帮他。
一开始是让我帮忙做个表。
同事之间帮个忙,我自然答应。
然后是帮他写个报告。
再后来,他那份工作的大半,都压到我头上。
我拒绝过几次。
但每次他都苦着脸说“家里有事”、“实在忙不过来”、“就这一次”。
我心软,接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渐渐地,这事儿就成了习惯。
他习惯了甩锅,我习惯了接锅。
我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卢健写的备注:“请叶姐帮忙把关,谢谢。”
“请”个鬼。
我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打开文档开始敲字。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老公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妈说女儿发烧了,你去接一下?”
我说:“我在加班,你去吧。”
第二个:“我跟客户吃饭呢,走不开。”
我说:“那让她姥姥去接。”
第三个:“你几点回来?”
我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我盯着黑了的手机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消息。
“你到底图什么?”
我盯着这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我图什么呢。
图每个月多那几百块加班费?好像也不是。
图个好名声?公司里也没人夸我。
图卢健请的那顿饭?三年了,一顿饭都没见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灯管嗡嗡响,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02
周末两天,我基本全搭进去了。
周六早上七点,老公带女儿去上补习班。
我坐在电脑前,开始逐条核对卢健那份方案的数据。
越看越火大。
他写的那些数据,跟前几年的对不上。
我跟他说了,让他核实一下。
他回了一条语音:“叶姐,您帮我查查呗,我这会儿在外面呢。”
外面?
我看了眼时间,周六上午十点。
心里憋着气,但我还是查了。
财务部那堆老档案,摞了一柜子。我一本本翻出来,一项项对。
等到中午,女儿打电话来:“妈妈,爸爸说中午不回家吃饭,让我问你在家吗。”
我说:“在呢。”
“那你给我做饭吗?”
我看了眼电脑上的数据,又看了眼乱七八糟的文档。
“宝贝,你跟同学一块儿吃吧,妈妈忙。”
“哦。”
电话挂了。
我听着女儿的尾音,心里酸了一下。
但手上的活儿不能停。
下午两点,我总算把数据核实完了。
回给卢健,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只是发了个“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关了电脑。
累了。
周日一早,卢健的消息又来了。
“叶姐,领导说方案还要加个数据模型,今天下班前能弄出来吗?”
今天是周日。
我女儿今天不用上学,老公也不用上班。
我们本来打算带她去公园玩的。
我回:“今天能空吗?我跟孩子说好了。”
隔了五分钟,卢健回:“这边真的急,领导周一要开会。您帮帮忙,我欠您一次。”
“欠”?
我心里冷笑。
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次了。
他欠我的,怕是都数不清了。
我看了眼客厅,女儿坐在沙发上玩积木,老公在看手机。
“老公,”我说,“今天下午能不能带孩子去公园?”
“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嗯,临时有点事。”
老公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气还是无奈。
“你到底图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回答。
我觉得自己没法回答。
是啊,图什么呢?
我把电脑打开,开始填那个数据模型。
卢健发来的资料乱七八糟,我一边猜他写的什么意思,一边重新整理。
从下午两点干到晚上七点。
女儿跟老公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发呆。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妈妈,公园好好玩,你为什么不一起去?”
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在工作。”
“你什么时候不工作?”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老公把女儿哄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公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问。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
“不是傻,是太老实了。”
“老实不好吗?”
“老实好,但老实过头了,就被人欺负。”
我没说话。
“你那个同事卢健,”他继续说,“他不是第一次了吧?”
“你准备就这么一直帮下去?”
“我也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不’?”
我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我说不出“不”字。
总觉得拒绝人,自己先亏欠了什么似的。
但帮了别人,自己又难受。
老公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你想想吧,我不能替你活。”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
那个数据模型还没做完呢。
明天周一,还要上班。
03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卢健就迎上来了。
“叶姐,方案怎么样了?”
我把打印好的资料递给他。
“数据模型我做好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
“你那边的原始数据,跟咱们账上对不上,差了一百多万。”
卢健脸色变了。
“怎么会呢?”
“你自己看看吧。”
他翻开资料,手指在数字上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会不会是你算错了?”
“我都校了三遍了。”
“那……”卢健挠挠头,“要不你再查查?”
又是我?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卢健,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数据源头在你那边,你让我帮忙做做模型可以,但源头数据出了问题,得你自己回去找。”
卢健脸色沉了沉。
“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忙不过来吗?”
“我也忙。”
“你那三份报表不是周五就交了?”
“交了,但我还有别的事。”
卢健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叶姐,您这是怎么了?我让您帮个忙,您就至于吗?”
那语气,好像我欠他的似的。
苏欣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卢哥,您自己也不能老让叶姐帮您干活啊。”
“我跟叶姐说话,你小丫头插什么嘴?”
苏欣怡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看了眼卢健。
“我先去开个会。”
我抱着笔记本走了。
会议室里,贾杰坐在主位上。
他是我跟卢健的直属主管,四十五六岁,个头不高,肚子有点发福。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而是和稀泥。
谁都不想得罪,遇事永远“你们自己商量”。
我看了眼他,没说话。
会开完了,贾杰叫住我。
“秀娟,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注意休息啊,工作不能太拼命。”
他这话说得诚恳,但我心里明白。
他从来不会因为卢健甩活给我,去说卢健一句。
他只会跟我说“注意休息”。
好像只要我不惜命,就什么事都能扛下来一样。
我回了工位,卢健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桌上有张纸条:“叶姐,数据的事我再看看,谢谢您帮忙。”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苏欣怡凑过来:“姐,您觉得他会自己查吗?”
“不知道。”
“我跟您说,他肯定又拖,拖到最后还是您的事。”
我心里也清楚。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但我不想再主动揽了。
那天下午,卢健没来找我。
我乐得清静,把手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理了理。
下班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卢健发来的消息。
“叶姐,数据的事我查了,确实对不上。我找贾主管谈了,他说这个项目拖不得,让咱俩配合一下,一起弄。”
“怎么配合?”
“您那边改动一下模型,我这边把数据调一调。”
他说的倒是轻巧。
但我感觉不对。
他说的“调一调”,八成是把数字改得能对上账就行。
可财务数据,能随便改吗?
我回了一句:“那我等你调完数据再改模型。”
“好的,明天给您。”
第二天,一直到下午四点,卢健的“数据”都没到。
我忍不住发了条消息:“数据呢?”
“还在弄,有点麻烦。”
“那方案怎么办?”
“您先做别的,我这这边马上好。”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
什么“马上好”。
每次他说“马上好”,至少得拖三天。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苏欣怡问:“姐,要下班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卢健从厕所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叶姐,您这是下班了?”
“那数据的事……”
“等你弄完再说。”
他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灯亮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这么早下班了。
04
星期三,卢健的数据还是没到。
我实在等不及了,自己去档案室翻资料。
一边翻,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明明说好了不管了,结果还是放不下。
档案室里堆满了陈年的账本,地上落了灰。
我蹲在地上,一本本翻。
半天下来,倒是找到一些端倪。
卢健那边填报的数据,确实跟原始凭证对不上。
但问题出在哪儿,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我拍了照片,带回工位。
苏欣怡递给我一杯水:“姐,您又自己查了?”
“您这是图什么啊?”
又是这句话。
我喝了口水,没答。
“您知道吗,”苏欣怡压低声音,“昨天卢健在走廊上跟贾主管说话,我正好路过,听到了一句。”
“说什么了?”
“他说‘叶秀娟这个人太好使了,让她干嘛她就干嘛’。”
杯子在我手里停了一下。
“他还说您‘翻不出什么浪’。”
我盯着水杯,感觉喉咙有点干。
“就这些?”
“他还说,您这种人,就是没脾气,不用白不用。”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手指碰了一下杯子,杯里的水晃了晃。
“我知道了。”
“姐,您就不生气?”
生气?
当然生气。
但这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不习惯又能怎么办?
难道去跟贾杰告状?贾杰只会说“你俩自己商量”。
难道去跟卢健翻脸?人家马上变脸,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响苏欣怡说的那两个字。
“没脾气”。
是啊,我确实没脾气。
但没脾气的人,就该被人当傻子耍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问:“怎么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睁着眼睛,盯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次,我不忍了。
但怎么不忍,我还没想好。
星期四一大早,卢健总算把数据发来了。
我打开文件一看,差点气笑。
他根本不是重新核实了数据,只是把数字硬凑成了能对上账的样子。
这能交差?
我给他打了电话。
“卢健,你这数据不对啊。”
“哪里不对?”
“原始凭证对不上。”
“那就不对了?”他语气有点不耐烦,“领导要的是方案,不是原始凭证。”
“但数据要是假的,方案就是废纸。”
“那您再帮我调调。”
“你到底查不查?”
“哎呀叶姐,您就再帮我一次呗,下回我请您吃饭。”
又来这套。
我挂断电话,盯着屏幕。
苏欣怡看着我:“姐,他怎么说?”
“让我改。”
“您改吗?”
我打开文件,开始逐条核对。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下午五点,卢健过来催。
“叶姐,好了吗?”
“还没。”
“明天能行吗?”
我抬头看着他:“明天是周五,方案是周一要的,急什么?”
“领导让我明天先看一眼。”
“那你等等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没说什么。
走了。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把这个有问题的方案提交上去,会怎么样?
数据对不上,领导追问。
卢健肯定会说是我的问题。
因为从头到尾,模型是我做的,文件是我整理的。
他只需要说一句“我提供的数据没问题,是她建模算错了”,就能把锅甩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发凉。
三年了,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了?
五回?八回?还是更多?
每一次,都是我在背锅。
每一次,他都无辜得像个小绵羊。
我盯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文件,把所有数据整整齐齐地放在文档里。
但那个模型,我留了一个漏洞。
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
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查就知道。
然后我把这个有问题的文件保存好,正常下班。
走的时候,卢健还在办公室。
“叶姐,这就走了?”
“嗯,明天再说。”
他笑笑:“那您忙着。”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还亮着。
秋天的傍晚,天色微红。
我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不是松了口气,也不是紧张。
而是……
一种很难形容的轻松。
仿佛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卸下来了。
05
周五上午,一切如常。
卢健拿到了我发的方案,看都没细看,直接打包发给了领导。
十点,贾杰把我叫进办公室。
“秀娟,你那个方案,领导看了。”
“他说数据有点问题,你核实一下。”
“哪个数据?”
贾杰翻了翻手机:“就是那个成本分析那块,领导说跟你之前报的报表不一样。”
“报表是我做的,数据不会有问题。”
“那方案怎么差这么多?”
“因为方案里的数据,不是我的。”
贾杰愣了愣:“什么意思?”
“方案是卢健主导的,我帮他处理了模型,但原始数据是他提供的。”
贾杰皱眉:“你俩这是说的什么话,一个项目的事,搞得这么复杂。”
“这样吧,”贾杰说,“你跟卢健对一下,看看问题出在哪,周一之前解决。”
“好的。”
我退出办公室,看见卢健正站在门口。
“贾主管跟你说什么了?”他低声问。
“领导说数据有问题,让你查查。”
“我的数据没问题,是你模型做错了吧?”
“卢健,模型是按你给的数据写的,源头有问题,怎么算都是错。”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叶姐,您还挺会推卸责任的。”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回到工位,苏欣怡凑过来:“姐,怎么样?”
“领导说数据有问题。”
“那谁的责任?”
“他说是我的模型有问题。”
“他这不是明摆着甩锅吗?”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下午,贾杰又开了一个会。
说是“项目协调会”,其实就是让他俩当面对质。
会上,卢健先发言。
“我跟大家汇报一下项目进展。方案的核心数据部分,我提供了原始材料,叶秀娟负责建模型和输出结果。现在看来结果跟预期有差距,我建议叶姐重新核对一下模型逻辑。”
他说得滴水不漏。
好像他是甲方,我是乙方。
贾杰点点头:“秀娟,你有什么看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卢健那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我忽然不想说了。
“我需要时间核对。”
“好,那就辛苦你了。”
会散了。
卢健收拾笔记本,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姐,别往心里去,就是个小问题。”
我笑笑:“嗯。”
他走了。
苏欣怡拉着我:“姐,您怎么不在会上说他!”
“说了有什么用?”
“起码让大家知道他是什么人!”
“大家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没人说而已。”
苏欣怡愣了愣。
我低头看手机。
老公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能按时下班吗?”
我回:“能。”
“那我接女儿,你回来做饭。”
“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卢健在后面喊我:“叶姐,那个模型的事,您明天能弄好不?”
我没回头。
“明天再说。”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天很蓝。
我抬头看了眼,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我好像待够了。
06
周一早上八点半。
我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贾杰的声音,卢健的声音,还有其他同事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你问她啊,她做的方案!”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我。
贾杰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叶秀娟,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是卢健提交的那份方案。
打印出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圈,全是数据问题。
“这个方案,今天早上领导在集团会上用了,数据全错了!”贾杰声音都在抖,“你知道多严重吗?集团那边直接点名批评了我们部门!”
卢健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吓人。
“叶姐,这个模型是您做的,数据是您算的,您怎么搞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您倒是说话啊!”他急了,“您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故意把数据搞错!”
“卢健,我帮你做模型,不代表我对你的数据负责。”
“那你为什么不算一遍?”
“我算了。”
“算了还能错?”
“你的原始数据就是错的,你让我怎么算对?”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说你核实过。”
“我——”
“行了行了!”贾杰打断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秀娟,你电脑上还有没有原始文件?快拿出来对比一下!”
“有。”
我走到工位前,打开电脑。
打开文件管理器。
卢健凑过来:“快找找那个版本!”
我翻了翻桌面。
“嗯?”
“怎么了?”
“好像……没了。”
“什么没了?”
“那个版本的源文件。”
卢健愣了。
“什么意思?”
“就是,文件被我删了。”
“删了?!”卢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为什么不备份?!”
“我以为你们那边有备份。”
“我哪有备份!”
贾杰也急了:“秀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重要的文件你也删?”
“我以为没用了。”
“没用了?!周一要用,你说没用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两手一摊。
“反正我这边没了,全靠你了。”
卢健盯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故意的吧!”
“故意删文件!”
“我删自己的文件,有什么问题?”
“你——!”
贾杰打断了我们。
“行了!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文件的事,我让技术部的人看看能不能恢复。但问题是现在领导那边怎么交代!”
卢健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贾主管,这个方案是叶秀娟做的,我最多只是提供了原始材料,她才是执行人。”
“你——”
我打断他:“卢健,你刚才还说你提供了原始材料。那我问你,你提供的材料,有哪一份是经过你核实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从来没核实过,对吧?”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做了八年财务。”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提供的数据,跟原始凭证对不上,差了一百多万。我跟你说过,你说让我改改就行。你当财务是你家开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杰看着我,又看看卢健。
“卢健,她说的是真的?”
卢健脸都白了。
“我……”
他低下头,没说话。
贾杰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都给我进来。”
07
办公室里,贾杰坐在大班椅上。
我跟卢健站在他面前。
“说吧,怎么回事。”
卢健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着贾杰:“贾主管,我可以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调出来,证明他一直在让我干他的活儿。”
“什么聊天记录?”
“他让我做方案、帮他改数据的记录。”
卢健急了:“你!”
贾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他看着我:“秀娟,你先把记录调出来。”
我翻开手机,找到卢健发来的消息。
从第一条“麻烦帮我看看表”,到最后一条“数据的事您再调调”。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还有,”我说,“他之前说过,如果出了问题,就是我的责任。这些话,苏欣怡也听过。”
贾杰脸色变了。
他看着卢健:“你是怎么说的?”
卢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冷笑,“你让我加了一个月的班,每次都说‘下次请你吃饭’,结果呢?”
“你让我改了六版方案,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结果呢?”
“叶秀娟!”
“卢健,”贾杰沉下脸来,“你够了。”
他转向我:“秀娟,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没用。”
贾杰愣了愣。
“你每次都说‘你们两个自己解决’。”
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贾杰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会跟上面反映。”
卢健慌了:“贾主管,不是这样的!她——”
“你闭嘴。”
贾杰拿起电话,打给了分管副总。
“王总,我这边有点情况要跟您说明一下……是项目方案的事……”
卢健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
你也有今天。
那天下午,公司副总亲自来了一趟。
他跟我、跟卢健、跟苏欣怡都谈了话。
然后他让贾杰把卢健经手过的所有项目的档案调出来,逐项核对。
结果出来那天,所有人都愣了。
卢健经手过的七个项目里,有五个的数据都有问题。
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
有些数字差了几十万,有些干脆是编的。
“你疯了?”贾杰气得脸都绿了,“你这是想干什么?”
卢健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副总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出了事也是别人扛着?”
卢健没说话。
他低着头。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副总转向我:“叶秀娟,你也辛苦。”
我笑了笑。
“不辛苦。”
是真的不辛苦了。
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08
那几天,办公室里气氛很微妙。
卢健没再来找过我。
他每天早上准时上班,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干活。
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一声。
不像以前那样“大哥长大哥短”的。
贾杰也低调了很多。
他私下找我聊过一次。
“秀娟,你上次说的那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说我说了没用。”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个人,是不太会处理矛盾。总觉得大家让一让,什么事都过去了。”
“但有些事,光让是不行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苏欣怡私下问我:“姐,您就不怕他报复?”
“怕什么?”
“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把柄在他手上。”
我看着她:“但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苏欣怡愣了一下,笑了。
“姐,您变了。”
“变什么了?”
“变硬气了。”
变是变了,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那天晚上,老公问我:“你们公司那事,处理完了?”
“那个卢健呢?”
“被记了大过,扣了半年奖金。”
“你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真的没事?”
“真的。”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后别老加班了。”
“女儿老问我‘妈妈为什么总不回家’。”
我心里一酸。
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
比如那个总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女儿。
比如那个虽然总唠叨我,但从不拦我的老公。
比如那个……
我再也不想加班了的自己。
09
事情尘埃落定后,我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但生活总喜欢给人意外。
周三下午,贾杰把我叫进办公室。
“秀娟,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总部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调一个人过去做财务测算。”
“然后呢?”
“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愣了。
“我?”
“嗯,你业务能力扎实,为人也稳重。那边需要个能顶事的人。”
“可我不是……”
“你跟卢健的事,我也跟上面反映了。”他看着我,“上面觉得你是个能扛事的人。”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我走了,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我会安排人接手。”
他顿了顿:“你好好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了这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吗?”
“要是去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加班了?”
“应该吧。”
“那你去吧。”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去了更忙?”
“反正你现在也忙。”
我笑了。
是啊。
反正也忙。
但至少,忙得值得。
第二天,我回复了贾杰。
“我去。”
贾杰点点头:“好,我安排一下交接。”
交接那天,我把手头的资料全部整理好,一份一份交给人接手。
卢健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也不想跟他说话。
临走前,苏欣怡塞给我一张卡片。
“姐,您保重。”
“你也好好的。”
“我看着您走,心里还挺舍不得的。”
“我还在公司群里呢。”
她笑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口的阳光很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
然后,我迈步走了出去。
10
新岗位的第一天,我准时下班了。
五点三十,我开始收拾东西。
同事问我:“叶姐,这就下班了?”
“嗯,今天没什么事。”
“那以后也是这个点?”
“尽量吧。”
她笑了笑:“那挺好的。”
我走出办公室,天色还亮着。
秋天的傍晚,风凉凉的。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
给老公发了一条消息:“我下班了,去接女儿。”
隔了几秒。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往家赶。
我也一样。
那个叫“家”的地方,才是终点。
晚上八点,女儿写完作业,跑到我跟前。
“妈妈,你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了。”
“那明天呢?”
“也不加。”
她歪着头看我。
“那妈妈你以后都不加班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尽量。”
她笑了,扑进我怀里。
“那我以后天天都要妈妈陪!”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
老公坐在旁边看电视,瞥了我一眼。
“这回说话算话?”
“算。”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点进去,删除了对话框。
按了返回键。
手机屏幕暗下来。
我把它扣在桌上。
“妈妈,你吃苹果吗?”
“吃。”
女儿递给我半个苹果。
我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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