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那天,我提着保温桶上了六楼。
门铃按了三遍,儿子才来开门。
准儿媳站在玄关,手一拦,说阿姨请您注意分寸。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口。
客厅里坐着亲家母和两个亲戚,桌上摆着我买的果盘。
保温桶里的汤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下楼。
楼道灯一层层亮,我听见门在身后关上。
三天后,儿子打电话来,说诗雨搬走了。
我这才知道,那套房子的事,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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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秀芬,今年五十六,在城南开了二十年早餐店。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熬粥、炸油条。手上全是老茧,胳膊一到阴天就酸。攒下这些钱,不容易。
丈夫郭铁柱走得早。
那年儿子郭高畅才十二,一场车祸把人带走了。
我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哭没用。
店里的活一个人扛,冬天手裂口子,贴满创可贴还得揉面。
夏天灶火烤着,汗顺着下巴滴进油锅,滋啦一声。
就这么一天天熬,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
他在城里找了份工程师的活,一个月八千多,够自己花。
我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
到去年,攒了二百三十万。
这钱我谁也没说。连儿子都不知道具体数。
其中有二十万,是我弟孙永平的。
三年前他买车跑运输,借给我周转。
说好两年还,我没凑上。
他嘴上说不急,可每次打电话,话里话外总提。
我心里有数,想着今年年底一定还清。
可偏偏这时候,儿子说要结婚。
袁诗雨是他谈了三年多的对象,在会计事务所上班,人长得清秀,话不多。
第一次来家里,喊了声阿姨,就再没怎么开口。
我做了八个菜,她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后来儿子说,她从小就这样,跟不熟的人话少。她爸走得也早,是她妈程慧琴一手带大的。单亲家庭的孩子,敏感些,我理解。
但那天儿子说完结婚的事,我就睡不着了。女方家提了条件,结婚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全款最好,贷款也行,但不能租房。
儿子说,妈,要不我贷款买吧,月供我自己还。
我算了算,首付至少七八十万,他一个月八千,还完贷款剩不了多少。
小两口日子紧巴巴,将来生孩子怎么办。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夜,决定全款给他买。
丁惠珍是我对门邻居,在小区里出了名的爱打听。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秀芬,你可想好了,房子写谁的名?”
“当然是高畅的名。”
“那袁诗雨呢?”
“还没结婚呢,加什么名。”
丁惠珍撇撇嘴,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姑娘,婚前不把名字加上,婚后有你受的。你一个人攒这些钱多不容易,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儿子不是那种人。可丁惠珍这话,到底在我心里扎了根刺。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又看。二百三十万。我这一辈子的命。
为了儿子,值。
第二天一早,儿子打电话来,说袁诗雨想约我周末去看看楼盘。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塞进柜子最底下那件棉袄的口袋里。
那件棉袄是郭铁柱最后一年冬天穿的,我一直没舍得扔。
周末见了面,袁诗雨还是那样,客客气气喊了声阿姨。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是稳重。
中介带着看了三个楼盘,最后定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总价二百一十万。
儿子有点犹豫,说是不是太大了。袁诗雨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我说,一步到位,将来有了孩子也够住。
签合同那天,我手抖。
二百一十万,一笔划出去,存折上只剩二十万零头。
柜员递过来单子让我签字,我捏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儿子在旁边说,妈,要不我来签。
我摇摇头,一笔一划把自己的名字写完。孙秀芬。三个字,写得比什么都重。
房产证上写的是郭高畅一个人的名字。我没犹豫。儿子的就是儿子的,将来还能不让我住?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袁诗雨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阿姨,谢谢您。就四个字。我回了个笑脸,心里还挺暖和。
可第二天儿子回来吃饭,吞吞吐吐说了一件事。
袁诗雨她妈提了个建议,说房子既然是婚房,能不能把袁诗雨的名字也加上。
哪怕只占百分之一,也是个保障。
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加就加呗,反正我们是要结婚的。”
“高畅,这房子是妈全款买的。”
“我知道,可是诗雨她妈说……”
“她妈说啥我不管。这房子现在写的是你的名,你要加谁,你自己想清楚。”
儿子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在他以前的屋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偷听。回了自己屋,躺下盯着天花板。二百一十万,我一个包子一个包子蒸出来的。加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第二天,儿子回城上班了。走之前,我把他叫住。
“加名的事,你什么态度?”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鞋尖。“妈,诗雨她妈说,不加名就不让结婚。”
“那你呢?你也这么想?”
“我……我觉得加个名也没什么,反正房子是咱家出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我一手带大的儿子,从小到大没跟我顶过嘴。现在为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媳妇,站在门口跟我讨价还价。
“你回去跟她说,这房子的事,等结婚以后再说。”
儿子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隔了两天,袁诗雨来家里送东西。她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一盒点心。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加名的事,其实不是我的意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看着她。
“是我妈的意思。她觉得我嫁过来,得有个保障。”
“你自己怎么想?”
她低头看着水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我其实觉得租房子也行。我妈不同意,说没房子结婚让人笑话。”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是冲着房子来的。
“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要东西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闪。不像撒谎。
可到了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说程慧琴要跟我见一面,当面谈谈房子的事。
我说行,你安排。
见面安排在周六中午,一家中餐馆。
程慧琴比我小四岁,打扮得挺利索,烫着卷发,手上戴个玉镯子。
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姐姐辛苦啦,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点了菜,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
“姐姐,我就直说了。高畅和诗雨要结婚,房子的事得说清楚。我们家诗雨从小没爸,我一个人带大的,就图她有个安稳日子。房子加个名,不过分吧?”
“房子是我全款买的,二百一十万。”
“我知道,我知道。可结婚以后,他们俩一起过日子,加个名也是给诗雨一个安心。”
“安心不安心,不在一个名字上。”
程慧琴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现在婚姻法你又不是不知道,婚前财产加名才有份。不加名,万一将来……”
“将来什么?”
“将来有个啥变故,我闺女不能光着身子出门吧。”
这话说得难听。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程慧琴,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哎哟姐姐,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那天饭没吃完我就走了。回到家,气得手发抖。二百一十万,我掏空了家底,连弟弟的钱都还没还。到头来,人家防着我儿子,防着我。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加名的事,免谈。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妈,那诗雨说,不加名就不结婚。”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你告诉她,爱结不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防盗窗的铁皮上,叮叮当当响。我听着那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店里。和面的时候手使不上劲,面团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差点掉地上。隔壁包子铺的老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睡好。
中午丁惠珍来买油条,凑过来小声问:“听说亲家要加名?”
我瞪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哎呀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跟你说,这事你可不能松口。二百多万的房子,加个名就是一半,你傻呀。”
我没理她,把油条装好递过去。她接过袋子,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袁诗雨发来一条微信,说阿姨对不起,我妈说话不好听。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可事情没完。过了两天,程慧琴又托人带话,说加名不行的话,彩礼得加十万。原本说好的十八万八,变成二十八万八。
儿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妈,要不就给吧,反正就这一次。
我说你回来。
他周末回来了。我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自己手里有多少钱?”
“攒了八万多。”
“那剩下的二十万谁出?”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发凉。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为了结婚,一步一步退,退到最后,把我推到墙角。
“高畅,妈跟你说清楚。房子我买了,彩礼我也认。但加名,没得商量。”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那诗雨那边怎么办?”
“怎么办?她要是真心跟你过,一个名字拦不住。要是冲房子来的,趁早拉倒。”
儿子没再说话。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后来没声了,灯还亮着。
我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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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交了钥匙,我开始张罗装修。
跑建材市场,挑瓷砖、看地板、比价格。
我不懂设计,就按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经验来。
客厅铺浅色地砖,好打理。
厨房台面要高一点,我个子矮,低台面切菜腰疼。
阳台留个位置放洗衣机,阳光足,衣服干得快。
主卧留给小两口,次卧我打算放张床,偶尔来住住。还有一间小的,将来有孩子了做儿童房。
我配了三把钥匙。一把给儿子,一把自己留着,还有一把放在店里抽屉备用。
装修队进场那天,袁诗雨来了。她转了一圈,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地上的瓷砖。
“阿姨,这个颜色是不是太浅了?不耐脏。”
“浅色亮堂,好收拾。”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厨房看了看。台面比标准高度矮了五公分。
“阿姨,这灶台是不是有点矮?”
“我个子不高,这样切菜不弯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可我注意到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诗雨觉得装修风格可以再商量商量。我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实用就行。儿子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我去新房看进度。瓦工师傅说,袁诗雨来过,让把厨房台面加高。我愣了一下。师傅说,她带了尺子来量,说台面矮了不好用。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还没贴完的瓷砖,心里堵得慌。这房子是我买的,装修是我掏的钱,连台面多高都做不了主。
第二天我把儿子叫来,问他怎么回事。
“妈,诗雨说她以后也要做饭,台面太矮她腰疼。”
“她腰疼?我做了几十年饭,也没见我腰疼。”
“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这房子从头到尾,她出过一分钱吗?”
儿子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搓手。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火气更大了。
“还有,锁换了没有?”
“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前天。诗雨说,装修期间人来人往,不安全。”
“那我的钥匙呢?”
儿子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钥匙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钥匙是新的,可我心里不是滋味。换锁不跟我说一声,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那天晚上,我弟孙永平打来电话。
“姐,那二十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昏黄,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
“永平,再给姐缓两个月。房子装修呢,手头紧。”
“姐,不是我不体谅你。我这边车要年检,保险也到期了,手头真转不开。”
“我知道,我知道。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你凑上。”
挂了电话,我翻出存折看了一眼。二百一十万花出去,剩二十万零八百。给儿子凑彩礼还得十八万八。如果再把弟弟的钱还了,我手里就剩一万多。
可这些话,我没跟儿子说。说了也没用,他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第二天我去店里,蒸包子的时候走了神,一屉全塌了。老赵说秀芬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昨晚没睡好。
丁惠珍来买豆浆,又凑过来打听。
“听说房子装修呢?袁诗雨没少掺和吧?”
“你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消息。”
“嗨,我侄女就在那个小区住,啥不知道。我跟你说,那姑娘可精着呢,你防着点。”
我没搭话,把豆浆递过去。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每天早起晚睡,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的。可现在,我连装修台面多高都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我去了新房。
装修工人已经走了,屋里黑着灯。
我拿钥匙开门,锁是新的,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开了。
我站在玄关,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砖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台面果然加高了,我伸手比了比,到我胸口。切菜得架着胳膊。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房子不是我的。
04
装修完了,家具也进了场。我算了算账,里里外外花了将近三十万。存折上只剩不到两万。弟弟那二十万,我东拼西凑还了五万,还欠十五万。
婚礼定在十月。彩礼十八万八,程慧琴没再提加价的事。可能是袁诗雨劝住了她。
两边家长又见了一面,在一家饭店。
这次程慧琴客气多了,没提加名的事,反倒夸我能干,一个人把儿子培养得这么好。
我听着,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可饭吃到一半,程慧琴话锋一转。
“姐姐,婚后你住哪儿?”
我愣了一下。“我住老房子啊。”
“那新房呢?你偶尔过去住住?”
“偶尔吧。看看他们,帮帮忙。”
程慧琴放下筷子,笑了笑。“姐姐,我说句实在话。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咱做老人的,该放手就放手。你老过去,他们小两口也不自在。”
我看着她,没接话。
儿子在旁边打圆场:“妈,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袁诗雨没说话,低头夹菜。
程慧琴又说:“我的意思是,去之前打个招呼。大家都方便。”
“那是我买的房子。”
“是是是,你买的。可住的是他们呀。”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回到家,我给儿子打电话。
“你丈母娘什么意思?不让我进门?”
“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我们结婚了,得有自己的空间。”
“什么空间?那房子是我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诗雨也说,希望以后有自己的家。”
“她的家?那是我的钱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妈,您别生气。要不这样,您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您。”
“我回自己家还要你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打开柜子,把郭铁柱那件棉袄翻出来,抱在怀里。
棉袄上还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也没开灯。
过了几天,丁惠珍来串门。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
“秀芬,你这房子也旧了,没想着换换?”
“换什么,我一个人住挺好。”
“也是。你那新房装修得不错吧?”
“还行。”
“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我侄女说,看见袁诗雨和她妈在新房里量尺寸,说要换窗帘。”
我心里一紧。
“换什么窗帘?”
“说是你挑的那个太花了,不好看。”
我没说话。窗帘是我跑了三个市场挑的,淡蓝色,遮光好。袁诗雨当时没说不好看。
丁惠珍走了以后,我给儿子打电话。问他窗帘怎么回事。
“妈,诗雨觉得那个颜色太深了,想换个浅色的。”
“深色遮光好,早上睡觉不刺眼。”
“我知道,可是她喜欢浅的。”
“那你们换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跟蒸包子不一样,是心里面的,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袁诗雨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她说阿姨,我知道您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我和高畅都很感激。
但我们马上要结婚了,希望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窗帘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她说的没错,可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郭铁柱还活着,坐在床边抽烟。
我说你别抽了,儿子要结婚了。
他说我知道,房子买好了?
我说买好了,二百一十万。
他把烟掐了,看着我,说了一句:秀芬,你把自己掏空了。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和面的时候,孙永平又打电话来。
“姐,那钱……”
“永平,再给姐半个月。”
“姐,我真撑不住了。银行催贷款呢。”
“知道了。半个月,姐给你凑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案板前,手上的面粉粘在手机屏幕上。我擦了擦,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高畅,妈问你,你手头能凑多少钱?”
“怎么了妈?”
“你舅催那二十万呢。妈手里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手里就八万多,还得留着结婚用。”
“那算了,妈再想办法。”
“要不……跟诗雨说说?”
“别跟她说。还没过门呢,别让人家看笑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忽然想起来,郭铁柱走的那年,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那时候儿子还小,牵着我的手问,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可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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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炖了一锅排骨汤。
儿子从小就爱喝我炖的汤。
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到周末我就炖一锅,他能喝三碗。
后来他去了城里,喝得少了。
我想着新房那边锅碗瓢盆都齐了,炖锅汤送过去,顺便看看他们。
汤炖了两个钟头。我装进保温桶,又带了一袋自己蒸的包子。坐公交车过去,四十分钟。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六楼。窗户关着,灯没亮。可能还没起。
坐电梯上去,到了门口。我从包里掏出钥匙。那把钥匙是装修完儿子给我的,一直没换过。可插进锁眼,转不动。
我以为是插反了,拔出来重新插。还是转不动。
蹲下来看了看锁眼,是新换的锁。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没用的钥匙。保温桶里的汤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头发麻。
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应。
又按了一遍。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儿子。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点汤。”
我往里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架上,摆着袁诗雨的鞋。客厅里,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诗雨在吗?”
“在,还没起。”
“那我……”
儿子站在门口,没让开。
“妈,要不你把东西给我,你先回去?”
我看着他。
“我不进去?”
“不是,就是……她还没起,不太方便。”
保温桶里的汤又晃了一下,烫在手背上。我没松手。
“高畅,这是妈买的房子。”
“我知道,妈。可是……”
“可是什么?”
他低下头,手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妈,你下次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保温桶放在脚边。楼道灯灭了,又亮了。六楼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全亮了。
我蹲下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汤还热着,冒着白气。我把盖子拧回去,放在门口。又从袋子里掏出那袋包子,放在保温桶旁边。
然后我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儿子探出头来,喊了声“妈”。我没回头。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
出了楼,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坐公交车回家,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屋里静悄悄的。我拿起手机,看见袁诗雨发来一条信息。
“阿姨,今天不好意思。高畅跟我说了,您来送汤。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楼下接您。”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下午,我翻出存折。二百一十万买房,三十万装修,五万还弟弟。存折上只剩一万三千多。
孙永平的十五万还没还。他说银行催贷款。我答应他半个月凑上,可现在连零头都不够。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郭铁柱那件棉袄就在柜子里。我没拿出来,只是看着柜门。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我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妈,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店里。和面的时候,手有点抖。老赵问我要不要歇一天,我说不用。
中午的时候,袁诗雨来了。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没理她。她等了一会儿,走过来。
“阿姨,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把包子递给客人,擦了擦手。
“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房子是你们的,我不该随便去。”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袋子放在台面上。
“这是保温桶,还有包子。包子我们吃了,挺好吃的。”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那个袋子,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的水渍还没干。包子没了,袋子空着。
我站在那儿,手上还粘着面粉。客人喊了声“老板娘”,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十五万的欠条翻出来看了看。
孙永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清楚。
我又把存折拿出来,算了一遍。
如果房子能退,二百一十万拿回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房子已经买了,写的是儿子的名。
我坐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06
暖房定在周日。
儿子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说妈,周日暖房,你来吧。我说好。他又说,诗雨她妈也来,还有她两个姨。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上次送汤的事,我心里还堵着。可暖房是大事,我不能不去。
那天我穿了件新外套,深红色的,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又去店里拿了两瓶自己做的辣酱,用袋子装好。
到的时候,门开着。儿子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喊了声妈。我进去,换了鞋。
客厅里坐了不少人。程慧琴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两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袁诗雨的姨。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还有我上次买的那个果盘。
袁诗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看见我,叫了声阿姨。我点点头。
我把辣酱放在餐桌上,在沙发边找了个凳子坐下。程慧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姐姐来了。”
“嗯。”
“这房子真不错,南北通透。”
她转过头跟旁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两个女人笑了笑。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客厅里人多,说说笑笑的。儿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端菜倒水。袁诗雨在厨房忙活,偶尔出来拿东西。
开饭的时候,大家围着餐桌坐下。我坐在靠边的位置。儿子给我盛了碗饭,又夹了块排骨。
“妈,尝尝这个,诗雨做的。”
我咬了一口,味道还行。
程慧琴坐在对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姐姐,今天暖房,我替诗雨说两句。”
“两个孩子以后过日子,咱做老人的,多支持,少掺和。你说是不是?”
“我没掺和。”
“我知道你没掺和。可有些事吧,得注意分寸。”
我放下筷子。
“什么分寸?”
“就是……来之前打个招呼,别自己拿钥匙开门。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
桌上安静了。两个姨低着头吃菜。儿子握着筷子,没动。袁诗雨站起来,想说什么。
袁诗雨站在那儿,手扶着椅背。
“阿姨,我妈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以后来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口。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儿子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抠了一下。
程慧琴又开口了:“姐姐,你别多想。咱都是为了孩子好。”
我还是没说话。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把钥匙。钥匙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这是钥匙。”
我看着儿子。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以后我不来了。”
我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儿子在后面喊了声“妈”。我没停。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
出了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下楼,出了小区。天已经暗了。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里空空的。钥匙没了。保温桶上次就没拿回来。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块钱。
走了很远才到公交站。站台上没人。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一辆公交车过去,又一辆过去。我没上。
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我才站起来,上了下一辆车。
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忽然想起来,郭铁柱走的那天,我也是这样坐在车上。
那时候儿子还小,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摸着他的头,一滴眼泪没掉。
可现在,我摸着自己的脸,全是湿的。
回到家,我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好几遍。儿子的,袁诗雨的。我没接。后来手机不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妈,您到家了吗?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妈,今天的事对不起。诗雨她妈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儿子来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妈,我来接您。”
“接我干什么?”
“回家。”
“那不是我家。”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半天没说话。
“妈,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
“我不难受。”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高畅,妈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房子,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