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父母家卫生间的地砖上,后脊梁抵着冰冷的马桶边沿,右下腹一阵一阵地绞着疼。
客厅里传来我哥的声音,他在给母亲量血压,嗓门不高不低:“她就是闲的,离了婚的女人都这样。”我咬住手背,把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
凌晨两点,嫂子穿着睡衣推开门,反手锁上,从兜里掏出两盒药塞进我手里。
药盒侧面有行小字,签字笔写的。
我看清那行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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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疼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季度考核,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中午扒拉了两口凉透的盒饭。
下午三点多,右下腹忽然一抽,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肠子。
我没当回事,喝了口热水,揉了揉,接着敲键盘。
接下来一个星期,那种抽痛变成了钝痛,不尖锐,但一直在。
位置固定在肚脐右边,手掌按上去,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社区医院的大夫说是阑尾炎早期,开了头孢,吃了三天,确实轻了些。
可药一停,又回来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那天是个周六。
他那边很吵,像是饭局。
我捂着肚子站在阳台上,把症状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功能性消化不良,”他说,“多喝热水,别吃生冷。你就是太闲了,忙起来就不疼了。”
我嗯了一声。他又说:“我这还有事。”挂了。
母亲生日是十月初八。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宽松的毛衣,怕肚子鼓出来不好看。
到家的时候,嫂子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哥坐在客厅沙发上,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医院的事。
母亲从卧室出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说了句“又乱花钱”,转身就喊我哥:“瑞霖,你来帮妈看看这个血压计怎么用。”
我坐在餐桌角落,手不自觉地按着右下腹。
饭菜上齐,母亲特意把红烧肉放在我哥面前。
席间我哥提起一个病例,说某企业老总肠癌早期筛查发现得及时,现在恢复得很好。
他讲得眉飞色舞,母亲听得频频点头。
我插了句嘴:“哥,我这肚子疼了快一个月了,位置就在肚脐右边,会不会……”
他夹了一筷子肉,没看我:“那是两码事。你连大便都没带血,别自己吓自己。”
母亲接话:“就是,你哥是专家,听他的没错。你就是一个人住,吃饭不规律。”
嫂子端着汤盆从厨房出来,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到没人注意。
然后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说了句:“趁热喝。”
那天晚上散席,嫂子在门口帮我拿包。她忽然问我:“你疼的位置,是肚脐右边还是右边靠下?”
我说:“右边靠下,靠近胯骨那一块。”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包递给我。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框里,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眉头拧着。
02
又拖了十天。
疼痛开始影响睡眠。
每晚两三点准时疼醒,像体内有个闹钟。
我只能侧躺着,把枕头抵在肚子右边,蜷成一只虾米。
体重掉了四斤,牛仔裤松了一圈,颧骨倒是显出来了。
我决定去省人民医院挂我哥的号。
周三上午,消化内科走廊里坐满了人。
我攥着挂号单等了两个小时,电子屏上终于跳出“王瑞霖”三个字。
推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后面,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
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
“坐。”他鼠标点着病历系统,没抬头。
我坐下,把症状又说了一遍。这次我特意强调:夜间疼醒,位置固定,体重下降。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说:“肠易激综合征,跟情绪关系很大。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离了婚一个人,焦虑很正常。”
“可是哥,我晚上疼得睡不着……”
“多喝热水,调节情绪。”他打断我,“实在不行,你自己买点匹维溴铵吃。”
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按了叫号器,下一个患者已经推门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听见他对着那位患者说:“您这个情况必须马上住院,今天就办手续。”
那个患者是个老头,穿得挺讲究,旁边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CT袋。
我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靠在墙上,肚子一阵一阵地抽。
药房窗口排着长队。我本来想直接走,但肚子疼得厉害,就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嫂子从窗口探出头,看见了我,喊了一声:“醉蓝。”
她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给我。“你哥给你看了?”
我点头。她问:“怎么说?”
“多喝热水。”
嫂子没接话。她站在我面前,手指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先回去,别多想。”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十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嫂子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先别去别家医院。”下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最后发过来的,还是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但我听话了。我又拖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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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害怕回家。
那个周末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我推了。
母亲在电话里叹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
我说我肚子还是疼。
她说你哥说了没事,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安生。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看着对面楼亮着的一格格灯光。我说:“妈,我疼得晚上睡不着。”
“你哥是副主任医师,他还能害你?”母亲的语气有点冲了,“你离了婚,心理本来就脆弱,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只不断吸气、却呼不出去的大口袋。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家。
父亲在阳台浇花,见我来了,说了一句“来了”,又低头摆弄他的吊兰。
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我坐在客厅翻茶几上的旧报纸。
翻到下面,压着一沓病历纸。
是我妈五年前做胆囊手术的记录,主治医师一栏,写着我哥的名字。
我随手翻开,里面的记录详细得让我发愣:术前讨论三次,每次都有不同科室的会诊意见;术后随访记录连续写了八页,哪天吃了什么、体温多少、引流液什么颜色,全都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开始发抖。
晚饭后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去二院看看,挂个消化内科的号。”发出去不到十秒,我哥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别浪费医疗资源,你这就是焦虑引起的肠易激。二院那边我认识人,你去了也是白去。”
母亲发了个语音:“听你哥的。”
父亲没说话。嫂子也没在群里发言。
但两分钟后,我手机震了一下。嫂子的私信,只有一个字:“等。”
我盯着那个“等”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条私信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大概是想留个证据,证明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让我“等”,而不是让我“忍”。
04
黄碧萱在药剂科干了十二年。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屏幕审方、发药、叮嘱患者用法用量。
日子过得像流水线上的瓶子,一个接一个,一模一样的标签。
但最近半个月,她开始留意一种药:匹维溴铵片。
这种药治肠道痉挛,不算常用。
但她发现,近半年里,她丈夫王瑞霖给三个年轻女性患者开过这个药。
处方上的适应症都写着“肠道痉挛”,症状描述也都差不多:右下腹隐痛、夜间加重、体重下降。
她调出其中一位患者的电子病历。
肠镜报告那一栏,写着“升结肠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三个月前。
黄碧萱记得这个患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来取药的时候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连站都站不稳。
那天晚上王瑞霖值夜班。
黄碧萱等孩子们都睡了,进了书房。
书桌第二个抽屉上了锁,钥匙藏在键盘下面。
她早就知道。
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黑色笔记本,她见过王瑞霖往里记东西,但从来没翻过。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着各种医学笔记和会议纪要。翻到最后十几页,她看到了自己的小姑子的名字:王醉蓝。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和简短记录。
“9月12日,电话,腹痛,建议观察。”
“9月25日,电话,腹痛加重,建议热敷。”
“10月8日,电话,夜间疼醒,建议调节情绪。”
“10月15日,面诊,右下腹压痛,建议观察。注:症状与张姓患者高度相似。”
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十天前。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了个“待”字。
再翻一页,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名片。
二院消化内科,李建军。
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升结肠占位待查。等评审结束后处理。”
评审。黄碧萱的心一沉。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省人民医院官网,主任医师评审公示期,本月最后一天截止。
她合上笔记本,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键盘下面。然后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五年前,母亲在老家县医院,也是肚子疼,也是被亲戚大夫敷衍,说“没事,吃点儿消炎药”。
拖了四个月,确诊的时候已经是肠癌晚期。
母亲走的那天,她跪在病床前,握着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黄碧萱去药房上班。
路过消化内科诊室的时候,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王瑞霖正对着一个患者家属微笑,耐心地解释着什么。
那种温和,她太熟悉了,在婆家饭桌上、在亲戚聚会上,他对着那些“有用的人”永远是这副表情。
但一转头对家人,就只剩下“多喝热水”四个字。
她回到药剂科,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最里面摸出两盒匹维溴铵片。
这是她自己因为肠易激综合征长期吃的药,放在柜子里备用的,不走药房系统。
她把药盒翻过来,在侧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她把药塞进白大褂口袋,开始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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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疼到吐的那天是周四。
我请了假,回了父母家,因为出租屋的卫生间漏水,房东说要修两天。
我不想回去,但没别的地方可去。
母亲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层旧棉絮,说将就两天。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右下腹一阵一阵地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我翻了个身,想趴着压住那股疼,结果胃里一阵翻涌,我光着脚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
吐完我靠在马桶边上,浑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客厅的灯亮着,我听见我哥的声音。他今晚也回来了,大概是母亲叫来的。
“她就是闲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卫生间离客厅近,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离了婚的女人,心理多少有点问题。身体一不舒服,就无限放大。”
母亲的声音:“那怎么办?你给她开点药?”
“开什么药。”我哥的语气不耐烦了,“她就是太闲了。忙起来,有个事儿干,什么都好了。你别管她,多喝热水就行。”
母亲叹了口气:“你妹妹也是命苦。”
“命苦?”我哥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就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当初离婚也是,非要离,劝都劝不住。”
我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后脊梁抵着冰冷的马桶边沿,手死死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我没觉得疼。
肚子里的疼,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比,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客厅里,把马桶刷子摔在他脸上。
但我的腿发软,站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灭了,脚步声散开。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回到客房,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我咬住手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凌晨两点,门被轻轻推开了。
嫂子穿着睡衣,光着脚走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摸到我的床边,坐下来。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她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两盒药,塞进我手里。
药盒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我低头看,匹维溴铵片。
药盒侧面,有她用签字笔写的两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看到第二行——
手指开始发抖,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上面简单的两句话——说的内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二院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