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刚舔上相框,玻璃“啪”地炸了。
大伯程保国蹲在柴堆前,手里那根拨火棍还没收回来。我爸程永孝刚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磕门框上那一下不轻,手一直捂着,指缝里渗出血丝。
“烧,烧干净。”大伯嘴里念叨着,声音发紧。
谁也没想到相框背板会翘起来。一个红布包滚落在火堆边上,布面发黑,扎口用的麻绳烧断了一股。大伯伸手去够,被火星烫了手背,猛地缩回来。
红布包散开了。
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份盖红章的文书,还有一封折了三折的信。
全家人凑过去看,看清照片上的人,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
奶奶薛巧云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
大伯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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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程义海是三天前走的,八十三岁,走得不算突然。
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小米粥,跟我奶奶说“明儿把西墙根那堆木头收拾收拾”。
第二天早上奶奶叫他吃饭,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我从城里赶回来时,灵堂已经搭好了。
大伯程保国站在院子当中指挥,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村里来帮忙的人不少,搬桌子的、扎纸活的、搭棚子的,进进出出。
我爸程永孝跟在大伯后头打下手,搬凳子递烟,话不多。
“永孝,你去把孝布裁了,裁齐整点,别跟上次似的,长短不一。”
大伯站在灵堂前,手一挥,像使唤伙计。
我爸应了一声,低头往偏房走。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堵得慌。
五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亲哥当众这么使唤,换谁都不好受。
奶奶一直坐在灵堂角落的条凳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褂子。
有人来上香,她就点点头。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
眼睛始终盯着爷爷的遗像,一动不动。
那张遗像是我爷爷七十岁那年拍的,穿一件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笑。
相框是爷爷自己做的,老榆木,比一般的厚。
相框背面钉了一块薄板,薄板上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姑姑程永梅从邻村过来,进了院子先哭了一场,哭完擦了脸,把我拉到墙角。
“高飞,你大伯这些天不对劲。”
“怎么了?”
“你爷爷最后那半个月,他天天往老屋跑。翻柜子、翻抽屉,连你爷爷那口旧木工箱都翻了两遍。我问他找啥,他说找存折。你爷爷哪来的存折。”
我看了眼灵堂里的大伯。他正跟村东头的赵老三说话,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脸色发黄,眼窝陷得深,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我问。
姑姑摇头:“不知道。前阵子他去镇上医院拿过一回药,回来把药盒藏得严严实实,你大伯母问他就急。”
那天下午,我扶奶奶回屋歇着。她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我给她倒水,她没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旧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奶奶,那是什么钥匙?”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钥匙塞回枕头底下,摆摆手:“没用的东西,老早的。”
我没再问。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02
守夜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风把灵棚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村里帮忙的人吃过晚饭陆续散了,院子里剩下自家人。
大伯搬了把椅子坐在灵堂正中间,跟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自斟自饮。
我爸坐在靠门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抽烟。
“永孝,”大伯端着酒杯开口了,“爹的后事办完,老宅的事得说道说道。”
我爸抬头看他,没说话。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寻思着卖了。治病那会儿欠了不少,人家催好几回了。”
“不行。”我爸声音不大,但干脆。
大伯放下酒杯:“怎么就不行?房子是爹的,我是长子,我说了算。”
“爹走之前说了,老宅不动。你当时也在场。”
“那是爹糊涂了,说胡话呢。”
“爹不糊涂。”
两个人对视着,灵堂里的蜡烛火苗晃了一下。
大伯母袁玉琼从偏房探出头来,尖着嗓子插话:“永孝,你大哥是长子,家里的事本来就是他做主。你非要拧着来,什么意思?”
我爸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大伯。
“大哥,爹刚走,你就急着卖房,你觉得合适吗?”
大伯把酒杯往地上一墩,酒洒出来一半:“你少给我讲道理!这些年你伺候爹了?端屎端尿的是我,跑前跑后的是我,你就在村里种你那几亩破地,你出什么力了?”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反驳。我看着他那副忍气吞声的样子,火往上撞,刚要开口,被女友吕嘉怡从后面拽住了衣角。她冲我摇摇头。
这时候老支书刘礼贤进了院子。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直。他给爷爷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转过身来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爸。
“保国,永孝,老爷子刚走,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大伯哼了一声,没接话。
刘礼贤走到遗像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走了。
我送他到院门口。他站在路灯底下,摸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抽了两口。
“高飞,你爷爷是个好人。”
“嗯。”
“你大伯也是。”他顿了顿,“有些事,你爷爷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
我想问,他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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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大伯开始搬爷爷的东西。
先是堂屋里的老座钟,再是柜子上的瓶瓶罐罐,最后把爷爷的工具箱也拖了出来。我爸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当中堆了一堆东西,脸沉了下来。
“大哥,你这是干啥?”
“清理清理。没用的都扔了,省得占地方。”
我爸走过去,从堆里把爷爷的木工箱拎出来。箱子是老榆木的,四个角包着铁皮,提手磨得锃亮。爷爷用了一辈子,箱盖上的纹路都让手心磨平了。
“这个不能动。”
大伯斜了他一眼:“一个破箱子,有啥不能动的?”
“爹的东西,留个念想。”
“念想?”大伯冷笑了一声,走过来劈手去夺箱子,“你要念想,照片还不够你看的?这箱子占地方,卖了废品还能换两包烟钱。”
我爸抱着箱子不松手。大伯用力拽了一把,我爸踉跄了一步,腰撞在院墙上。他没松手。
“大哥,你别逼我。”
“我逼你?程永孝,你拍拍良心,这些年谁在管爹?你在村里种地,爹跟着你过,你管什么了?粮食是你种的,可钱呢?爹吃药的钱谁出的?”
我爸不说话了。他的手抱着箱子,指关节泛白。
大伯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往地上一泼,脏水溅了我爸一裤腿。
“行了大伯母,”我走过去挡在我爸前面,“我爷刚走,你们就这么闹,让村里人看笑话?”
大伯瞪了我一眼:“小辈别插嘴。”
“我不是插嘴,我说的是理。我爷的东西,该留什么该扔什么,我爸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奶奶说了算。”
大伯愣了一下。奶奶正好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大伯,最后目光落在那口木工箱上。
“箱子留下。”奶奶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大伯嘴张了张,没再争。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偏房。
姑姑程永梅一直站在廊下看着,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帮我爸把箱子搬回堂屋。
她小声跟我爸说:“二哥,你别跟大哥一般见识。他最近不对劲,前些天还去镇上医院拿药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什么药?”
“不知道。他把药盒上的字撕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爷爷的老屋就在隔壁,我听见里面有动静,轻轻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老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手机的光。
大伯蹲在爷爷的旧柜子前,一格一格地翻。
他翻得很仔细,连柜子底板都掀起来看了。
我没出声,退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吕嘉怡说,让她帮我留意大伯。
她点点头,说:“你大伯手一直在抖,像是拿不住东西。昨天端碗的时候洒了一桌子。”
04
下葬后第三天,大伯突然从偏房里冲出来,直奔堂屋。
他抱起爷爷的遗像就往外走。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一扔就追上去。
“大哥,你干什么?”
“烧了。”
“你疯了?”
大伯不回头,脚步很快。
他把遗像架在院子东墙根的柴堆上,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我爸冲过去拦他,双手去夺遗像。
大伯回身推了一把,力气大得吓人。
我爸没站稳,后脑勺磕在门框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手捂着后脑,指缝里渗出血来。
“爸!”我冲过去扶他。
大伯母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架势,没拉架,反而挡在我前面:“高飞你别掺和,你大伯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他要把我爷的遗像烧了!”
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着大伯,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姑姑也从偏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愣在那里。
大伯蹲在柴堆前,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他把火柴往柴堆底下一扔,干柴沾了油,火苗蹿得老高。
我爸从地上爬起来,后脑还在流血,他想再冲上去,被我死死抱住。
“爸,别去了,来不及了。”
火苗舔上相框,老榆木烧得滋滋响。玻璃受热,“啪”地炸了,碎片崩了一地。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步。
大伯拿棍子拨弄着,像是要把相框翻个面。就在这时,相框背板被火烧得翘起来,一个东西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柴堆边上。
红布包。布面发黑,扎口用的麻绳烧断了一股,散开了半边。
大伯伸手去够,被火星烫了手背,猛地缩回来。他又去够,这次用棍子把红布包拨了出来。布包落在地上,散开了。
里面裹着油纸。油纸揭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份盖红章的文书,一封折了三折的信。
全家人围了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脆,上面两个人。
左边那个年轻时的爷爷,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右边那个男人也穿着军装,比爷爷高半个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洇了墨,还能看清:“生死之交,托孤于程。”
大伯的手抖得厉害。
他抓起那份文书,纸已经发脆了,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领养证明”,被领养人姓名一栏,写的是“程保国”。
盖着公社的红章,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大伯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奶奶。
“你早就知道?”
奶奶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爸从地上站起来,后脑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文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大哥,这……”
大伯转头盯着他,眼眶通红:“你也知道?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今天头一回见。”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火堆里烧了一半的相框发出噼啪声。风把烧焦的碎纸片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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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伯把红布包抢了过去。
他动作快得吓人,一把将照片、文书和信全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偏房走。我爸伸手拦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
“大哥,东西拿出来,大家一起看。”
“看什么看?没什么好看的。”
“我们都看见了,什么领养证明,什么托孤……”
“你看错了!”大伯猛地甩开我爸的手,声音都劈了。
我爸没松手,反而攥住了他的袖子。
大伯回身推了他一把,我爸往后一仰,撞在晾衣绳上,衣服掉了一地。
大伯母在旁边尖叫,让大伯快走。
姑姑去拉大伯母,被她甩了一个趔趄。
我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大伯的腰,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吕嘉怡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
奶奶突然开口了。
“保国。”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伯不动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奶奶。奶奶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
“你爹,程义海,不是你亲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
“你亲爹叫赵长河,是义海的战友。一九六三年,长河为了救义海,自己没回来。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义海。你那时候刚满月。”
大伯的手松了。
红布包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油纸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封信折了三折,封面上写了三个字:“保国收”。
字迹歪歪扭扭,是爷爷的笔迹。
“你爹把你抱回来,对外说是前头媳妇生的。前头媳妇难产死了,村里人没见过,也就信了。后来我嫁过来,他跟我说了实话。他说这孩子没爹没娘了,我不能让他再没家。”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大伯,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他让我别说。他说等你长大了,成家了,再告诉你。后来你当了兵,又回来开了店,娶了媳妇。他更不敢说了。他怕你知道了,不认他。”
大伯蹲在地上。
他的两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哭。
喉咙里发出压着的声音,闷闷的,像野兽被困住了。
我爸走过去,把手搭在大伯肩上。大伯猛地甩开,甩到一半停住了,手悬在半空,慢慢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大哥。”我爸叫了一声。
大伯没抬头,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含糊不清:“你走开。”
我爸没走。他蹲下来,跟大伯并排蹲着。两个人蹲在院子当中,一个埋头,一个看着他。
姑姑在旁边抹眼泪。大伯母站在偏房门口,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捡起那封信,封口没有粘,只是折着。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冲我点点头。我把信递给大伯。
大伯接过去,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写了一半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