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年前，为一棵树灭了一个岛；今天，为一台机器卡住半个世界

1621年，班达群岛。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科恩，带着荷兰士兵和日本雇佣兵，登上了这座盛产肉豆蔻的小岛。

接下来发生的事，历史书上叫它种族清洗。据估算，岛上超过九成的原住民，要么被杀，要么被卖为奴，要么逃亡失踪。一万四到一万五千人，从这片土地上永远消失。

班达群岛

这一切，只是为了一棵树。

400年后，又有一座岛，因为一台机器，被推到大国博弈的最前排。

这座岛，是台湾。那台机器，是荷兰ASML造的极紫外光刻机，全世界唯一能量产最先进芯片的设备。

垄断者换了一批，被垄断的东西换了个名字。但这套剧本，四百年间，一个字都没变过。

01

一棵树，值一条人命

要搞懂荷兰人为什么为几棵树就能疯成这样，得先弄清楚，17世纪的肉豆蔻，到底有多值钱。

摩鹿加群岛的班达群岛，是当时全世界唯一能种出肉豆蔻的地方。这种香料在欧洲，既是奢侈品，又被当作能治疗瘟疫的药材，价格高到离谱。从产地运到阿姆斯特丹，价格能翻十几倍。有记载说，一批布匹在当地能换18公斤肉豆蔻，运到阿姆斯特丹，价值变成采购价的300倍。

肉豆蔻

这么大的利润，足够让任何一家公司干出任何事。

1602年，荷兰议会批准成立东印度公司（VOC），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股份制跨国公司。它拿到的特许状权力大得离谱：可以自己开战，自己修要塞，自己和亚洲国王签条约。

它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是一个有战争权的影子国家。

02

只准我种，不准你活

拿到垄断权只是第一步。真正关键的是怎么执行。

科恩上任总督后，手段极其强硬。当地部落违反被强迫签下的垄断协议，他就找到了出兵的借口。

1621年，他带着13艘战舰、1600多名士兵，外加250名日本雇佣兵，登陆班达群岛最大的隆索岛。

结果是大规模屠杀、贩卖奴隶、烧毁村庄。事后还搞了一场荒唐的审判，把44个部落首领判了死刑。幸存下来的少数当地人，被强制留下，只是为了保留种植和加工肉豆蔻所必需的技术知识。

杀光所有人不划算。留几个懂行的，才是理性的商业决策。

更早的1616年，旁边的朗岛（Run Island）发生过英荷争夺。英国东印度公司跟当地岛民签协议，想把这座只有3平方公里的小岛献给英王詹姆士一世。双方拉锯了几十年。

最后的结果很有意思。1667年《布雷达条约》，英国把朗岛让给荷兰，荷兰则把自己在北美的殖民地新阿姆斯特丹，让给了英国。

这座新阿姆斯特丹，后来改了个名，叫曼哈顿。

曼哈顿

一座几平方公里的香料小岛，换来了今天全世界最贵的地皮之一。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不对称的房地产交易。

03

暴力撑不起一辈子的垄断

东印度公司靠铁腕，垄断了肉豆蔻贸易一百多年。但靠暴力撑起来的东西，注定不会永远稳当。

18世纪中后期，几件事接连把它掏空。

1740年，公司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屠杀华人商贩，约一万人遇害，股东信心崩塌。

1770年，一位名叫普瓦夫尔（绰号胡椒彼得）的法国人，成功把肉豆蔻树苗偷运到加勒比海地区种植，这些树苗在异国他乡顽强存活下来，垄断了一个多世纪的自然屏障被一次走私打破。

1778年，火山喷发引发海啸，冲毁班达群岛一半以上的种植园。

1799年，东印度公司因为长期腐败、连年战争消耗、加上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同一时期迅速崛起，正式破产解散。这家曾经占全球贸易份额极高的巨无霸，最终败给自己的贪腐和越来越高的垄断维护成本。

靠枪炮撑起来的垄断，没能靠枪炮撑到最后。

04

400年后，同一剧本换了主角

时间快进到今天。

荷兰又一次站在全球资源垄断的中心。只是这次被垄断的不是肉豆蔻，是极紫外光刻机（EUV）。

这台机器，全世界只有荷兰ASML能造，是生产7纳米以下芯片的唯一工具。没有第二家。

它有一辆双层巴士那么大，重超100吨，十几万个零件来自全球800多家供应商。最核心的光学镜片是德国蔡司做的，光这一项技术就研发了15年。一台卖1.5亿到4亿美元，最新一代的High-NA型号，价格更高。整个研发花了30年、超过100亿美元。

High-NA EUV

ASML对EUV市场的垄断是100%。不是“占大部分”，是彻彻底底、没有第二家竞争对手的完全垄断。

当年荷兰人垄断的是全世界唯一产肉豆蔻的岛屿；今天，荷兰人垄断的是全世界唯一能造出这台机器的技术。地理垄断变成了技术垄断，逻辑，一模一样。

05

禁树种令，换成了出口许可证

当年维护垄断靠烧树，今天文明多了，靠一张纸：出口许可证。

美国：导演兼演员，嘴上喊停，手没停。

2019年美国一施压，荷兰就不卖EUV给中国了。但搞笑的是，2018年荷兰首相刚给华为颁过奖。一边被美国拉着断供，一边给断供对象发奖状。这处境就像被人拉去打架，手里还攥着对方的红包。

2022年10月，美国单方面出台最严出口管制，没提前跟日本、荷兰商量。结果自家企业应用材料、泛林、科天紧急撤出中国，乱成一团。

更绝的是，最初的管制清单故意漏掉了刻蚀技术，那是美国企业的强项。直到荷兰抗议说“你让我们吃亏，自己偷偷卖”，才补上。

美国这操作，一句话总结：嘴上喊团结，手上留后门。

2025年底美国国会自己查自己，发现2024年东京电子44%营收来自中国，泛林42%，科天41%。2018到2022年，三家美国设备商对华营收涨了103%。涨得最快的几年，恰好是管制喊得最凶的几年。

应用材料还被司法部立案，涉嫌违规对华卖了数亿美元设备。

所以美国的真实算盘是：政策上最强硬，生意上谁都不想丢。把国家安全包装成盟友共同分摊的方案，自己偷偷留一手。

荷兰：拿着王牌，但出牌权不在自己手里。

中国市场一度占ASML三分之一营收。2019年被逼停EUV，2023年又被逼限DUV。每次都是美国递刀，荷兰往自己客户身上捅。

有人说ASML垄断全球，荷兰应该有筹码跟美国讨价还价。天真了。欧盟出口管制权在成员国手里，美国只需挨个首都谈，根本不用面对一个统一的欧洲。

荷兰空有一台全世界都想要的机器，却没有独立于美国的议价能力。拿着好牌，说了不算。

日本：配合围堵，碗里的肉不想丢。

2023年3月，日本宣布对六大类芯片设备实施出口管制，没点名中国，但谁都懂。

一方面配合美国，一方面保护自己的产业。尼康、佳能曾是光刻机老大，东京电子是设备巨头。但东京电子2024年44%营收来自中国。

日本的态度很微妙：跟着喊口号，钱包很诚实。

这就是当代版禁树种令。当年烧树，今天发许可证。手段文明了，逻辑没变。掐住你离不开的东西，你就得听我的。

06

被卡，也 反手卡对方脖子

被限制的一方不会坐以待毙。这次反击相当精准。

2023年7月，中国商务部宣布对镓、锗实施出口管制，要求企业申请许可并披露最终用途。这被广泛解读为对美日荷管制的直接回应。

这一招打得很准。中国掌控全球约80%到98%的镓产量、约60%的锗产量。这两种材料是芯片制造、军用夜视、卫星传感器不可或缺的东西。2023年10月，石墨也被纳入管制。2024年8月，追加对锑的限制。2024年12月，中国原则上禁止镓、锗、锑对美出口。

中方表态很直白：坚决反对美方泛化国家安全、滥用出口管制、对中国企业实施非法制裁和长臂管辖。

这是一场以卡制卡。美国卡中国的设备和芯片，中国就卡美国供应链里同样无可替代的原材料。美国国防部对锗有储备，对镓完全没有。一旦断供，连军工生产节奏都会受影响。

同时，国内技术追赶也在加速。据行业消息，前ASML员工参与了EUV技术的逆向工程。中芯国际已经能为华为量产7纳米芯片，并开始试产5纳米。ASML前CEO温宁克2023年警告说：“你们正在逼他们变得极具创新力，他们在拿出我们从未想到过的解决方案。”

这话跟三百多年前那些被禁止种肉豆蔻、却想办法把种子偷运出去的岛民，处境惊人相似。

但差距依然很大。据估算，中国自研EUV原型机每小时产能约1到2片晶圆，ASML成熟设备每小时160到200片。

这正是技术垄断和资源垄断最像的地方。垄断者可以短期卡住对手的脖子，但每一次收紧，都在加速对方找替代方案的速度。

东印度公司垄断肉豆蔻一百多年，最终被一个法国人偷运出去的树苗打破。今天这场光刻机博弈，结局会不会重演，没人能打包票。但历史给的这条规律，从来没失效过。

07

台湾地区手里的保命牌

这场博弈里，还有一个从不缺席、却常被忽略的关键角色：台积电。

台积电是ASML最大的客户，占其营收比例很高。早在2012年，它就联合其他厂商拿了ASML约23%的股权，专门资助EUV研发。没有这笔早期投入，EUV能不能顺利量产都是未知数。

台积电

反过来，台湾地区对台积电先进制程的依赖，也构成了它自己的战略筹码。外界管这叫“硅盾”：只要全世界最先进的芯片大部分只能从这里生产，任何想绕开这座岛的大国，都得先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这个代价。

台湾地区在这场博弈里的算盘，不是单纯站队某一方，而是极力维持自己“不可替代”的地位。因为一旦这份不可替代性消失，它在牌桌上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

08

垄断不会消失，只是换了货架

剥掉所有年份、公司名、机器型号，能看到一条极其简单的规律。

任何大国围绕关键资源的博弈，牌桌上从来不止“卡脖子的”和“被卡的”两方。每个参与者，不管表面站哪边，私下都在算自己的账。

帝国控制世界的方式，从来不是靠拥有多少资源，而是垄断“别人离不开、只有我有”的关键节点。

17世纪，这个节点是一座能种肉豆蔻的岛。21世纪，是一台能刻出纳米级电路的机器。载体换了，逻辑没换。

这条规律还有第二层。靠暴力和规则撑起来的垄断，都有同一个软肋：维护成本会越来越高，而被垄断的一方永远不会停止找突破口。东印度公司靠枪炮撑了一百多年，最后被腐败、天灾和一次走私瓦解。今天靠出口管制清单维持的技术垄断，同样面对一个越来越焦虑、也越来越投入的追赶者。

400年前，荷兰人为一棵树几乎灭了一座岛。400年后，他们依然站在全球资源垄断的核心链条上。只是这次手里握的不再是刺刀，而是一份写满国家和企业名字的许可清单。

垄断者换了一批，被垄断的东西换了个名字。

历史的这本账，从来没有真正翻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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