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古人总爱望月怀人？

望月怀人，是中国文学亘古不绝的传统。这一传统的滥觞，可上溯至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从中，我们不仅可以探寻望月怀人的起点，更能清晰地看到“月”是如何一步步完成从天体名称到时间概念，再到诗歌中明月意象的层层演变。

从甲骨文的字形来看，“月”字本指天体之月。古人通过观察天象，发现月亮的盈亏周期为一个朔望月，于是把这个时间长度也称为“月”。无论是作为天体，还是作为时间单位，月都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人们从月相变化（朔、弦、望、晦）及月食现象中，感受到月亮阴晴圆缺的规律性变化；从日月更迭中，体会到时光的流逝。于是，诗人笔下的明月，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超越了天体与时间的范畴，又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情感和内涵。

首先，月亮与夜晚的天然关联，使其成为夫妇或情人宴居和乐的妥帖映衬。《齐风·鸡鸣》“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便以对话的形式，十分巧妙地勾勒出了良宵共度的温馨场景。其次，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又往往被比作容光焕发的貌美之人（多指女子，亦有论者以为可用于男子）。《齐风·东方之日》中“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将美人比作“‘东方之月’者，取其明盛也”，即属此类。最后，日月更迭、光阴荏苒引发了诗人对生命有限性的深沉忧思。《唐风·蟋蟀》中“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其迈∕其慆”，正是年终岁末时节对年华易老的感伤，和对生命有限之“忧深思远”的喟叹。

因此，在溶溶夜色之下，古人很容易因为韶华易逝、人生苦短却又不得不忍受遥遥无期的分离之苦，陡生“我心伤悲”之感。《诗经·王风·君子于役》中的“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描写的正是这样令人感伤的怀人场景。只是诗人在这里虽然点出“日之夕矣”的时间节点，却未提及明月，自然与望月怀人的主题仍有相当距离。

《诗经》中最早涉及望月怀人的作品，当属《邶风·雄雉》：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从表现手法来看，诗作首章、二章皆以雄雉起兴，借其飞翔之态、羽毛之文，托物寄情，引出对“展矣君子”的思念；至第三章，则转用赋法，直陈日月更迭，心中念及的那位“君子”却因道阻且长，迟迟不能相见，故怅然若失而不能自已。

不过，在这首诗里，诗人对“君子”的怀念更多的是一种忠实于原始情感的质朴叙述：日月只是写实性的眼前景物，并未成为诗人感发情志的起兴之词；后世望月怀人诗词所具有的圆融朦胧的意境之美，诗人也尚未着力营构。

稍后于《雄雉》、一位佚名的陈国诗人，又在皎洁的月光下踯躅徘徊，写下了《诗经·陈风》中的名篇《月出》，终将望月怀人的主题推入了“兴象玲珑”的境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此诗通篇采用重章复沓的手法，每章前三句反复描摹月下佼人之美好娴静，至末句则笔锋一转，抒发诗人对佼人深切而悠长的思念之情（抑或是佼人自抒其忧思之情）。与《雄雉》诗中“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一章四句全部采用直抒胸臆、平铺直叙的手法相较，此诗三章均以“月出”起兴，以月譬人，以景衬情，情在景中而意在言外。同时，由于从“日月”的常见搭配中挣脱出来，专从月色着眼，也就真正成为了“望月怀人”抒情模式的滥觞。

诗中所谓佼人，历来注家多以美人释之（亦有“男女皆可通称”之说）。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古者喻人颜色之美，多取譬于日月。《诗》‘月出皎兮’，《笺》：‘喻妇人有美色之白晳也。’宋玉《神女赋》：‘其始出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义本此诗。”马氏此语本为注释《齐风·东方之日》“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却也恰好诠释了《月出》各章首二句以月喻人的原因，同时也说明宋玉《神女赋》“其少进也”二句的出处正是“月出皎兮”。依此立论，则《月出》所绘自然也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月下美人”图景。

至此，《陈风·月出》将“望月怀人”与“月下美人”两大主题完美融合于一首诗中——皎洁的月光既是触发思念的媒介，又是映照美人容光的背景；“佼人僚兮”的赞叹与“劳心悄兮”的忧思交织，情与景、人与月浑然一体。这种以月为纽带、将怀人之情与美人之姿熔于一炉的手法，在中国诗歌史上无疑是一个崭新的创造。

明代焦竑《笔乘》称：“《毛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见月怀人，能道意中事。太白《送祝八》‘若见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窥明月’，子美《梦太白》‘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常建《宿王昌龄隐处》‘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王昌龄《赠冯六元二》‘山月出华阴，开此河渚雾。清光比故人，豁然展心悟’，此类甚多，大抵出自《陈风》也。”可见，后世望月怀人之作，往往蒙其沾溉。戴君恩《读风臆评》更称其：“《静夜思》《玉阶怨》，殊不如也。”虽然语涉夸饰，却也道出了《月出》艺术水准之超迈。

作者系河北省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月出皎兮——望月怀人传统溯源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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