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蹲在空荡荡的店铺中间,手里攥着那张法院传票。
手机又响了,银行催收的电话,我没接。
薛鸿涛的号码三天前就打不通了。
一个月前,我把房产证押给了他嘴里那个“稳赚不赔”的物流项目。
半年前,吕桂兰带着逸仙回了娘家。
二十年攒下的家业,一年不到,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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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聚会定在县城最气派的酒楼,叫“金满堂”,三层楼,门口停满了车。
我骑电动车去的,到的时候保安让我停到后面巷子里去。
我说我也是来吃饭的。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说话,手往后面一指。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的穿夹克,女的烫卷发,个个脸上泛着红光。
我一进门,坐主位的胖子就站起来招手:“秋生!这边!”我认了半天,是高中同桌马健,当年坐我后排,考试总抄我卷子。
现在据说开了个建筑公司,手底下百十号人。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摸上去凹凸不平。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马健说拿着拿着,我说我没名片跟你换。
他哈哈一笑,拍拍我肩膀:“你还是老样子。”
酒过三巡,桌上聊的都是谁又拿了个工程,谁刚换了辆奔驰。
我埋头吃菜,偶尔附和着笑笑。
旁边坐的是张国梁,以前班上最老实的,现在做医疗器械,听说一年挣这个数。
他用筷子比了个手势,我没看清是几,但看大家的表情,应该不小。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保是逸仙的照片,去年考上大学时拍的,穿着新衣服,笑得有点腼腆。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对不住他。
人家孩子上大学,笔记本、手机、平板三件套,我给他买了个手机,还是分期。
散场时,马健拉住我,说加个微信。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缝,去年进货时摔的,一直没换。
马健扫了码,说:“秋生,你这店开了有二十年了吧?”我说二十一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
回到家快十点,吕桂兰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盯着茶几上的计算器发呆。
我换鞋的工夫,她开口了:“超市下个月要裁人,理货员只留三个。”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她又说:“逸仙打电话来了,说这个月生活费还没转。”我端着水杯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微信里逸仙的头像旁边有个小红点。
点开,就一句话:“爸,这个月的生活费,方便的时候转一下。”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吕桂兰说:“你给他转了吗?”
我说:“明天转。”
她说:“你每次都说明天。”
我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我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我想起马健那张烫金名片,想起张国梁比的那个手势,想起逸仙那句“方便的时候”。
二十一年,我守着那个瓷砖店,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一年到头休不了几天。
刚开店那会儿,市场里就我一家卖瓷砖的,生意好做,一年能攒下两万。
后来做的人多了,利润越来越薄,去年算下来,净挣不到六万。
六万。马健一顿饭的钱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邓建明打来的。
“秋生,还没睡?”
“没呢。”
“那个事你想得咋样了?”邓建明说的是合伙开装修队的事,他干装修二十多年,手艺没得说,就是缺个懂建材的搭档,“你出料,我出工,咱俩搭伙,一年少说也能多挣个十来万。”
我沉默了几秒。
“建明,我再想想。”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想吧。不过秋生,咱这岁数了,稳当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上。
吕桂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着杯水。
她递给我,犹豫了一下说:“建明说的事,我觉得行。”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劝,转身回了屋。
我听见她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还有卧室门轻轻合上的动静。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五年前那件事,她不说,我也知道。
那时候有个叫卢威的,跟我是初中同学,要拉我合伙开装修公司。
吕桂兰死活不同意,说“风险太大,咱没那个命”。
我听了她的,没去。
后来卢威自己干起来了,去年听说公司年入几百万,在省城买了三套房。
从那以后,吕桂兰再没拦过我什么事。她怕我怨她。其实我从来没怨过,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会怎么样。
但也就是想想。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店里,刚开门,吴振从对面走过来。
他在建材市场干了十几年,跟我一样卖瓷砖,两家店隔了不到二十米。
前年他儿子结婚,找我借了三万,去年还了。
还钱那天,他多给了我两千,说是利息。
我没要,他硬塞。
后来我请他吃了顿饭,就算两清了。
吴振站在门口,递了根烟。
“秋生,听说市场东头那排店面要涨价,你收到通知没?”
我说没有。他皱了皱眉:“我收到了,涨百分之十五。这生意本来就难做,再涨租金,还活不活了。”
我点上烟,没说话。吴振又说:“你那个店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还好点。我那个是租的,今年怕是撑不住了。”
我吐了口烟,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货车。
这个建材市场,零几年的时候火过一阵,那时候买建材要托关系。
现在呢,市场里空了三分之一的铺面,剩下的不是勉强撑着,就是等着转让。
吴振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秋生,你那个店,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跟我说一声,我有个亲戚想盘。”
我说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拐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闷。
连吴振都开始找退路了,我呢?
我还守着这二十一年的老店,每个月挣那点钱,连儿子的生活费都要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吕桂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暗下去。
我想起马健说的那句“你还是老样子”。什么意思?是老样子,还是没长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蔡老板,我是薛鸿涛,年会上见过,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02
薛鸿涛是通过建材市场年会加的我。
那年年会办在县城东边的农家乐,市场管理方组织的,去了百十号人,吃饭抽奖,闹哄哄的。
薛鸿涛不是市场里的商户,但不知怎么也混进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不粗,但很亮。
手里拿两个手机,一个接电话,一个回微信,忙得不行。
抽奖的时候,他坐我旁边,递了根中华。我说抽不惯细的。他笑了笑,自己点上。
“蔡老板,你那瓷砖店在哪个区?”
“西区,靠里头。”
“哦,那位置不错,老店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抽奖,但话头一直没断。
从瓷砖的进货渠道聊到市场行情,又聊到现在的生意不好做。
他什么都懂一点,说得都在点子上。
我问他做哪行的,他说“什么都做点”,物流、仓储、贸易,哪个赚钱做哪个。
年会散场,他加了微信。我以为就是个场面上的应酬,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就发来消息。
“蔡老板,有个事,方便电话说吗?”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手上有条渠道,物流仓储的项目,年回报率四成。名额就两个,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问是什么项目。
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有空没?咱找个地方聊聊。”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城西的茶馆见了面。
薛鸿涛带了个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资料。
项目方是省城一家物流公司,要在城郊建一个中转仓,占地三十亩,总投资两千万,现在向社会募资,五万起投,年化收益百分之四十,按月分红。
“这个项目我盯了三个月了,”薛鸿涛说,“人家本来不对外开放,我托了关系才拿到两个名额。我自己投了一百万,还剩下一个,就想到你了。”
我说:“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找别人?”
他笑了,露出一颗金牙:“蔡老板,你信不信缘分?年会上那么多人,我就觉得咱俩对脾气。再说,这种好事找不熟的人,人家还觉得我是骗子呢。”
我翻着那叠资料,上面有公司盖章、法人签字、项目规划图,看着挺正规。
薛鸿涛又翻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一百万,打到一个对公账户上。
日期是半个月前。
“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他把资料收起来,“不过得快,另一个名额有好几个人盯着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吕桂兰提了一嘴。她正蹲在地上择菜,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多少?”
“起投五万,我想投二十万。”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万,那是咱存了五年的定期。”
“到期了,上个月刚到期。”
她没说话,走到厨房去洗菜。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秋生,你记得五年前卢威那事不?”
“记得。”
“那时候我拦你,你心里怨我。这回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玄关那盏小灯亮着,照着鞋柜上逸仙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他刚上小学,我把他扛在肩上逛庙会,他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给薛鸿涛发了消息:“明天把钱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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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账那天是周三,我特意关了店门去银行。
二十万,柜台里的小姑娘点了两遍,抬头问我:“蔡先生,是定期转活期吗?还有三个月到期,提前取要损失利息的。”
我说转吧。
她没再问,低头操作。打印机滋滋响了一阵,她递出来一张回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串数字,我的存款余额变成了八千六百块。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把回单折好塞进口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兴奋。
二十万放在银行里,一年利息不到四千块。
要是薛鸿涛那边真的按月分红,一个月就有六千六,一年下来八万。
这么一想,脚步都轻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第一笔分红,八千块。薛鸿涛亲自转的,还发了条语音:“蔡老板,这是第一个月的,以后每月十五号准时打款。”
我把八千块取出来,给吕桂兰买了那件她在商场试过两次、看了三次价签的大衣。
枣红色,羊绒的,打完折一千八。
她拆开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哪来的钱。
“店里最近生意好。”我说。
她摸着大衣的料子,好半天没说话。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上,电视没开,就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咋不睡?”我问。
她回过头,眼睛有点红,说:“没事,这就睡。”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她没说。
第二个月的分红也准时到了。
薛鸿涛开始频繁约我喝茶,每次都带着新消息。
项目一期运行良好,二期马上启动,投资回报率提到百分之五十。
他说自己又追加了两百万,问我有没有兴趣跟。
我犹豫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翻来覆去地想。
二十万变成四十万,一年就是二十万的收益。
我的瓷砖店,辛辛苦苦一年挣不到六万。
这个账谁都会算。
可四十万,我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万流动资金。
薛鸿涛说:“蔡老板,你那个店面是自己的,可以抵押啊。钱生钱的事,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抵押店面。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那个店面是我爸留给我的,二十多年前他花三万块买下来的,现在市价少说值八十万。
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秋生,这店在,你就有个根。”
我没忘。可我想的是,我把店面抵押出去,周转半年,等分红下来就赎回来。半年,就半年。
我找了家中介,对方说可以办,但要夫妻双方签字,抵押合同上要写共同还款承诺书。我说行。
回家跟吕桂兰说的时候,我没提抵押的事,只说逸仙学校要父母双方的征信材料,需要她签个字。她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签哪儿?”她问。
我指着合同最后一页,她看都没看,拿笔就签了。字有点潦草,但很清楚。
她签完又回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张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04
钱到账那天,薛鸿涛请我吃了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在县城最好的饭店,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满。
“蔡老板,这杯我敬你。二期项目你投了八十万,是咱们最大的个人股东。以后分红按月打,年底还有额外分红。”
我跟他碰了杯,酒有点辣,一路烧到胃里。
他又说起项目前景,说省城那边已经谈好了几个大客户,明年准备扩到一百亩。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热血往上涌,好像钱已经堆在面前了。
第二天,薛鸿涛说要带我去外地考察项目。
我说店里走不开,他说就去两天,我帮你找人看店。
他打了几个电话,叫了个小伙子过来,说是他侄子,以前也在建材市场干过。
小伙子姓孙,看着挺机灵,当天下午就来了,我交代了几句,他就上手了。薛鸿涛开车来接我,一辆黑色奥迪,他说是公司的车。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边上的一个物流园。
薛鸿涛指着前面一片空地说:“这就是项目用地,马上动工。”空地边上有个临时办公室,铁皮搭的,里面坐了三个人,都在打电话,说的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
墙上挂着一张规划图,密密麻麻标着仓库、停车场、办公楼。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接待了我们,自称是项目负责人,姓韩。
韩总拿出一叠合同给我看,上面盖着好几个公章。
他说:“蔡总是吧?薛总经常提起你,说你爽快。二期就剩最后几个名额了,你今天定下来,我给你按原始股算。”
我看了薛鸿涛一眼,他冲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薛鸿涛安排我住在物流园边上的酒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可白天看到的那些,办公室、规划图、韩总说的那些话,又让我觉得这事靠谱。
我给吕桂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到了?”
“到了。在酒店呢。”
“那边咋样?”
“挺好,项目挺大的。”
她沉默了几秒。“秋生,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酒店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韩总说的“原始股”、“分红翻倍”。
第二天回程路上,薛鸿涛一边开车一边说:“蔡老板,机会就这一回,你定下来我就把合同给你。”
我说:“定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吕桂兰在厨房热饭,我进门她也没抬头,就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
饭桌上摆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
她给我盛了饭,自己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秋生,我昨天去超市,碰见吴振媳妇了。”
“嗯。”
“她说吴振那个店要转让了,问咱有没有兴趣。”
我放下筷子。“我这边有项目在投,哪有闲钱盘他的店。”
吕桂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起身收了碗筷。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响了,是薛鸿涛发来的合同照片。
我点开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兴奋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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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的分红没有准时到账。
十五号那天,我等到晚上十点,手机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给薛鸿涛发了条消息,他过了半小时才回:“财务那边在走流程,这两天就到。”
两天后,还是没到。我又问,他说:“快了快了,别急。”
到了月底,分红还是没影。我给薛鸿涛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蔡老板,你放心,钱不会少你的。公司最近在对接一个大客户,资金周转有点紧张,下个月一起打给你。”
我说行,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一号,我打他电话,关机。二号,关机。三号,还是关机。我给他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坐在店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刺眼得很。小孙在边上整理货架,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蔡老板,咋了?”
我没理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吴振在对面店里探出头来,喊了我一声,我没听见。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薛鸿涛说过的公司地址,省城边上那个物流园。
到了地方,我傻眼了。
铁皮办公室还在,但门锁着,窗户上贴着物业的封条。
我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规划图没了,桌子也没了。
边上有个扫地的老头,我上去问,他说:“这屋半个月前就搬空了,来了一帮人,把东西都拉走了。”
我又去了薛鸿涛身份证上的地址,一个老旧小区。
敲了半天门,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你说薛鸿涛啊?他早搬走了,房子都卖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带走了。”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下来,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的短信:您尾号3721的账户贷款本月应还本息合计11200元,请于25日前存入足额款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十万贷款,每月要还一万多。我的瓷砖店,一个月挣不到六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吕桂兰打来的。我接了。
“秋生,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她说:“店里小孙给我打电话,说你下午急匆匆走了,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我在外面办点事,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没动。
路灯亮起来,照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我想起逸仙刚考上大学那会儿,我跟他说:“好好念书,钱的事不用操心。”他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火车站。
那天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心里想的是,再干几年,给他攒够买房的首付。
现在呢?店面押了,钱没了,贷款要还。我拿什么给他攒?
坐了很久,腿都麻了。
我站起来,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司机一直在听广播,电台里放着什么歌,我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吕桂兰知道。
至少,不能现在知道。
06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照常开店、关店。
白天在店里,我一遍遍打薛鸿涛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我找市场里跟薛鸿涛喝过酒的人打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自己也投了钱,还有的干脆不接我电话。
有个叫胡鹏涛的,跟我一样投了二期,投了五十万。他找到我店里来,脸都白了。
“蔡哥,你联系上薛鸿涛没?”
“没有。”
他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我那五十万是借的,我媳妇还不知道。”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胡鹏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我开始找钱。
吴振那边我开了口,他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秋生,不是我不帮你。我那店也要转让了,手头实在紧。”他说的是实话,他店里已经搬空了一半,货架上都落了灰。
我又找了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商户,有的说“最近也紧张”,有的直接说“你那钱怕是打水漂了,别连累我们”。
我站在市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特别陌生。
二十年了,我以为自己跟谁都熟,到头来,能开口借钱的没几个。
最后我打了邓建明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秋生?”
“建明,我……”
“你的事我听说了。”他打断我,声音很平,“当初我劝你,你说你有数。现在出事了找我,我手里也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我就是……”
“秋生,”他又打断我,“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想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你那店面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把它押了,你对得起他吗?”
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邓建明叹了口气:“这样,我手头有两万块,你先拿着应急。多的我也没有。”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
两万块,不够还两个月的贷款。
可这是邓建明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儿子去年刚结婚,彩礼加房子,掏空了他大半辈子积蓄。
那天晚上回家,吕桂兰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了澡,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没睁眼,问了一句:“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店里盘点。”
她没再问。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想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又怎样?她除了跟着着急,还能怎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吕桂兰叫住我。
“秋生。”
我回头。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我蹲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眼泪忽然下来了。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店里走。
路上手机响了,是逸仙打来的。
“爸,这个月的生活费……”
“爸这两天给你转。”
“嗯,不急。”他顿了一下,“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能有啥事。”
“那你声音怎么哑了?”
“感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多喝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脚步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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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我回家,吕桂兰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我走近一看,是抵押合同的副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拿回来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但没有哭。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名。“你跟我说是逸仙学校要的征信材料。这是征信材料?”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把手抽回去。
“八十万。”她念着合同上的数字,“你把咱爸留下的店面押了八十万。蔡秋生,你疯了?”
我蹲下来,跪在她面前。“桂兰,你听我说。那个项目是真的,薛鸿涛跑了,但项目还在,我……”
“项目还在?”她打断我,声音终于抖了起来,“人都跑了,你还跟我说项目还在?”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衣柜。我跟着进去,看见她把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
“桂兰,你干什么?”
她不说话,手一直在动。
“桂兰!”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秋生,五年前我拦你,你心里怨我。这五年我天天想,要是我当初不拦你,咱家是不是早就发了。所以这回你说要投钱,我没拦。我想着,就算我看走眼了,也让你自己做回主。”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我没想到,你看走眼了,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桂兰,咱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擦了把脸,“房子押了,钱没了,债主下个月就要来收店。你让我跟逸仙怎么办?睡大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吕桂兰给逸仙打了电话。第二天下午,逸仙从省城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里,背着个书包,个头比他妈高出一个头,但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吕桂兰把情况跟他说了。逸仙听完,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爸,这是我攒的,一万二。奖学金加打工的钱。”
我看着那张卡,没敢伸手。
逸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慌。他说:“爸,这钱你拿去还债。以后我的学费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逸仙……”
“还有,”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爸,你让我丢人。”
他说完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吕桂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进逸仙房间,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拖着箱子出来了。
逸仙走在前面,没回头。吕桂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秋生,逸仙归我。债你自己还。”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在。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爸,生日快乐。”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我忘了那天是我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