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近期，星宇股份大规模辞退应届生的事情沸沸扬扬。
该企业的107名应届生，刚刚入职一个多月，就被HR约谈，要求二选一。要么自己签“因个人原因离职”的协议，拿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调去车间流水线打螺丝，薪资按普工标准重新核定。
这是2026年8月的事。距离《劳动法》颁布，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招一批应届生进来，又快速裁员，这种事在近年的劳务市场上屡见不鲜。有些企业是为了套取招聘应届生的政策补贴，用完即弃。
而有人分析，星宇股份此番操作，大概率是把这群应届生当成了招股书里“重视研发”“以人为本”的叙事道具，成为它上市路上最体面的一块垫脚石。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这群年轻人没有忍气吞声，没有沉默离开，也没有走漫长的劳动仲裁，而是整理了举报材料，直接递给了欧盟供应链合规部门、奔驰和大众的相关部门，以及港交所的ESG申诉平台。
舆论称之为“告洋状”。
奔驰相关部门的回应
自此，事情发生逆转。奔驰立案审查，大众启动专项调查，港交所展开个案调查。多方压力下，星宇股份调整了赔偿方案。
事情发酵以来，星宇公司股价从95元跌到72元，累计跌幅超20%。董事长周晓萍在半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公开致歉，人力资源总监被停职（后续有媒体发现星宇股份并未设置“人力资源总监”这一职务）。
应届生身份，当代的“贞节牌坊”
应届生身份，一定程度上是一种保护。政府设置应届生招聘补贴，是为督促企业每年开放应届生岗位，为刚毕业的学生提供更多工作机会。
国央企校招、考编考公、应届生落户、当地人才补贴等机会，往往只开放给这一特定身份。而一旦签了劳动合同、缴了社保，这个身份就此作废。
因此，它也成为了年轻人不敢行差踏错的枷锁，让ta们在这短暂的窗口期里小心翼翼，不敢反抗，不敢犯错，不敢让这份“纯洁”沾上任何污点。因为一旦失去，就什么都不是了。
TVB职场喜剧《男亲女爱》台词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因为进了一个不合适的公司，交了一个月的社保，那些原本开放着的通道就全部关闭，ta们身上的标签也从“有潜力的青年人才”滑落为“没有经验的社会人”，甚至会至此被贴上“不服管教”“不够稳定”的标签。
所以，当星宇股份逼着这群刚入职一个多月的年轻人签离职协议时，ta们所面临的不仅是丢掉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进退维谷的处境：签，应届生身份作废；不签，去流水线，用读了三年硕士的手，去插车灯线束。
明明还是一群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学生，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尚未摸清楚这个社会运行的潜规则，却因为“应届生身份”的存在，在临近毕业时一下子成为了超市里的临期商品。被催促着卖出去，被“再卖不出去就没人要了”的焦虑裹挟，又被市场频频挑选和否定，一刻不能喘息。
薛定谔的“家文化”
一直以来，星宇股份对外宣扬的是一种“家文化”，反复强调爱、感恩、责任。
但是，据亲历的应届生描述，星宇股份要求车间工人必须站着干活；公司设置严格的罚款制度，员工之间可以互相举报，开罚款单，硬是把相亲相爱的“家人”，变成了彼此仇视的“监工”。
TVB职场喜剧《男亲女爱》台词
部分企业宣扬的所谓“家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奴性文化，对员工进行服从性测试，要求员工不计报酬、无私奉献。但是，当角色调转，到了企业庇护、关怀员工的时候，星宇股份却上演了一场毫无人文关怀的劝退面谈。
在这样的企业里，究竟谁是“家人”，谁不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不是，完全由公司说了算。
“告洋状”的今生前世
晚清时期，有个词叫“借洋挟官”。即华人之间有了纠纷，都会想办法找个洋人出面，办事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
《申报》当时的记载是：“沪上华商每有纠葛则雇西人出面控告，官畏洋人，无不从严追讨。”
更底层的普通百姓，连雇洋人的钱都没有。他们想了个更简单的办法：入教。入了教，就是“主的门徒”，有事传教士不能不管。传教士写一封信给地方官，地方官一看是洋人来信，不敢怠慢，立刻调查审理。
《官场现形记》配图
没有想到，这套逻辑，过了一百五十年还依然适用。
内部的申诉渠道，要么慢，要么不通，要么不把申诉人当回事。但是一走“外部渠道”，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把这件事称为“庶民的胜利”。但是，如果这样的胜利需要依靠香港及海外的合规部门来实现，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为什么一个中国的劳动者，要维护自己在中国的劳动权益，需要绕道欧盟、德国和香港？
TVB职场喜剧《男亲女爱》台词
如果劳动仲裁足够快、足够有力；如果工会能够真正站在劳动者一边；如果人社局在接到举报的第一时间就能给出有约束力的裁定；如果背调威胁、强制调岗、诱导签“个人原因”这些手段能够被明确认定为违法。那么，这群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告洋状”。
可惜，这些“如果”到目前为止都尚未实现。
告洋状，晚清的商人用它对抗官僚，今天的应届生用它对抗资本。当内部的游戏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你只能去找一个能打破这个规则的外部力量。
这不光荣。这很无奈，甚至有点悲凉。
让人想到王虹教授在采访中说出的那个广受讨论的“discouraged”。如果一个系统不能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公平和被支持，那么，被它推开的人，终将去寻找另一个能听懂ta们说话、能看见ta们、能给予ta们新的支持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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