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陈瑞芳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撞墙的闷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拉开房门,她看见林婉清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请柬。
我张了张嘴,高铁上那句玩笑像巴掌抽回来:你婚礼刚办完就跟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带你度蜜月的人。
陈瑞芳眼泪砸下来。
我说不清。
林婉清半夜敲我房门,是为了躲她新婚丈夫邓英杰。
门外,邓英杰正带着人一层层搜上来。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林婉清手机里那张合影,邓英杰身边站着项目老板何运,两人手里拿着我公司的合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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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城这个项目跟了快半年,临签合同前对方突然要换对接人。
何运那边点名让财务跟着,说是要现场核对补充条款。
公司领导拍板,让林婉清去。
她刚办完婚礼第三天,喜糖还在办公桌上堆着,红双喜的盒子摞了两层。
陈瑞芳听到消息时正在厨房择菜。
她手没停,把烂菜叶丢进垃圾桶,说了句“你们公司没人了”。
声音不大,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不少。
我站在厨房门口解释,说这是工作安排,林婉清是财务,合同里涉及拆迁补偿的数字必须她去对。
陈瑞芳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转过身看着我。
她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她说她爸陈广志当年就是信了合作方的话,把家里拆迁款全投进去,最后血本无归。
那年她十五岁,看着她爸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后来她爸抑郁成疾,没撑过第三个年头。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侧身让开了,说你走吧,别误了车。
出发那天早上,王晓雪在办公室举着手机起哄。
她拍了我跟林婉清并排走进电梯的照片,发到部门群里,配了句“新婚燕尔就出差,马哥这护花使者当得称职”。
群里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发笑脸。
我私聊王晓雪让她删掉,她说马哥你也太较真了,开个玩笑嘛。
我没再回。
高铁上,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一包喜糖递给我。
糖纸是磨砂的,红得发暗。
她说马哥你尝尝,我妈挑的。
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车厢晃了一下,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停在接听键上,过了三四秒才划开。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她说“我在路上”
“到了再说”
“你别这样”。挂电话后她盯着窗外,手腕上露出一截淤青,青紫色,像被人攥出来的。她发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问我,马哥,你结婚多少年了。我说十一年。她说真好。就两个字,说得挺轻。
我想起陈瑞芳早上的眼神,心里堵了一下,嘴上回了句“过日子嘛,都一样”。林婉清没接话,把喜糖盒子扣上,塞回包里。
到了南城,何运派车来接。
司机直接把我们拉到酒店,说房间已经开好了。
前台递过来两张房卡,十一楼,我1106,林婉清1108,中间隔着电梯间。
我办好入住进房间,刚把行李箱放平,手机响了。
陈瑞芳发来一张截图,是王晓雪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
下面跟了一句:马英睿,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林婉清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在酒店窗边往下看,南城的楼不高,天灰蒙蒙的。我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同事,刚结婚,别多想。
她没再回。
晚上七点,何运约吃饭。
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何运坐在主位,旁边留了两个空座。
他招呼我坐他左边,林婉清坐我旁边。
席间何运一直在说项目前景,说这片地规划了三年,周边要建学校医院,升值空间大得很。
他说这话时看了林婉清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注意到了。
林婉清低头翻合同附件,没接话。
何运忽然问我,马主管,听说你爱人是护士。我说是。他笑了笑,说护士辛苦,三班倒,顾不了家。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没往下接。
吃到一半,林婉清起身去洗手间。
她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我瞟了一眼,备注名是“邓英杰”,内容是“你跟谁吃饭,拍张照片”。
我没动,把视线收回来。
何运正跟旁边人聊拆迁补偿标准,说林义那户最难缠,要价太高。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义,林婉清的父亲。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翻出合同初稿,翻到附件三。
拆迁户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林义,地址是南城老城区槐树巷十七号。
我又翻到补充条款,其中一条写着“乙方须配合甲方完成拆迁户签约工作,签约率达标后方可支付尾款”。
我拿出公文包最里层那个信封,里面是我出差前写好的合同疑点举报信。
我犹豫了两天,一直没发出去。
房贷每月要还,我爸的药费也不能断。
我把信塞回去,拉上拉链。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拉得很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陈瑞芳红着眼圈的样子,又想起林婉清手腕上的淤青。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半夜两点,手机震了一下。林婉清发来微信:马哥,你睡了吗。
02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我能去你房间待一会儿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
还没等我打字,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林婉清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酒店浴袍,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肩膀在抖。
我开了门。她侧身挤进来,背贴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浴袍下摆拖在地毯上。她嘴唇发白,说邓英杰来了,在楼下。他喝了酒,在砸前台。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杯子磕在牙齿上。我问她要不要报警。她摇头,说他没打我,就是抢我东西。
抢什么。
手机。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通红。马哥,我发现他结过婚,还有个孩子。他手机里有转账记录,跟何运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何运,又是何运。
林婉清把手机解锁递给我。
相册里有一张截图,是邓英杰跟何运的聊天记录。
何运说“林义那户你抓紧,签下来给你免掉二十万”,邓英杰回“叔你放心,婉清这边我稳住”。
往下翻,还有一条邓英杰发给别人的语音转文字:老头子的房本和身份证都在我这儿,她不给也得给。
我翻到一张合影,邓英杰搂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冬天,那时候他跟林婉清刚认识。
林婉清说,那个女人叫彭思雨,是邓英杰前妻。她今天下午才查到的。邓英杰根本没离婚,他跟我办酒席是假的,证都没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还给她。
窗外南城的夜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袖口的布料里。
马哥,我爸的房本还在他手里。
他说今天拿不到钱,就把房本抵押出去。
我说你先别急,你爸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说。
我让她在我房间待着,把门反锁。我穿好外套准备下楼去找邓英杰,刚拉开门,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了。
邓英杰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剃着板寸,一个胳膊上有纹身。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马主管,看见我家婉清了吗。
我说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歪头往我房间里看。门只开了一条缝,他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林婉清就蹲在门后,连呼吸都屏着。
邓英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马主管,我跟婉清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身子晃了一下。
何总那边合同还等着签呢,你也不想项目黄了吧。
我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笑了一声,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威胁不威胁的,你自己掂量。你家里有老婆有房贷,别为了别人家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板寸和纹身男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电梯门合上后,我站在走廊里,后背全是汗。
我回到房间,林婉清还蹲在门后。她抬起头看我,问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她说,马哥,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没办法回答。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林婉清蜷在椅子上,我把床让给她她不肯,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靠着扶手睡着了,浴袍领口松下来,锁骨下面露出一块更大的淤青,像被人推搡时撞在什么硬物上。
我站在窗边,把举报信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早上七点,手机响了。陈瑞芳打来的。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马英睿,我现在在南城汽车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你们公司王晓雪把昨晚的事都发群里了。
说你半夜跟林婉清在酒店房间。
她顿了一下,声音开始抖。
我请了假,坐了一夜的车。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在哪个酒店。
我说了名字。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回头看林婉清,她醒了,正看着我。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没事,你嫂子来了。
林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她站起来,浴袍带子松了,她慌忙去系,手抖得系不上。
马哥,你跟她解释清楚,我这就走。
她往门口走,我拉住她胳膊。
你现在出去,邓英杰就在楼下堵着。
她停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瑞芳发消息,说在大堂等我。我下去接你。然后转身对林婉清说,你待在这里,谁来都别开门。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冒了一层青茬。
我想起高铁上那句玩笑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大堂里,陈瑞芳站在前台旁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看见我,没动。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声音很脆。前台服务员愣住了,旁边退房的客人回头看。我的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嘴里有股铁锈味。
她打完,手垂下去,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出声。
我拉住她手腕,往电梯方向走。
她甩了一下没甩开,被我拽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她忽然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出了声。
我站在她旁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领她往房间走,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我刷卡,推开门。
陈瑞芳站在门口,看见林婉清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半张烧焦的请柬。
请柬是邓英杰昨晚撕碎后点着的,林婉清抢回来半张,边角烧得卷起来,上面印的“囍”字剩了一半。
陈瑞芳回头看我,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我张了张嘴。高铁上那句话又钻进脑子里:你婚礼刚办完就跟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带你度蜜月的人。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马英睿,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有没有事。
她说那她为什么穿着浴袍在你房间。
我还没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邓英杰带着板寸和纹身男从电梯口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何运。
邓英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陈瑞芳,又看了一眼林婉清,嘴角扯了一下。哟,嫂子也来了。他往房间里迈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住。
何运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不急不缓。小马,别冲动。把林婉清交出来,合同的事我们还能谈。你老婆在这儿,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挡在门口,陈瑞芳在我身后,林婉清在房间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何运脸上,他笑得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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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公司年中会上,领导宣布要拓展南城养老社区项目。
何运是南城本地做旧改起家的老板,手里握着老城区三块地,其中最大的一块在槐树巷。
项目前期调研做了两个月,合同改了四稿,眼看要签了,何运那边突然提出要增加补充条款,要求公司派财务去现场核账。
林婉清是财务部最年轻的,刚来公司两年,做事仔细,领导就点了她。
她结婚请帖是提前一个月发的,大红烫金的喜帖,全公司都收到了。
婚礼定在周六,周一她就得跟我出差。
她没推辞,也没跟领导提。
我是出发前一天才知道的,当时在茶水间碰到她,她正往杯子里倒热水,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
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昨天搬东西蹭的。
我没多想。
陈瑞芳知道我要跟林婉清出差,是出发当天早上。
她上夜班回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箱,随口问跟谁去。
我说林婉清,财务的,刚结婚那个。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卧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她爸的事,我以前只跟她提过一次。
那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聊到家里的事,她说她爸以前在镇上开了个小厂,后来有人拉他合伙搞开发,把家里攒的拆迁款全投进去,结果那人卷钱跑了。
她爸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走的时候她才十七。
她说完这些就再没提过。
我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一道疤。
我走过去想解释,说这是工作安排。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马英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你跟一个刚结婚的女同事单独出差,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说要不你跟公司说说,换个人去。
她说你去跟领导说,让领导换人。你要是真觉得不合适,你自己去说。
我没去。房贷每个月十五号扣款,我爸的药费月底要结。这份工作不能丢。我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就出差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出发那天早上,王晓雪拍了那张照片。
我跟林婉清并排走进电梯,她低头看手机,我拎着行李箱。
照片被发到部门群里,配文是“新婚少妇跟马哥出差,这画面有点甜”。
群里二十多个人,有人发笑脸,有人@我,有人@林婉清。
我没回,私聊王晓雪让她删。
她说马哥你别这么严肃,大家闹着玩呢。
那天上午,陈瑞芳在群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抖得差点把药瓶摔了。
她跟护士长请了假,回家收拾了东西,买了最近一班到南城的汽车票。
她坐了一夜的车,路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因为高铁上信号不好,我手机调的静音。
她到南城的时候,天刚亮。
她站在汽车站出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打开手机,王晓雪又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走廊,画面里是我和林婉清。
林婉清穿着浴袍,站在我房间门口,我正拉着她胳膊往房间里带。
照片角度拍得很刁钻,只看得到我和林婉清,看不到走廊全景,也看不到时间戳。陈瑞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马英睿,我现在在南城汽车站。
我下楼接她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电梯里我想过很多种解释,没有一种能说出口。
她打我的那一巴掌,我没躲。应该的。
我把她拽进电梯,她蹲在地上哭。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头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才三十五岁,白头发已经不少了。
去年她爸忌日,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半夜,我出去看她,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句“我没有爸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可我还是让她受委屈了。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拉她出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刷卡推开门,林婉清坐在床边,浴袍裹得紧紧的,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请柬。
她看见陈瑞芳,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瑞芳看着她,又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读不完。
就在这时候,邓英杰来了。
他从电梯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男的,后面是何运。走廊里的灯照着他们,影子拖得很长。
邓英杰走到门口,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得很不舒服,像早就准备好了。
他叫陈瑞芳嫂子,语气亲热得过头。
嫂子你不知道,马主管跟我媳妇走得挺近的。
这次出差,两人住隔壁,半夜还串门。
陈瑞芳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手攥紧了。
我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邓英杰,你有话直说。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行,直说。把林婉清叫出来,我跟她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跟你老婆回家,何总的合同继续签。大家都好过。
何运在后面补了一句。小马,你是聪明人。这项目对你对公司都重要。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我回头看林婉清。她站在房间里,浴袍外面套了件外套,是昨晚我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她看着我,眼睛红着,但没哭。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何运,你跟邓英杰合伙骗我爸的房本,聊天记录我都有。你们伪造我签字,想套拆迁款。我手机里还有录音。
何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邓英杰骂了一句脏话,往前冲。
我伸手挡住他,板寸和纹身男也围上来。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
陈瑞芳拉着我胳膊往后拽,林婉清在房间里喊“我报警了”。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响了。两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酒店经理。经理指着我们说,就是他们,在走廊里闹事。
警察走过来,扫了一圈。谁报的警。
林婉清从房间里出来,举着手机。我报的。
邓英杰脸色变了。他转身想走,被警察叫住。都别动,身份证拿出来。
何运站在后面,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平静的笑。警察同志,都是误会,我们是合作方,闹了点矛盾。
警察没理他,挨个查了身份证。查到邓英杰的时候,系统里跳出提示。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邓英杰,你涉及一起重婚案,跟我们走一趟。
邓英杰的脸刷地白了。
何运往后退了一步,被另一个警察拦住。你也别走,有人举报你涉嫌合同诈骗。
走廊里安静下来。
邓英杰被铐上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婉清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何运没说话,被警察带着往电梯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我记住了。
警察让我们回房间等通知,说稍后会做笔录。
人散了,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地毯上有个烟头,是邓英杰刚才掉的。
陈瑞芳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婉清坐在床边,把烧焦的请柬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
我站在走廊里,两边都是门,不知道往哪边迈。
陈瑞芳先开口了。她说,马英睿,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林婉清半夜敲门,说邓英杰在楼下砸前台。她躲进来,我让她待在房间,我去找邓英杰谈。后来她就一直待在我房间,我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陈瑞芳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林婉清。
林婉清点头,把手机递过来。
相册里是昨晚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时间戳清清楚楚,凌晨两点零三分,邓英杰发微信说“我在楼下,你下来”,凌晨两点十一分,林婉清发给我“我能去你房间待一会儿吗”。
陈瑞芳一条一条翻完,把手机还给林婉清。她没说话,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我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说手机静音,没听见。
她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马英睿,我嫁给你十一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有茧,是常年戴手套消毒水泡出来的。我说瑞芳,对不起。
她没抽手,但也没回握。只是低着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窗外,南城的天彻底亮了。
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出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上来。
林婉清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请柬碎片一点点收进手心。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04
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
警察让我们先回酒店等消息,说邓英杰和何运会移交分局处理。
林婉清作为受害人,需要留在南城配合调查。
陈瑞芳请了两天假,没提回去的事。
我给她买了午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林婉清在隔壁房间休息,门虚掩着。走廊里时不时有服务员经过,推车轱辘碾过地毯,闷闷的响。
下午两点,许晨曦来了。她是林婉清的闺蜜,在南城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林婉清昨晚给她打了电话,她一早请假赶过来。
许晨曦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瑞芳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林婉清床边坐下。
她握住林婉清的手,说了句“别怕”。
林婉清靠在她肩膀上,没哭,但肩膀一直在抖。
许晨曦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婉清。
这是我托人查的,邓英杰在老家结过婚,没离。
他跟前妻彭思雨有个儿子,三岁半。
去年他跟彭思雨分居,但一直没办离婚手续。
他跟你在南城办的酒席,请的人不多,都是他那边的人。
你爸妈那边,他一个都没请。
林婉清接过文件袋,没打开。她抬头看许晨曦,问了一句,你怎么查到的。
许晨曦说,我表姐在民政局,托她查的。邓英杰在老家还欠着高利贷,二十多万,去年底到期没还上。何运就是放贷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瑞芳忽然开口,问许晨曦,何运放贷的事,有证据吗。
许晨曦说有,我表姐那边调了记录。何运名下有家小贷公司,邓英杰借了二十五万,抵押的是林叔的房本。房本怎么到他手里的,林叔不知道。
陈瑞芳看了我一眼。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她问林婉清,你爸知道这事吗。
林婉清摇头。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心脏也有问题,我不敢说。
昨晚邓英杰打电话给我爸,说我出差跟他吵架了,要我爸把房本寄过来给他保管。
我爸信了,说明天去寄。
陈瑞芳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问许晨曦,彭思雨现在在哪。
许晨曦说,在老家,带着孩子。邓英杰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打工养孩子。我表姐说,彭思雨一直在找邓英杰,想办离婚,但找不到人。
陈瑞芳说,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许晨曦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点头。许晨曦把手机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陈瑞芳。陈瑞芳折好放进兜里,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语气比早上平静了很多。马英睿,你那个举报信呢。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把信封拿出来。
她接过去,抽出信纸,一页一页翻。
信里写了合同补充条款的疑点,写了拆迁户名单里林义的名字,写了我对何运背景的调查。
落款日期是出发前一天。
陈瑞芳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递给我。她没再提照片的事,也没再提昨晚的事。她说,你把这封信交给公司,现在就发。
我说好。
她又说,彭思雨的事我来联系。你管好合同那边,别让何运的人把证据毁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轻。马英睿,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觉得,这件事比我们俩的事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的闷响,越来越远。
林婉清坐在床上,看着门口,又看看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嫂子是个明白人。
我没接话。
打开手机,把举报信拍成照片,发给了公司监察部。
然后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情况。
领导沉默了很久,让我先别回公司,等通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许晨曦扶着林婉清去隔壁房间休息,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那半张烧焦的请柬,上面的“囍”字剩了半边,金粉蹭掉了不少。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婉清的笔迹:愿得一人心。
下面还有一行,被火烧掉了,只剩半个字。
我把请柬放回去,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瑞芳出门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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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陈瑞芳没回酒店。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在许晨曦那里住。我说好。她停了一下,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嗯,挂了。
林婉清在隔壁房间,许晨曦陪着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起身去看,是酒店服务员,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一位女士让转交的。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陈瑞芳的字迹:彭思雨电话打通了。她愿意作证。明天上午到南城。你那边证据收好。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写得很潦草:马英睿,你要是骗我,这辈子都别想我再信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打开手机,把合同相关文件全部备份到云盘,又把原件锁进公文包。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吱呀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彭思雨到了。
她比照片上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怀里抱着个男孩,裹着蓝色小棉袄,睡着了。
她站在酒店大堂,有些局促,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扣着。
陈瑞芳下楼接她,领着她上了十一楼。我站在房间门口,彭思雨走过来时看了我一眼,问陈瑞芳,这就是你说的马哥。
陈瑞芳说是。
彭思雨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说进去说吧。
房间里,林婉清和许晨曦也在。
彭思雨把孩子放在床上,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几张银行转账凭证和一本结婚证。
结婚证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白了。
她翻开,上面是她和邓英杰的合影,日期是四年前。
彭思雨说,邓英杰走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多,他说出去打工,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去年有人告诉我他在南城又结了婚,我不信。
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说邓英杰在南城骗人,让我赶紧离婚。
她把手机递给我。短信里写着:你老公在南城跟别人办酒席了,他拿了人家房本去抵押,你要是不想背债,赶紧去法院起诉离婚。
我问她,谁发的短信。
彭思雨摇头。不知道,号码是空号。后来我托人查,才知道他在南城跟一个姓林的姑娘在一起。我本来想直接找过来,但孩子太小,走不开。
陈瑞芳问,转账凭证是怎么回事。
彭思雨把几张凭证摊在床上。
这是邓英杰去年转给我的抚养费,一共转了三笔,每笔五千。
钱是从一个叫何运的账户转出来的。
我查过,何运是南城一个老板,做旧改的。
陈瑞芳拿起凭证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她说,马英睿,你那个合同里,拆迁补偿款是打给谁的。
我说,先打给何运公司账户,再由他们分发给拆迁户。
陈瑞芳把凭证往床上一放。那就是说,何运拿着你公司的钱,去给邓英杰当抚养费。这笔钱,到底是从哪一笔账里出的。
房间里安静了。彭思雨怀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又睡了。
林婉清开口了。
她说,我查过公司流水。
何运那边要求先付百分之三十预付款,打到他公司账户。
这笔钱上周已经批了,就等我这次出差签完补充条款就放款。
陈瑞芳看着我。那现在签了吗。
我说没有。我拖着没签。
陈瑞芳转头对彭思雨说,彭姐,你这些凭证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拍照,原件你收好。彭思雨说行。
陈瑞芳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拍完后她把手机收好,对我说,你现在打电话给公司,让他们冻结预付款。
我拨了领导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领导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我把情况说了,重点讲了何运账户和抚养费的关联。
领导沉默了几秒,说你等一下,我开个会。
电话没挂,我听见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过了大约五分钟,领导回话了。预付款已经停了,等调查结果。你那边注意安全,何运的人可能会找你。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瑞芳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彭思雨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林婉清给她倒了杯水。许晨曦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发消息。
陈瑞芳转过身,对彭思雨说,彭姐,你愿不愿意去公安局做个笔录。邓英杰重婚的事,加上何运的转账,够他们查一阵了。
彭思雨说愿意。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林婉清。她说,妹子,对不住。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又害了一个人。
林婉清摇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姐,不怪你。
那天下午,彭思雨在陈瑞芳陪同下去了分局。
我和林婉清留在酒店,整理合同和聊天记录,准备提交给警方。
许晨曦跑前跑后,打印材料,联系律师。
傍晚的时候,陈瑞芳回来了。
她进门后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彭思雨做了笔录,邓英杰重婚罪跑不了。
何运那边,警方已经立案了,合同诈骗。
但何运昨天取保候审了,人不在看守所。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马英睿,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公司让我等通知。
她说你先回去吧。这边我盯着。你回去把公司那边的事处理好,别让人把证据毁了。
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青影,嘴唇干得起皮。我说瑞芳,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她说马英睿,我当了十几年护士,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我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
临走前去隔壁看了看林婉清。
她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跟律师通电话。
看见我进来,她挂了电话,站起来。
马哥,谢谢你。
我说别谢了,把证据收好。她点头。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马哥,嫂子人真好。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边,瘦瘦小小的,浴袍早换掉了,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腕上的淤青。
我说,你以后好好的。
她嗯了一声。
我拉上门,走廊里很安静。
陈瑞芳站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拎着我的公文包。
她把包递给我,说里面东西我检查过了,合同和举报信都在。
你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到了给我发消息。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看着我。门合上,她的脸消失了。
06
回城的高铁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小孩三四岁,一直踢椅背。
我换了座位,坐到车厢连接处的地板上,靠着行李箱。
手机里王晓雪发来十几条微信,问我事情怎么样了,说群里都炸了。
我没回。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直接去了公司。
监察部的人已经在等,我把所有材料交上去,做了三个小时笔录。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公区只剩几盏灯亮着。
我的工位被贴了封条,电脑和文件都被收走了。
领导在办公室等我。他递给我一杯水,说小马,你这次做得对。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先停职,等调查结果。工资照发,社保不断。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何运那边关系很硬,你心里有数。举报信里写的那些,我们会查,但需要时间。
我说我明白。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打车。
手机响了,是陈瑞芳。
她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刚从公司出来。
她说嗯,停职的事我知道了,你们领导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们领导怎么有你电话。
她说我昨天给他打过,让他别为难你。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我说瑞芳,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这边事了了就回。你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我们出差,让他别担心。药我托邻居张姨帮忙买了,你周末回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灰扑扑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我爸住在老小区,离我不远。
我过去给他做了两顿饭,他问我瑞芳怎么没来。
我说出差了。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第四天,陈瑞芳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听见门响,我擦了手出来。
她站在玄关,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脚边放着行李箱。
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色发黄。
我接过她的包,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光,她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她坐在餐桌前,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馒头。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马英睿,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到她对面。
她说,彭思雨起诉离婚了,邓英杰在看守所里签了字。
林婉清的离婚手续也在办,何运那边警方还在查。
你公司的预付款冻结了,何运的公司账户被查封。
林义老宅的房本,警方已经追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的事,我想了很久。
你举报合同是对的,你保护林婉清也是对的。
但是马英睿,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
你写了举报信,你不发。
你怀疑合同有问题,你不说。
你怕我担心,你什么都不说。
你觉得这是保护我,其实你是在推开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我爸当年就是什么都瞒着我妈,等出了事我妈才知道。我妈后来跟我说,她不是气我爸赔了钱,她是气我爸不信她。马英睿,你懂不懂。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我说我懂了。
她说你懂就好。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擦着手出来,站在客厅里。
她说,我不离婚。
但我也没办法马上原谅你。
我们先这样过着,你睡沙发,我睡卧室。
什么时候我心里那口气过去了,再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凉粥滑进胃里,有点堵。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领导留我,说调查结果出来了,你没问题,可以复职。我说不了,我想换个环境。他没再劝,给我签了字。
我收拾工位的时候,王晓雪走过来。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
她说马哥,对不起。
我不该乱发照片。
监察部找我谈话了,我可能待不下去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信。
我说王晓雪,以后别拿别人的事开玩笑。
她眼圈红了,把信放在我桌上走了。
我拿起信,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道歉信,写了两页,字迹歪歪扭扭的。我折好放进口袋,拎着纸箱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路边,给陈瑞芳发了条消息:离职办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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