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深夜,我往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欠了五十万,急用,哪个能帮衬一把,利息照给。
发出去那秒我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停住了。
群里安安稳稳,没人说话。
刘永宁读完了,没吭声。
曹鑫读完了,点了个赞,又默默取消了。
我盯着屏幕,心一点点往下沉。
半个小时后,手机忽然震动,一条银行到账通知跳出来。
紧接着,地里表弟程海生发来一条微信:“哥,家里凑了点,你先用。”我鼻子一酸,可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
一个种地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连夜把车开上了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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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丢人。我三十七岁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
女儿囡囡出生不到五个月,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
手术费加住院费押金加起来要三十万出头。
我跟老婆把存折翻了个底朝天,又把信用卡刷到限额,勉强凑了十几万。
指望今年年底公司能发一回业绩奖,结果老板说工程款被甲方卡住了,年终奖推迟到开春。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手机里翻来翻去就那么点人。
我拧了半天,先给舅舅刘永宁打了个电话。
刘永宁在家族群里说话最有分量,早年在镇上开餐馆,攒了些钱,日子过得不差。
电话接通,他那边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客套了两句,吞吞吐吐说想借几万块钱周转一下。
刘永宁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声音滚烫滚烫的,说子安啊,你一个城里人,见多识广,还愁这几万块钱?
你舅这几年买卖不景气,房租都涨了三回,手里也没啥闲钱,你再看别的路子。
挂了电话,我脸火辣辣的烫。
我妈说得对,在钱面前,亲兄弟都要躲着走。
我又试着打给一个老朋友何鹏,他做建材生意,前两年说赚了不少。
何鹏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钟,说老陈啊,你这个事大了,我手头也紧,再看看想想别的办法。
说完便挂了。
两个电话,一个舅舅,一个兄弟,全堵死了。
当夜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后来我想起我妈一个劝过我的话:人在难处,亲戚群就是一面镜子。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盯着陈家大院那个微信群,盯了整整半个钟头。
我在里面编纂措辞,又删掉,又编纂,来来回回,写了不下三十遍。
到最后我对自己说,陈子安,你就是一只缩头乌龟。
借钱要当面挺丢脸,你把消息往群里一埋,谁愿意借谁借,不愿意也不至于当面尴尬。
我明知道这手段不太光彩,可那时的我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房租、车贷、医药费、生活费,一张张账单像雪片一样堆在茶几上。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十七分,我把那条消息点了发送:兄弟姐妹们,陈子安最近遇到大难了,欠了五十万债务,实在顶不住了。
能帮忙的说一声,利息照给,绝不亏待。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不敢看屏幕。
第二天早上,我才敢拿起手机。群里静悄悄的,像死水一样。只有曹鑫在消息下面,留下过一个赞。
我盯着那个点赞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就像个当街挂了招牌的乞丐,那点遮羞布被人一把扯了下来。
正当我已经组织语言准备掩饰一句“跟大家开个玩笑”时,手机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妈。
02
我妈罗娴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钱转你了。
你收一下。
然后咔嚓一声,挂了。
我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去翻银行消息。
卡里多了二十万。
转账备注那一栏,我妈写了一句:“妈只有这些了。”
我盯着那条到账短信,咬着牙,鼻子还是酸了。
我想起来我妈去年说过,她帮我和我妹各攒了一笔“棺材本”,一个人十万,防将来我们有个急用谁也不用求谁。
这下她把两份全拿出来了。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握在手里,整个人有点发抖。
正想回个电话过去,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一条到账通知。
程海生,转来四万八千。
紧跟着一条微信:“哥,家里凑了点,你先用。不够我再想想法子。”
程海生是我乡下的表弟,我大姑的儿。
不对,严格算来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姨的孙子,打小没了爹,跟着妈何玉棠过日子,村里人可怜他们娘俩,我们也当表亲走动。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一时说不出平该有的感受。
他和我不算亲,平时走动得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见了面。
可群里那三十几号人,只有他一个冒了头。
我给他回消息:海生,你这钱哪来的?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我家里有点底子,你先用,别管。
我不放心。
他一个养鱼种地的,收入能高到哪去?
四万八?
这不是一笔小数。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那边接了,风呼呼的,他喘着粗气说哥你不用担心,我这刚给塘子加完氧,钱的事你别问那么多,救人要紧。
还没等我多问两句,他以喂鱼为借口,匆匆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情乱得很。
一方面鼻子发酸,另一方面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从小到大,程海生家里什么条件我是知道的。
小时候去大姑家拜年,他家堂屋的地还是泥巴地。
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种地拉扯他长大。
他哪来的什么底子?
我想了半天,又想打了电话问问我妈。
我妈罗娴倒是问了一句:“那孩子给你转了多少钱?”我说四万八。
我妈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不太对,说:“他家的老房子要卖呢。前阵子听他娘说在谈买主。”
我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老房子是哪个。
那不是普通房子,是他爹留下的老宅基。
程海生他爹去世前交代过,那地基留着,将来是给程海生娶媳妇用的。
当年他爹得重病,家里再难都没舍得卖那块地。
现在为了我赶在腊月里把地基给卖了?
我坐在沙发里,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把木凳腿儿凉得像冰。我站起来,把外套捡起套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老婆在卧室里头喊了一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说:“去一趟乡下。”她探出头看我看手表,欲言又止。我晓得她要说什么,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可我还是把门带上了。
车上了高速之后,夜里雾气很大,能看清的地方不到三十米。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面。
车窗外的风呜呜地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程海生,你千万莫要干了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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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程海生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乡下的夜特别黑,村里连路灯都稀稀拉拉的。
我把车停在村口,沿着那条熟悉的泥巴路往里走。
走到院门口,我愣住了。
程海生家的院子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下,照着两个人坐在院子当中,面前放着一口落满灰尘的铁锅。
程海生的妈何玉棠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盖着一件旧棉袄,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程海生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明显怔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问他:“你那块地,卖了?”程海生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进院子,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声音有点发紧:“我问你话呢,地卖了?”程海生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问这个?”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卖给谁了?”程海生缓了好半天,说:“一个姓曹的,说起是你舅介绍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我舅?刘永宁?”程海生说:“那个人跟你舅是连襟,说是家里准备盖房子养老用的。出的价钱不低,人家又说不急过户等过完年再说,我娘说反正也不等着住,就应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门槛,人趔趄了一下。刘永宁?他连我亲外甥借钱都推说没钱,转头却给自己小舅子介绍起了我表弟家的地基?
我回头看向何玉棠。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瞬,又低下去,手摩挲着膝上那件旧棉袄的边角,声音轻得很:“子安啊,海生这孩子,没啥本事。可人家说你在城里出了事,他急得一夜没睡着觉。我说要帮,他就去卖地了。你别怪他,怪我。那块地是我们家最后的东西,我知道。可是子安……当年你爹重病住院那回,要不是你偷着给凑了那笔医药费,他爹撑不了那两个月。”
我的记忆哗一下翻开。
那年我在江城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表姨夫病重,医院下了催款单。
我自己过得也紧巴巴的,但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偷偷打到我妈账上让她转给大姑。
一共大概两万块钱。
当时我根本没多想,只觉得自己是晚辈,帮不上别的忙,姨夫治病要紧。
我没想到,十几年了。
他们家还记着。
我站在何玉棠面前,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哪配让表弟卖地来救我?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欠的五十万根本就是假的。
那是我用来试探亲戚的谎言。
程海生把祖传的地基填进去了。
程海生站起来,把嘴上的烟收进口袋,拍了拍我的肩膀:“哥,钱算什么,地也算什么。你当年救过俺爹一命,这恩情我心里记了一辈子呢。”
我看着他在月光底下的脸,年轻粗糙眉头舒展,嘴唇干裂。我忽然觉得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这个说谎的人无处藏。
04
那晚我没走。
程海生把偏房收拾了一下,给我铺了一床被子。
我躺在土炕上,听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手机搁在枕边,我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心里头搅成了一锅粥。
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才睡着一阵。
天没亮就醒了,听见程海生在院子里拿扫把唰唰地扫雪。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程海生看见我,笑了笑:“哥不多睡会儿?”我说睡不着。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两个人蹲在屋檐下抽起来。
我吸了两口,问他:“买地那个人,你见过几回?长什么样?”程海生想了想,“就见过两面。第一次他跟你舅一起来,看了看地,说了句位置不错。第二次他自己来的,签了个意向书,说明年过完年再办正式手续。”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那人开的白色轿车,车窗贴的膜黑漆漆的,看着像个有身份的人。”
我默不作声地吸完那支烟,心里某根弦越绷越紧。
那个人是曹鑫。
我跟他见过面,刘永宁过六十大寿时,他就坐我旁边那桌。
他说自己做什么建材供应生意,赚不赚钱看不出来,但从头到尾穿着一件羊绒大衣,戴一块亮闪闪的表。
他就是我小姨父。
这关系要追起来其实也没多远。
刘永宁的老婆有个妹妹,嫁给了曹鑫。
论辈分我叫他一声小姨父。
平时跟我来往不算多,过年经常聚会就吃顿饭。
饭桌上他最爱讲自己认识谁谁谁,人脉多广多广,可谁真跟他张口求个事,他总能不着痕迹地溜走。
那天我发那条消息时,他在群里点了个赞。那是什么意思?嘲笑。那是什么意思?试探。他在看戏。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对程海生说:“我今天回去一趟。”他问:“回城?今天大年三十啊。”我说:“先去镇上找一趟我舅。”程海生愣了一瞬,说:“哥,你该不会要去找人家退地吧?”我“嗯”了一声。
程海生说:“算了哥,人家也没逼我,价钱也公道,是我自己愿意卖的。你别搞得两边尴尬。”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酸一阵涩。这个傻兄弟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替别人着想。我没跟他解释太多,只是拍拍他肩:“你等我消息。”
我开着车往镇上走。
腊月二十九的上午,镇上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
我绕到刘永宁家楼下,停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下车上楼。
开门的是我嫂子。
她笑眯眯地说子安来了啊。
过年前来亲戚热闹啊。
我笑了笑,问舅舅在不。
她说在书房。
我走进客厅。
刘永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茶壶。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笑容稍微僵了那么一瞬,又恢复了。
他说:“子安,昨晚的事我看到了。本来想给你转点钱的,可舅舅这个年也难过……”我直接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打断他:“舅,曹鑫买程海生家地的事,你知道吗?”他手里的茶杯猛地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刘永宁笑了笑,眼光闪了一下。
“那块地的中介,不是您牵的线吗?”我说着,盯住他的眼睛。
刘永宁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脸色变了好几变,明显在组织措辞:“那个……子安,你听我说。曹鑫那人吧,确实想找个地皮建个养老别墅。他托我帮他打听。我正好想起来海生家那地基一直空着,就随口介绍了一下。买卖自愿,是你表弟自己愿意卖的,我可没逼他。”
他一边解释,一边躲着我的目光。
“可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没钱借我,转头就帮小舅子张罗买地?”我自己的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刘永宁的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抖了抖:“子安,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你的忙我没帮上,是舅舅不对。可那是两码事,我是好心介绍,至于他们成不成交,舅又不拿一分钱。”
我看着他。
我看了他整整十秒钟,没说话。
刘永宁被我看得不自在,拎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舅,你说曹鑫是买来建房子养老的。”刘永宁说:“对呀。”我说:“那您知不知道,曹鑫半年前就在打听村东那片地皮?派出所旁边那片,一共七户人家的地,他已经收了五户?”刘永宁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茶几上。
茶水泼了他一裤子,他没动。
“你听谁说的?”他声音尖了起来。
我盯着他,慢慢开口:“表妹前两天在县城做工时正好跟其中一个卖了地的人一起干活,人家随口说的。”我顿了顿,“舅,您那好连襟大概不是想建别墅,他倒是想建一片别墅区。他拿你当枪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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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永宁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坐在沙发里半天没动静,裤腿上还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布料往下滴,他也顾不上管。
过了好一阵,他掏手机,翻了几下,点开一个对话框,又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不可能,曹鑫这个人虽然滑头,但胆子没那么大。他跟我说收地是为了给他老母亲翻建老屋用的。”
我没接话。
他这语气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了解到的情况都讲给了刘永宁听。
包括程海生家那块地是整个片区中心位置的,程海生是第六户,第七户好像姓李,在县城做生意常年不回家。
曹鑫这几个月把周边都收完了,就卡在海生这一户上绕不开。
然后我发出了那条消息,他精准地趁虚而入了。
刘永宁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阳台边,背对着我,腰有些弯。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子安,舅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海生他娘。”他没回头。
我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气稍微消了一些,但胸口那股堵还是没化开。
我那句话也哽在喉咙里:“舅,现在不是对不起的事,是想办法,那块地还能不能退。”
刘永宁没答话。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对我说:“曹鑫。”然后把手机按了接听键,又按了免提。
曹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轻又快:“哥,那地基的事有点变化。村东那块地的规划可能要调整,我想先不急着签约,过完年再说吧。”刘永宁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你不是说急着用来给老太太翻修老房子吗?”曹鑫在那边打了个哈哈:“哎,那个不急不急。现在政策多变,你让我再考虑考虑。”他说完就挂了。
屋里一片安静。
我和刘永宁对视一眼,都清楚曹鑫为什么连夜变卦了。
他大概已经收到风,知道有人在查村东那几块地的转让手续。
他害怕事露,想抽身跑路。
那块地在他手里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拿到手的五户地皮才是大头,程海生这一块块小配角,掏不到多少油水,他宁可丢了也不再冒风险。
刘永宁气得嘴唇直抖:“这个小舅子,他这是坑我呢。”我心里也一阵发寒。
要不是我恰好回来问了一句,曹鑫已经在一夜之间把最后一块中心地块廉价吃下,年一过就正式过户。
到那个时候,程海生家那个院子就要跟他爹娘的老地基一并姓曹了。
我掏出手机,给程海生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我问他:“你签的那份意向书,还在不?”他说在。“原件还是复印的?”
“曹鑫拿走了一份,家里还留了一份复印件。”我说:“拍个照发我。”他答应了。
我挂了电话,看到刘永宁正在翻手机里的通讯录,自言自语说:“我得找村支书问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认真:“子安,这件事你听我的,先别声张。晚上到你海生家碰头,我们商量好了再动手。”我说好。
临走前,刘永宁又叫住我。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了一句话:“子安,你欠的那五十万……舅帮不上你。舅手里真没多少现钱。”
我看着他那张憋红的老脸,胸中情绪翻滚。
他还在提那五十万。
他根本不知道,那五十万是我编的谎话。
可现在我更没脸说出来。
我含糊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走出楼道,外面的风刮在脸上。
我在车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了。
下午两点多,我在镇上吃了碗面,给在海生家烧饭的老娘打了个电话:“妈,今天三十我不回去了。在乡下表哥家吃年夜饭。”我妈沉默了一下:“是海生家?”我说是。
她语气软下来:“去吧,好好跟人家道声谢。”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收了手机,正要去开车,余光扫见街对面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牌号很眼熟。
是曹鑫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车窗摇下半截,露出半张脸。
他望向我这边,竟然微微笑了一笑。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道笑容的含义太清楚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根本不慌。
一个连亲连襟都要算计的人,怎么会怕我一个穷光蛋?
06
我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钻进自己那辆旧车。
手扶方向盘,手指有些发抖。
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琢磨了一下。
曹鑫刚才那个笑容,说明两个意思。
一,他料定我翻不出什么浪;二,他已经在撤退了。
如果让他过完年把地一过户,再转一道手,所有证据就都洗干净了。
我把车发动,开回程海生家。
院子门半掩着。
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炖着鸡汤,何玉棠正在切菜。
程海生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火光照得红一块暗一块。
他扭头见了我,露出一个笑容:“哥回来了,外面冷。快进来。”我在灶台边坐下,他把那份意向书复印件拿给我。
我接过,上面写着买方:曹鑫。
转让价格:四万八千元。
合同上盖着指印,还签了字。
我把这份协议随手塞进口袋里。
抬头看程海生时,他还在笑。
我心里发堵。
他笑什么?
他把自己家最后的根都刨了,换来四万八给我,还笑得这么坦白。
外面传来院子门响,刘永宁穿着军大衣探进半个身子:“都在呢。”程海生站起来,一脸意外:“舅舅?您怎么来了?”刘永宁进来,脱了大衣坐下,神色疲惫但沉稳:“海生,那个地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海生的脸僵了一下:“舅……那块地我都同意了,签了协议的。”
“协议也得守法。”刘永宁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点狠劲,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程海生,我问你,你签这个协议之前,知道集体土地转让要先过村委会同意吗?”程海生摇头说没人跟他说过。
刘永宁哼了一声:“曹鑫他懂得很,他买卖过好几回地了。他是故意绕开村委会跟你私下签的,这个协议本身就不合法。”
我心头一动,看向刘永宁。
程海生完全愣在那里:“那……那我钱都收了。”刘永宁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钱收了可以退回去。地没过户,这份协议就还没生效。我去找过村支书了,他答应年前压着不去办备案,等县里裁定。”他放下茶缸,看着程海生,“海生,你听舅的,这地不卖了。”
程海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那转给我哥的钱怎么办?他已经拿回去垫医药费了。”刘永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一阵翻涌。
那一刻我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的力道太大,把椅子都带倒了。
我说:“海生,那钱本来就是我撒了谎……”
“子安!”刘永宁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警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程海生:“海生,你哥那钱的事,你来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块地先保住。至于那四万八,我那儿先垫着。”程海生急得直摆手:“舅,哪能让你垫呢。”刘永宁说:“地退回来,钱退回去,这事就这么办。曹鑫那边,我有办法对付他。”
我站在灶台边,那半截说不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知道,我不能在年夜饭的锅里再倒一瓢凉水。
但我也清楚,这句话拖不了多久了。
罗娴这关就还没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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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程海生家的堂屋里拉了张圆桌,炖了鸡汤、烧了鱼、炸了丸子,还摆了两瓶酒。
何玉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我们上桌。
刘永宁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瓶老酒,拧开盖子,给程海生倒了一盅,又给我倒了一盅。
他自己也倒了。
锅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对面的人脸。
程海生端起酒,对我说:“哥,先敬你一碗,当年你救我爹的事,我记一辈子。”他的眼睛亮亮的,语气那么诚恳。
我端起碗,手有些抖。
碗在嘴边停了半晌,我喝不下去。
那碗酒像一团火堵在喉头上不来下不去。
程海生看出我异样,笑了笑道:“哥,你别难过,地没了就没了,地里也长不出金子来。你要真过意不去,以后等囡囡长大了,让她叫我一声叔就行了。”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刺得鼻头阵阵发酸。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个人扭头看去,是曹鑫。
他拎着两瓶茅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这么早吃年夜饭?我来添双筷子。”屋里原本融融的热气,像被人猛然开了一扇窗户,骤然冷了下去。
刘永宁手里的筷子停了,程海生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我按住筷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曹鑫看起来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他大踏步进来,把酒往桌子上一放,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来给大家拜个年,顺便说点事情。”他笑呵呵地开口,目光从刘永宁脸上划到程海生身上,“海生啊,下午接到村支书一个电话,说你舅去找过他了?还提了土地协议的事?”程海生张了张嘴,想说话,被刘永宁用眼神压住了。
曹鑫笑了笑,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倒要看看,年夜饭的桌上有谁能把我这块快到嘴的肉给抢了。”他举起酒杯,目光扫了一转,最后落在刘永宁脸上,“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刘永宁放下筷子,这个动作很轻,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抬头看着曹鑫,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沉沉的:“曹鑫,我也敬你一杯。”
他端起面前那盅酒,站起来,走到曹鑫面前。
“这杯酒,我谢你半年前跟我说要建养老院,让我这个当哥的帮你牵线搭桥。”曹鑫的笑意凝在脸上。
刘永宁继续说:“在我家那边,你买走了老周头和郑二家的地,我一早就知道了。对吧?你说签的是宅基地置换协议,要走正规手续。”曹鑫嘴巴开始动了,想打断。
刘永宁根本不理他,把手里那杯酒泼在了地上:“曹鑫,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你,那块地基的事,你要么主动退,要么走着瞧。”
曹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刘永宁,你搞清楚没有?当初是你把海生家的地介绍给我的,怎么现在翻脸不认账了?”刘永宁说:“我介绍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你老母亲要盖养老房。你要是早知道你是收地囤地,我会介绍给你?”曹鑫冷笑一声:“你家那老母亲今年七十九了还住平房,你作为女婿给她买地盖个屋怎么了?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尽了孝道。”
“你那是孝心?”刘永宁声音猛地提起来,“你那是在吃人绝户!”曹鑫脖子一梗:“我不管你怎么说,协议签了,印章按了,钱也付了。这地块就是我的。你要真有本事,咱们过了年法庭上见。”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曹鑫。”我站了起来。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我。
“你还有几块地的手续没办完呢?”我慢慢说,“老周头那块地,他是五保户,按政策宅基地应该收归集体的。你不通过集体,私下跟他签了买卖协议,你觉得这能生效吗?”曹鑫的脸色像翻书的书页,“唰”地白了一层。
我又说:“郑二家那块地,房子塌了已经三年,地上建筑早已灭失,户主郑二户口也迁到县城去了。你那种协议也经不起推敲。曹鑫,你这盘棋下得是挺大,可棋盘上的漏洞也多得数不清。”我说话速度不快,一字一句,可每句话落下去,都像一记锤子,锤锤落在了曹鑫的脸上。
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说:“还有村东那块地,规划上你拿不到的。县里准备明年统一搞设施农业,你那片地皮是核心区块。你,买不下来。”这句话像最后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曹鑫整个人猛晃了一下。
那是我下午在村支书家了解到的情况。他跟刘永宁说的时候,我一直记着。饭桌上一片安静。
曹鑫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过了许久,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算计我。”刘永宁答道:“到底是谁在算计谁?曹鑫,你心里头比谁都清楚。”曹鑫一转身,踹翻了门槛边另一张凳子,头也不回地顶进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去越远。
程海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坐回桌前,那碗鸡汤已经凉透了。何玉棠把鸡汤端回灶上热着,一边热一边抹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这场年夜饭已经散了。
08
那天晚上,我躺在程海生家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反复复都是刘永宁那句“你是在吃人绝户”,还有曹鑫那张铁青的脸。
他走了,问题却还摆在眼前。
那四万八怎么办?
协议怎么办?
地能不能真的退回来?
有没有人报过警?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清楚。
凌晨快一点的时候,我听到隔壁屋有动静。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看到程海生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在门槛上蹲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久,他低声说:“哥,我有点怕。”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院子里自己爹当年亲手砌的围墙上:“我不是怕地没了。我是怕他万一真找人闹,把我娘牵扯进来。”他说着,声音有点发涩,“我爹走的时候我娘才四十出头。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让我饿过一顿。我也没多大本事,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别让她老了老了还受气。”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给堵住了一样。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底气也是虚的,毕竟我自己的事还没向他坦白。
我半夜起来想说什么?
想说哥对不起你,那五十万是假的,我只是想试探几个亲戚的人心?
我张了张嘴,那几句话在舌头上滚了又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坐回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程海生看我不说话,也当我是被曹鑫气到了。他不知道,我烟里抽的,有一半是愧疚。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村里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我起来时程海生已经喂完鱼塘回来了,在院子里劈柴。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哥,昨天你一走,曹鑫发消息来了。”我心头一紧:“他说什么?”程海生把斧头立在柴垛上,从兜里掏手机,翻出一条微信递给我。
曹鑫发来的,就两句话:“那地我不要了,协议作废,钱你退我,过完年办手续。”
我连看了两遍,松了一口气。
“那协议无效,本来就走不通。”程海生说:“他咋突然不要了?”我说:“他怕了,他手里那几块地,要是经不起查,他连本带利全赔进去。现在主动退你这一块,还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程海生点点头:“那钱,退他?”我说:“退。”我知道那四万八已经被我拿去缴了手术费,可这话我没说。
程海生说:“行,我先问我姑借点米,把钱退了他。”我一愣:“你哪来的钱?”他笑了笑:“鱼塘里还养着鱼呢,过完年出塘卖掉就有钱了。先把他的退了,免得夜长梦多。”
我心里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界面,犹豫了一下,想着打字要多少钱。
但我的卡里只剩三千多块了。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终究还是自己偷偷把钱退了回去。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妈罗娴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劈头就问了一句:“子安,你欠的五十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握着手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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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风从听筒里穿过。
我张了张嘴,却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在海生村口的小卖部。你出来一趟。”我挂断电话,腿发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脚步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踉跄。
果然,村口小卖部门前停着一辆旧班车。
我妈罗娴挎着一个布袋站在路口,冬日的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看见我走过来,没说话,转身往没有人的田埂上走去。
我跟在后面,像小时候闯了祸等着挨训一样,心里七上八下。
走到田埂中间,她站住了,回头看着我。
她问:“钱是真是假?”我低下头。
她又问了一遍:“那五十万,到底是真欠还是假话?”我沉默了很久,牙关咬紧,终于开口:“假的。我欠的是医院的钱和信用卡的钱,加起来十万出头。我在群里说欠五十万,是想看看……有谁愿意帮我。”
罗娴看着我。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丝很深的痛。
她很久没说话。
田埂上的风吹过干枯的草,沙沙轻响。
她说:“你觉得你聪明?你那是在踩踏别人一番心意。”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程海生他爹不在了,他娘就剩那一块地了。他卖了地来帮你,你跟他讲是假的?”
我眼眶热得刺痛,低着头,说:“妈,我对不起海生。”罗娴厉声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这块地,是这个家生你养你的那份感情。你觉得你在测人心,人心是拿来测的吗?”我站在寒风里,嘴唇哆嗦着,眼眶干涩得生疼。
罗娴在布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她说:“这是我最后一点老底。我本来是留着给你妹妹结婚用的。我先替你把这四万八还给海生。”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猛地摇头:“妈,不用,我自己想……”
罗娴打断我:“你拿什么想?你那工资卡上还有几百?”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子安,妈这辈子教过你们的,就一样。宁可自己吃苦,也不要亏欠别人的情分。你怎么就这么不上心?”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程海生站在田埂头,手里拿了一件外套,怕我冻着一路追出来的。
他看见我满脸泪水,愣在那里。
他说:“哥,你哭啥。”我看着他,喉头像堵了巨石,终于一字一句地说:“海生,哥对不起你。哥在群里说的那五十万,是假的。”
程海生愣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半天没回过神。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僵在风中。
他低声说:“哥,你说啥?”我的声音像别人发出的嘶哑:“我没欠五十万。我就是……走投无路,想试试你们,看谁愿意帮我。是我自己不敢开口,是我觉得丢人。”我说完这句,觉得脚底像被掏空了一道。
风从田埂上空旷的田野掠过。
程海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再看看远处自己家的房顶。
他把那件外套递到我手里,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干枯的稻茬上,背影被冬日的天空衬得有些单薄。
那个背影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是佝偻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我站在田埂上,手里的外套沉得像一块铁。这一辈子,我欠程海生的,恐怕永远都还不清了。
10
大年初三上午,我又去了程海生家。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程海生在塘边捞鱼,穿着高筒水靴,弯腰把网兜拖出水面,白花花的鱼在网兜里跳。
他没抬头看我,但也没赶我。
我蹲在塘边看了很久。
他捞了满满一筐鱼,用扁担挑着往院子走。
我跟在后面,默默帮他扶着筐沿。
到了院子里,他把鱼倒进大木盆里,蹲下身子给鱼换水。
我蹲在他对面,看到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裂了口子。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哥,那天你说的……真的?”他的声音很低。
我的心一颤,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女儿手术是真的,家里困难也是真的,我编的话把难处扩大了,这话我骗了很多人。”他沉默了一阵,把一条大鱼从盆里捞起来,看着它挣扎甩尾:“哥,你要是直说,我也一样会想办法的。”
这句话让我差点没绷住。
程海生把鱼放进盆里,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说那回,你在群里发那句话,我看了好半天。我心里想,哥这人从来不问人借钱的,这肯定是出大事了。我卖地的时候没跟你讲,是因为我怕你心里过意不去。我怕你想到要给我打欠条。”他看着我,眼神直接而干净,“哥,你知道丢人是什么感觉吗?我不怕丢人,我怕的是明明该我帮你的忙,却让你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我蹲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碎地晃荡。我妈妈说得对,人心不能用谎话去捅。我险些把那颗最真心的心给刺破。
晌午时分,何玉棠在屋里喊吃饭。
我跟程海生走进去,看到堂屋里坐着刘永宁,他手里攥着一份协议书。
他说曹鑫已经托人带话,愿意无条件解除协议,四万八的款项已经原路退了回去。
刘永宁又补了一句:“那钱我也退给他了。”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那钱是我妈掏的。
她没告诉我具体数目,只是让我别再多问。
我更不敢问,我妈说那笔钱,是我妹结婚用的彩礼。
我知道,我欠的不止是程海生。
何玉棠端菜出来,程海生给刘永宁倒了酒,刘永宁摆了摆手:“下午还要去县里办手续,不喝了。”程海生把酒瓶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极郑重:“舅,那地我不卖了,那钱我退他。我还是想把地基留着。”
刘永宁愣了一瞬,眼眶似乎有点泛红,瓮声瓮气地说:“留就留呗,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以后谁要再打那块地的主意,得先过我这关。”程海生没接话,只是蹲下身去续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低声说:“我想好了,今年干完塘里的活,就在地基上盖两间新房。以后我娘住宽敞点,我也好讨媳妇。”何玉棠背对着我们端菜,听到这句话时肩膀明显顿了顿。
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鸡汤,混着雾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打定主意,回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群退掉,那群里的消息提醒一条也不会再看。
我想起我在手机备忘录写下的一句话,删了,又改,又删了。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页面关掉了。
有些道理不一定要记下来,刻在心里就够用一辈子了。
年初四的早班车,我妈先走。
我开车跟在后头,送她到镇上车站。
临上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只问了一句:“你妹妹那笔钱,来年还你妹妹。”我说好。
她转身上车,没再说别的。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班车开远了,从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
站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家大院那个群。
消息还停留在除夕前夜。
曹鑫的头像已经被移出群聊,刘永宁发了一句:“过年了,说句正经的,咱们陈家人,以后谁也别在群里说借钱的事。要帮忙,当面讲,别试探。人心经不起试探。”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复。
但群的置顶,从此再没有人动过。
我退了群,把车开起来,往程海生家的方向驶去。
我想在年前把他昨年帮我垫付的那四万八先还一半。
剩下的,我拿命去挣。
有些债能用钱还清,有些债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欠程海生的,不光是一块地的债,而是他那样毫无防备地跑到绝路上去信了我,我却拿谎话兜了他的那份,反而让人家先凉了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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