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你们入校一个月了。四川盆地的暑气日渐散去，操场的风里开始有凉意。再过两日，便是中秋。
这是你们离家后的第一个中秋。我比你们早来两年，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军营的中秋，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中秋是团圆，军营的中秋是守望；故乡的中秋是阖家团圆，共赏明月，这里的中秋是和战友一起开烧烤晚会，晚会上，有人唱歌，有人朗诵，有人用家乡话讲笑话，节目未必精致，可笑声是真的；但欢笑过后，不一定是彻夜黑甜的梦，也会有两到四的岗。
梁实秋先生写他的雅舍，说“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他写的是一个人看月的清寂。军营的月亮不是一个人的。月光照着哨位上的钢枪，照着营门口还亮着的那盏灯，照着操场上没干透的汗迹，也照着第一次离家过中秋的你们。
老山前线的猫耳洞前，曾贴过这样一副对联：“守边关，苦中有乐，乐中有苦，一人吃苦万人乐；保国防，缺中有圆，圆中有缺，一家不圆万家圆。”那时候战士们蹲在潮湿的洞里，头顶是炮火，脚下是红土，写下的却是这样的话。今天我们的条件好了不知多少，可那份心思，是一样的。
《十五的月亮》里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这首歌，你们大概都听过。可要真正听懂，得等到你们站在哨位上，看见月亮从营区的旗杆后面升起来，而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的时候。
你们会想家。想家不丢人。汪曾祺先生写故乡的食物，引郑板桥家书里的话：“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他说自己读了“觉得很亲切”。亲切在哪里？亲切在那一碗炒米里，泡着的是一整个故乡的冬天。你们手里那块月饼，也是一样的。它不值什么钱，可它连着家乡的月亮，也连着身旁这群刚刚认识、却已经像兄弟一样的战友。
一个人离开家乡，才明白月亮是分两半的：一半挂在故乡的屋檐上，一半悬在营区的旗杆上。但你们往后会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当你穿上这身军装，站在哨位上抬头看月，那两半月亮，竟会慢慢地合上。因为你站的这一班哨，正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母亲，能在月下安心吃一块月饼。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这句话，我先替你们记着。
也许等你们到了大三，也会成为新训骨干，然后在某个中秋前的夜里，给新来的学弟学妹写点什么。到那时候，月亮就又圆了两回。
——2026年中秋节，于仁寿
作者
刘淳灏
摄影
贾梓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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