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团圆饭,婆婆张淑珍从兜里掏出一摞红包,笑呵呵地挨个发。
小姑子家儿子厚厚一沓,少说一万。
堂哥堂姐家的孩子,一人两千。
一圈下来,唯独我闺女念念面前空荡荡的。
婆婆还笑着补了句:“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红包干什么。”念念低头抠桌布,小声问我:“妈妈,我是不是不乖?”我筷子上的鱼掉在桌上。
杨景天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捡起鱼,说没事。
回到家,我把订了一个月的三亚全家游退了。
三万八,退回一万二。
杨景天问我为什么。
我说:“你妈那句话,值两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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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团圆饭摆在婆婆家那张老圆桌上。
桌面铺了一层塑料布,边角用透明胶粘着,怕油渗进去。
满屋子都是炖肉和炸丸子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腻。
我坐在靠厨房那侧,方便起身端菜。
念念挨着我,椅子不够高,垫了个旧枕头。
她今天穿了新毛衣,红色,领口有只小兔子。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问我奶奶会不会喜欢。
我说会的。说完自己都不太信。
婆婆张淑珍坐在主位,旁边是小姑子杨雨寒一家。
杨雨寒的儿子卢浩宇比念念小一岁,坐在婆婆腿上,手里攥着一把糖果。
婆婆剥了颗糖塞他嘴里,说乖孙慢点吃,别噎着。
卢浩宇嚼着糖,含含糊糊说奶奶我还要。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连声说好好好,奶奶给你拿。
我起身去厨房端汤。
灶台上摆了八个菜,四个是杨雨寒带来的。
她嫁得好,出手也大方,每次来都带烧鸡酱鸭,塑料盒上贴着大饭店的标签。
婆婆逢人就夸闺女懂事,会疼人。
我端汤回桌,杨景天给我递了个眼神。我摇摇头,意思没事。
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电视柜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红包,红得扎眼。
来了。
婆婆先抽出最厚的那封,塞给卢浩宇。
浩宇,奶奶的大红包,拿着买玩具。
卢浩宇接过来,他妈杨雨寒在旁边说快谢谢奶奶。
小孩嘴甜,说了句奶奶新年快乐。
婆婆亲了他一口,说奶奶的好孙子。
然后婆婆挨个发给堂哥家的两个孩子,一人一封,捏着也不薄。堂嫂推辞了一下,说婶子你太客气了。婆婆摆摆手,说过年嘛,给孩子的。
一桌七八个孩子,红包发了一圈。念念坐我旁边,眼睛跟着婆婆的手转,小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她没伸手,也没出声,就那样看着。
婆婆发到最后,铁盒子里还剩两封。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一封,把剩下那封递给了杨雨寒。雨寒你拿着,今年家里开销大,妈贴补你点。
杨雨寒也不客气,笑着收了,说谢谢妈。
念念的腿在椅子上晃了两下,转头看我。那眼神我认得,是想问又不敢问。
婆婆这时才像想起什么,扫了念念一眼。
她手里空了,铁盒子也合上了,嘴里却还说着话。
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红包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声音不大,但饭桌就这么大。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杨雨寒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她儿子卢浩宇举着红包冲念念晃了晃,说念念姐姐你看我的。
念念没说话,低下头抠桌布。塑料布被她抠起一个小角,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鱼是给念念的,她爱吃鱼肚子上没刺的那块。筷子停了两秒,鱼掉在桌上,沾了点酱油。
杨景天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他碰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我知道他不是不小心。他让我忍。
我捡起那块鱼,放回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新的,仔细挑了刺,放到念念碗里。念念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
妈妈,我是不是不乖。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听得见。但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我放下筷子,把念念嘴角沾的饭粒擦了。你乖,你最乖。妈妈觉得你特别乖。
念念点点头,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也不说。
婆婆那边已经换了话题,跟杨雨寒聊起年后要去哪里旅游。杨雨寒说三亚不错,就是过年贵。婆婆说贵怕什么,妈给你出。
我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杨景天给我夹菜,我挡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饭后收拾桌子,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说笑声。杨雨寒在外面喊,嫂子你快点,我们要打牌了。
我没应声。念念跑进来,拽我围裙。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小脸贴着我脖子,湿漉漉的。我说好,等妈妈洗完碗。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我把水关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客厅里的笑声就涌了进来。婆婆在说浩宇今年又长高了,雨寒你家孩子养得真好。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很久,擦到手指都干了。
回家的路上念念在车后座睡着了。杨景天开车,我坐副驾,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春晚重播,小品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听着刺耳。
到家后我把念念抱上床,盖好被子。她梦里还皱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奶奶。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个备忘录是我从念念出生那天开始记的,每年过年往上加一条。
2016年,念念出生第一年。奶奶红包:零。
2017年,奶奶红包:零。
2018年,奶奶红包:零。
2019年,奶奶红包:零。
2020年,奶奶红包:零。
2021年,奶奶红包:零。
2022年,奶奶红包:零。
2023年,奶奶红包:零。
八条。一条一条看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八次。
我退出备忘录,打开另一个软件。
那是我一个月前下的订单,三亚七日游,机票加酒店加门票,一共三万八。
为了订这个,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还动用了年终奖。
我看着订单页面,想起订的那天,杨景天从背后抱住我,说老婆你真好。
我点了退订。
页面跳转,提示退款金额一万二。损失两万六。
我按了确认。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卧室里念念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把手机揣兜里,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杨景天躺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头。今天的事,他说。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妈就是那个脾气。别计较。大过年的。
但他说的是,你还好吧。
我说没事。
关了灯,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动。
他缩回去了。
02
订三亚游是腊月初的事。那天我在办公室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说三亚过年期间酒店涨价,建议提前订。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看了看机票。
其实我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
念念八岁了,婆婆从没带她出去玩过。
杨雨寒的儿子卢浩宇,三岁就跟着奶奶去了两次海南。
婆婆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抱着浩宇在沙滩上,笑得满脸褶子。
念念看到照片,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只带弟弟去海边。
我说奶奶忙。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画画。她画了一片海,海中间站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和奶奶。
那张画后来被我收起来了,夹在一本书里。
所以当我看到三亚的推送时,我想的是,如果我出钱,带公婆一起去,婆婆会不会对念念好一点。
这个念头很傻。我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会犯傻,尤其是当妈的人。
我算了算账,三万八,够。我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攒了半年私房钱,加上年终奖,刚好够。没跟杨景天商量,想给他一个惊喜。
订完那天晚上,我把订单给他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老婆,你真是。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真是太好了,太懂事了,太会为这个家着想了。
这些话他以前说过,每次我做了什么讨好婆婆的事,他都这么说。
我听着,心里有点甜,也有点苦。
我跟他说,别提前告诉妈,等年前再说。
他说好。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到了三亚,婆婆牵着念念的手在海边走,念念笑得很开心。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次过完,我都会笑一下。
念念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过年带你去玩。
她问去哪里。我说三亚,有海。
她高兴得跳起来,说我要捡贝壳给奶奶。
我说好。
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像个笑话。
退订之后,我把手机里的订单确认短信删了。退订通知也删了。但银行的退款短信删不掉,它躺在收件箱里,时间、金额,清清楚楚。
杨景天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不知道。可能是第二天早上,他拿我手机看时间。也可能更早。
那天是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杨景天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他手里拿着我手机,屏幕朝我。
退订了?
我关了火。饺子在锅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嗯。
为什么?
我没说话。拿过手机,锁屏,放灶台上。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什么。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皮薄,馅大,是念念爱吃的白菜猪肉。昨天在婆婆家,念念没吃几个饺子。她一直在看别人碗里的。
我跟杨景天说了婆婆那句话。一字不差。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多红包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说完我看着他。
他脸红了。那种红,不是气的,是羞的。他知道他妈说了这话,他当时也在场,他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妈她就是嘴不好,她没那个意思。
我说嗯,没那个意思。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又搓了搓手。那你也别退啊,三万八呢。
我说退了。损失两万六。我自己的钱。
他张了张嘴。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
我关了火,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三个碗。念念一碗,我一碗,他一碗。我把碗端到桌上,念念跑过来,爬上椅子,拿筷子戳饺子。
杨景天跟出来,站在餐桌旁边。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念念在,他不好说。
我坐下,给念念吹了吹饺子。念念咬了一口,说妈妈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杨景天也坐下了。他拿起筷子,没夹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念念偶尔说一句动画片里的事。
吃完饭,杨景天把念念哄去房间玩。他关上门,坐到我旁边。
我一会儿去趟妈那儿。他说。
我没抬头。去干嘛。
去问问她。
问什么。
他没回答。但我知道他要去问什么。他想去问他妈,你为什么说那句话,你为什么年年不给念念红包,你为什么这么偏心。
这些话,他早该问了。但他一直没问。八年了,他一次都没问过。
现在去问,是因为我退了游,损失了两万六,他心疼钱了。
我心里明白,但没说破。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在家等我。
我说嗯。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念念从房间跑出来,问爸爸去哪了。
我说去看奶奶。
念念哦了一声,爬上沙发靠着我。她的小脑袋抵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脸。
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搂着她。别瞎想。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那奶奶为什么给弟弟红包不给我。
我说奶奶忘了。
念念说,那明年她还会忘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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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景天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在客厅陪念念搭积木,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念念先跑过去。
爸爸。她抱住他的腿。
杨景天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去玩吧,爸爸跟妈妈说点事。
念念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跑回房间,关上门。
杨景天坐到沙发上,外套没脱,领子歪着。他脸色不好看,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你妈说什么了。
他把杯子放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
还能说什么。他说,骂我不孝,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学张淑珍的腔调,学得不像,但那股子委屈劲儿是真的。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说,妈,你确实过分了。念念也是你孙女。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像是还在他妈面前站着。
我看着他。他头发乱了,后脑勺翘起一撮,估计是出门的时候没梳。他平时出门都会照镜子,今天没有。
他妈骂他什么,我大概能猜出来。
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张淑珍以前说过,当着我的面。
那时候是因为杨景天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没给她买。
她知道了,在电话里哭,说儿子白养了。
杨景天那次哄了她三天。买了件更贵的给她送过去。
这次他没哄。
你摔门了。我问。
他点点头。摔了。妈在后面喊,说让我别回去了。
他搓了把脸。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她吵这么凶。
我坐到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他没躲。
你妈说念念什么了。
他说,她说念念是丫头片子,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给不给红包都一样。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他接着说,爸在旁边,没吭声。后来我摔门出来的时候,爸追到楼道里,塞给我一袋东西。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冻梨。黑乎乎的,冻得硬邦邦的。东北的冻梨,冬天泡水化了吃,甜。
爸说,拿回去给念念。
我接过袋子,冻梨冰凉,隔着塑料袋都冰手。念念爱吃冻梨,去年在爷爷家吃过一个,念念不忘。爷爷记得。
你妈知道爸给咱们冻梨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爸偷着给的。
我把冻梨放进厨房水池,倒了一盆凉水泡上。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头低着。水声里我听见杨景天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雅洁。
我没回头。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关了水,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肩膀垮着,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很少这样。
杨景天这个人,平时再难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
但今天他看起来过不去了。
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这些年,我一直知道我妈偏心。但我没管。我觉得你忍忍就过去了。我觉得念念还小,不懂。我觉得……
他停下来,嘴唇抿了抿。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什么都能忍。
他说完这句,眼圈红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了。
我看着他。
结婚八年,我见过他喝醉哭,见过他工作不顺心哭,但没见过他因为家里的事哭。
他这个人,家里的事从来不掉眼泪。
他说家里的事不算事,忍忍就过去了。
今天他哭了。
我心里那口气,堵了八年,忽然松了一点。就一点。
我走过去,拿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擦,攥在手里。
我说,杨景天,我不是什么都能忍。
他点头。我知道。
我说,念念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八岁了。她知道奶奶给谁红包没给谁。
他又点头。我知道。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冻梨泡在水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冰在化。
他最后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每次我问婆婆的事,他都说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但今天,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躲,今天是认。
我没再问。转身把冻梨捞出来,化了半截,黑皮底下露出黄白的肉。我削了一个,切成小块,端给念念。
念念吃了两块,说妈妈好甜。又拿了一块,举到我嘴边。妈妈你也吃。
我咬了一口。凉,甜,牙冰得发酸。
客厅里杨景天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
我瞟了一眼,他在看家族群。
群里杨雨寒发了一张照片,是卢浩宇穿新衣服的。
婆婆在下面回了一串夸的话,最后一句是,还是孙子好。
杨景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冻梨全削了。
他削冻梨的动作很笨,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梨肉被他削掉不少。但他削完了,装了一盘子,端出来放茶几上。
吃梨。他说。
我拿了一块。念念拿了一块。他自己拿了一块。
三个人坐沙发上,一人一块冻梨,安安静静地啃。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念念捂住耳朵,往杨景天怀里钻。杨景天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那点松了的气,又慢慢聚了回来。
日子还得过。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过了。
04
大年初二,杨家照例要聚。
地点在婆婆家,人来得比年夜饭还齐。
杨景天的大伯一家、堂哥一家、还有杨雨寒一家,客厅坐不下,椅子从邻居家借了两把。
念念今天穿的是我年前给她买的红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问我妈妈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又问,奶奶会喜欢吗。
我没回答,帮她整了整衣领。
到了婆婆家,客厅里已经热闹得很。
大伯母在厨房帮婆婆做菜,堂嫂带着孩子在客厅玩。
杨雨寒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卢浩宇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新玩具。
我们进门,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来了。就两个字,又缩回去了。
杨景天叫了声妈。念念也叫了声奶奶。婆婆在里面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带着念念在角落坐下。念念有点拘束,坐我腿上,不跑也不闹。我剥了颗橘子给她,她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
杨雨寒看见我们,嗑着瓜子走过来。嫂子来了。她在我旁边坐下,瓜子壳扔了一茶几。
听说你把三亚退了。她声音不小,客厅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嗯,不去了。
她笑了笑。为什么呀,不是都订好了吗。三万八呢,退订金亏了不少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不是真关心,她是想让我难堪。她这个人,从小到大被婆婆宠着,嫁了人还是家里的小公主,看谁都觉得低她一等。
我说,有点事,不去了。
她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然后转头对着厨房喊,妈,嫂子把三亚退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手里还拿着锅铲。退了?
杨雨寒说,可不嘛,三万八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说不去就不去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重,压在我身上。她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大伯母打圆场,说退了就退了呗,过年家里待着也挺好。
杨雨寒不依不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嘛,嫂子平时那么会过日子,三万八的订金说扔就扔。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啊。
她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杨景天在旁边皱了下眉。姐,别说了。
杨雨寒瞥了他一眼。我说什么了,我不就问问嘛。
念念在我怀里动了动。她抬头看我,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我拍拍她。等会儿。
杨雨寒的儿子卢浩宇跑过来,举着玩具枪冲念念比划。砰砰砰,打死你。
念念缩了一下。我把她搂紧了些。浩宇别闹。
杨雨寒把儿子拉过去,嘴上说别闹姐姐,脸上却在笑。这孩子,就喜欢跟念念玩。
婆婆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吃饭。
一桌人围过去,我和念念坐得远,等大家坐定了才过去。
婆婆旁边是杨雨寒一家,对面是大伯一家。
我和念念坐在最边上,杨景天挨着我。
饭吃到一半,杨雨寒又提起了话头。妈,你说嫂子是不是生你气了。
婆婆放下筷子。生什么气。
杨雨寒说,红包的事呗。三十晚上你不是没给念念嘛。
桌上安静了。大伯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堂嫂低头喝汤。杨景天攥着筷子。
婆婆脸色变了。她说,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丫头片子要什么红包。
杨雨寒在旁帮腔,妈你也是,给一个不就完了,省得人家不高兴。
婆婆更来气了。什么人家,这是我儿子家。我给我孙子红包,天经地义。丫头片子将来嫁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念念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排骨掉在桌上。
她没哭。她八岁了,知道在人多的时候哭会让妈妈难堪。她只是低着头,把掉在桌上的排骨捡起来,放回碗里,不吃了。
我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攥紧了。
杨景天张嘴要说话,我按住了他的腿。他看我,我摇头。
但婆婆没停。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
我养儿子这么大,娶了媳妇,媳妇还挑我的理。
我告诉你们,我张淑珍行得正坐得直,谁也别想拿捏我。
她说到激动处,站起来,手一挥,碰到了旁边的念念。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力气大,念念又瘦,被她一碰,从椅子上歪下去,额头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
念念没哭。她捂着额头,缩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蹲下去,把念念扶起来。她额头红了一块,鼓了个小包。
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颤的。
我抱着她,抬头看婆婆。婆婆愣住了,手还举着,嘴张着。她大概没想到会这样。
杨雨寒在旁边说,哎呀没事吧,妈又不是故意的。
杨景天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他想发火,但嘴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大伯母赶紧过来,说快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我抱着念念,站起来。额头上的包不小,得处理。但我没动。
我看着婆婆。一桌人都看着我。我低头问念念。
念念,你告诉妈妈,奶奶给过你压岁钱吗。
念念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红棉袄的前襟上。她摇头。
没有。
声音很小,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伯母不动了。堂嫂放下筷子。杨雨寒脸上的笑僵住了。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我抱着念念,转身往外走。杨景天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杨德水站在桌边,手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
他平时最老实,在家里从不大声说话。
今天他拍了桌子,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抱着念念出了门。楼道里冷,念念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冷。
我把围巾解下来裹住她。没事,咱们回家。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杨景天。他没叫他妈,没回头。
他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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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德水把张淑珍拉回家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
客人散了,碗筷堆在桌上,菜汤凝了一层白油。
张淑珍坐在沙发上,围裙没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杨德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比过年装红包的那个旧多了,锈迹斑斑,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
他把盒子放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摞老照片,还有几封信,信纸发黄,边角卷着。
张淑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杨德水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她面前。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土墙前面。
女人瘦,颧骨高,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硬。
她怀里的婴儿裹着花布襁褓,小脸皱巴巴的。
张淑珍不说话了。
杨德水又抽出一封信,展开,放在照片旁边。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用圆珠笔写的,洇了好几处墨。
你自己看看。杨德水说。
张淑珍没动。
杨德水把信推到她手边。你写的,忘了?
张淑珍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信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这封信是你当年写给你婆婆的。杨德水说,你记得你婆婆怎么对你的吗。
张淑珍不吭声。
你生景天之前,流过两个。
都是闺女,没保住。
你婆婆站在院子里骂你,骂你是不会下蛋的鸡,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躲在屋里哭,哭了一天一夜,写了这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你自己念念。
张淑珍还是不动。
杨德水拿起信,自己念了。信上说,婆婆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我发誓我将来当了婆婆,绝不像你这样。
念完了,杨德水把信放回盒子里。
张淑珍的眼眶红了。但她嘴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杨德水说,过去的事?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跟你婆婆当年有什么区别。
杨德水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推到她面前。你自己想想吧。念念那孩子,有什么错。
他起身回了卧室,关了门。张淑珍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一盒子旧东西,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带着念念回了我们自己家。
杨景天跟着回来了,一路没说话。
到家后念念洗了澡,我给她额头上涂了药膏。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奶奶是不是讨厌我。
我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是奶奶自己的问题。
念念听不懂,但她没再问。她抓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熟,才起身。杨景天在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坐他旁边。
我说,我想搬出去住。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搬哪去。
我年前看了一个房子,两居室,离念念学校近。本来是想年后换的,现在提前吧。
他沉默了很久。那我呢。
我说,你想来就来。
他说,你不回这个家了。
我说,这不是我的家。这是你妈的家。
他没说话。
我起身去收拾东西。念念的衣服、书本、玩具,我的衣服、护肤品。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收拾到半夜,装了满满当当。
杨景天一直坐在客厅,看着我进进出出。他没帮忙,也没拦着。他大概知道拦不住。
凌晨一点,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拎到门口。念念还在睡,我给她裹了件厚外套,抱着她下楼。杨景天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钥匙留桌上。
他点点头。
我抱着念念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念念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拍拍她,没事,妈妈在。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
我订了车,司机帮我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我抱着念念坐进后座,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杨景天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追出来。
我转过头,抱紧念念。她的小脸贴在我胸口,呼出的气暖烘烘的。
到了出租屋,我把念念放床上,盖好被子。
屋子是提前收拾过的,简单但干净。
我从箱子里翻出念念的小夜灯,插上。
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熟睡的脸。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杨景天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念念还好吗。
我打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了一个嗯。
我锁了屏,关了灯。黑暗里念念的呼吸很轻很匀。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