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给冰柜补货,手上全是冰碴子。
曹秀君拖着三个蛇皮袋站在门口,轮子碾过门槛,一股樟脑丸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一屁股坐沙发上,说柳树巷老房子以后全留给我。
我丈夫朱永端茶的手顿了顿,说当年妈病重她借过三千块。
儿子朱天磊站在房门口,眉头拧成疙瘩。
我忍了半个月。
她换了门锁,拿我超市进货钱,带陌生男人看我家房子。
我去房管局查她名下底细。
窗口递出的那张纸,让我手心发凉。
那天傍晚,我把她的行李一件件扔出门外。
她坐楼道哭喊,说我黑心。
我关上门,发现自家户口本少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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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秀君来那天是周二,超市刚进完货,地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
她进门时轮子卡在门槛缝里,我帮她抬了一把,手碰到袋子拉链,硬邦邦的,像塞了砖头。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领口别着枚褪色的蝴蝶胸针,坐下就抹眼角。
“颖啊,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
朱永从厨房探出头,认出是她,赶紧泡了杯茶。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上还沾着冰柜的霜。
曹秀君说老伴走了三年,无儿无女,城西柳树巷那套老房子马上要拆迁,她一个人住着害怕。
“以后房子全留给你,我说话算数。”
朱永在旁边小声说,当年妈病重,曹秀君借过三千块救急。
那年头三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没接话,看着她脚边三个蛇皮袋,拉链缝里露出半截法院信封的边角。
我问那是什么,她一把塞回去,说是广告传单。
朱天磊晚上回来,看见客厅多了个陌生人,把我拉进厨房。他说这人不对劲,哪有第一次上门就提房产的。我让他别多嘴,先住两天看看。
曹秀君头三天很勤快,拖地擦桌,还帮我理货架。
第四天吃早饭,她端着碗说,主卧朝南,对她老寒腿好。
朱永看了我一眼。
我说主卧我们住着,次卧也朝阳。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再吭声。
那天下午我出门进货,回来发现她把超市货架上的牙膏毛巾打包了十几份,说是送给邻居处关系。
我忍了忍,没发火。
晚上朱永劝我,说老人嘛,爱面子。
第五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传来说话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再宽限几天,我这边快有着落了。”
我没出声,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把超市流水账本放在茶几上,出门转了一圈。
回来账本被人翻过,页角折了。
我数了数抽屉里的进货钱,少了三百。
朱永跑车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挠挠头,说三百块算了,可能她急用。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第六天,曹秀君跟我说,想把户口迁过来,说以后办拆迁手续方便。
我端着饭碗没放下,问她迁户口跟拆迁有什么关系。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来一句,都是一家人。
朱天磊当晚给我看了个东西。
曹秀君白天让他帮忙充话费,他顺手看了她手机。
短信里有条催款通知,写着“曹建忠先生,您在我司的借款已逾期”。
我问曹建忠是谁。
朱天磊摇头,说不知道,但短信里还有句话,说“你妈那套房子已经抵押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
02
社区主任黄莓是我老邻居,她翻档案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曹秀君,柳树巷户口,但档案备注栏里写着“家庭关系:子,曹建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有儿子?”我问。
黄莓点头,说系统里登记的清清楚楚。
她还告诉我,柳树巷那片确实说要拆,但一直没动静,而且好几户都有产权纠纷。
我问曹秀君名下房子什么情况,黄莓说社区查不到那么细,得去房管局。
我回家的时候,曹秀君正在厨房炖汤。
她看见我进门,笑着舀了一碗端过来,说特意给我炖的排骨。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问她曹建忠是谁。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我侄子,远房的。”
朱永刚好进门,听见这话,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没吭声。曹秀君转身去厨房,汤勺在锅里搅了好几圈。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又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超市货架上少了两条烟。
那是朱永朋友寄卖的,一条就值好几百。
我翻了监控,曹秀君半夜下楼拿的,用围裙裹着出了门。
我没当场问她,把监控存了。
中午吃饭,朱永说曹秀君找他借了两千块,说去医院看病。我放下筷子问他,她来这些天,你见她吃过一片药吗。朱永愣住了。
下午曹秀君回来,手里拎着新买的羊毛围巾,说是打折货。
我看了一眼吊牌,四百多。
我没提烟的事,也没提钱的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柳树巷的门牌号。
她说十一号。我记在心里,第二天去了柳树巷。
那条巷子比我想的破旧,墙皮脱落,电线乱搭。
十一号院门虚掩着,门口堆着烂菜叶和碎砖头。
邻居老太太正在门口择菜,我问她这院子谁住。
老太太抬头看我一眼,说早就没人住了,曹家那女人三年前就搬走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
“她男人呢?”
“老曹啊,活着呢,就是腿脚不好,住他弟弟家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用手机查了查,柳树巷十一号的产权人确实是曹秀君,但状态栏写着“抵押”。
我不懂什么意思,打电话问朱天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妈,你得去房管局查清楚。
那天晚上,曹秀君又提迁户口的事。
朱永这次没帮腔,低头扒饭。
曹秀君见没人接话,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们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看着她,说信任是一回事,手续是另一回事。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拿你们当亲人,你们拿我当贼防!”
说完回了房间,门摔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朱永叹了口气,说要不让她迁吧,反正也碍不着什么。
我没理他,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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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店里来了个陌生男人。
四十来岁,穿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进门也不看货架,直接问曹秀君在不在。
我说不在。
他笑了笑,说那你转告她,马二河来过了,账拖不得了。
我问什么账。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远房亲戚。他哦了一声,说那你最好别掺和,曹家的事水深。
他走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进巷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立刻给黄莓发了条信息,让她帮我留意曹秀君的社会关系。
黄莓回得很快,说曹秀君丈夫还活着,住在城东弟弟家,身体不好。
下午曹秀君回来,我把马二河的话转告她。
她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颖啊,你别听外人瞎说。”她捡完苹果,声音发虚,“那是以前生意上的纠纷,早结清了。”
我问什么生意。她支支吾吾,说就是倒腾点建材。我没再追问,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朱天磊回来,带回来一张打印纸。
他同学在银行上班,帮忙查了曹秀君的征信。
上面显示她有七张信用卡逾期,还有三笔小额贷款未还。
朱永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三千块的人情,”我说,“咱还了十几年,够了吧。”
朱永没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了阳台。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曹秀君房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曹秀君不见了。
她的蛇皮袋还在,但人不在房间。
我打了她手机,关机。
朱永说可能出去买菜了。
我等到中午,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我去拆迁办问了,”她进门就说,“人家说手续得抓紧,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打印的“拆迁补偿意向书”,落款盖着红章,但章子边缘模糊,像是复印件。
我问她这是哪来的。
她说拆迁办给的,让咱们赶紧签字。
朱天磊拿过去看了一眼,用手机拍下来。
过了一刻钟,他把我拉到卧室,把手机屏幕递给我。
他在网上搜了那个章子的名称,根本查不到对应的单位。
他又翻了翻那份意向书,在页脚发现一行小字,写着“本文件仅作参考,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意向书折好,放回文件袋。走出卧室的时候,曹秀君正坐在沙发上翻我的包。她看见我出来,手缩回去,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我找指甲刀。”
我没说话,把包拿过来,拉上拉链。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爬起来,打开电脑查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给罗江华发了条信息。
04
罗江华是我高中同学,在房管局上班。他回信息很快,让我第二天带上身份证去找他。我没告诉朱永,一个人去的。
房管局大厅人不多,罗江华把我领到查询窗口,让我填了张表。他拿着我的身份证进去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郑颖,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远房亲戚,住我家呢。”
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记录。
曹秀君名下确实有柳树巷十一号的房产,但状态是“已抵押”。
抵押权人是城南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六十万,日期是三年前。
除此之外,房子还被两家法院轮候查封,涉及债务纠纷。
“轮候查封什么意思?”我问。
罗江华解释,就是前面已经有法院封了,后面的法院排队等着,等前面解封了自动接上。这套房子实际上已经被锁死了,谁都动不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说曹秀君名下原本还有一套安置房,在城东锦绣小区,但两年前过户给了曹建忠。
曹建忠名下现在没有任何房产,但有多条被执行记录。
“她跟你说的老房子留给你,”罗江华把屏幕关掉,压低声音,“那房子现在就是个雷,谁接谁炸。”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手脚冰凉。罗江华给我倒了杯水,说要不要帮你打印一份。我点头。他进去打印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朱天磊。
“妈,曹秀君刚才问我户口本放哪了。”
我猛地站起来。户口本一直放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用个铁盒子锁着。我让朱天磊赶紧回去看看,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朱天磊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铁盒子。盒子开着,户口本还在,但他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发白。
“妈,少了一页。”
我接过来一看,我那一页还在,朱永那一页也在,但空白页被撕掉了一张。
那种空白页是派出所盖过章的备用页,平时用不上,但一旦落到别人手里,能干的事太多了。
曹秀君不在家。她的蛇皮袋还在,人不见了。我打她手机,还是关机。
下午三点多,她回来了,手里拎着菜,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罗江华打印的材料放在茶几上。
她进门看见那叠纸,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有一个摔烂了,汁水淌了一地。
“你翻我东西?”她声音尖起来。
“你撕我户口本干什么?”
她不说话,弯腰去捡西红柿,手指在地上蹭了好几下。朱永刚好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站在门口没敢动。
我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几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曹秀君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说我们欺负她一个老太婆,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朱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曹秀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朱永在客厅坐到半夜,抽了半包烟。
我躺在床上,把罗江华给的材料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柳树巷十一号,抵押六十万,查封两家法院,曹建忠涉赌涉诈,被债主马二河控制。
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绳上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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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同志帮我查了查,说曹秀君涉及三起民间借贷纠纷,总金额八十多万。
其中一笔的债权人就是马二河。
他们给了我一份轮候查封的清单,上面盖着法院的章。
我又去了趟派出所。
户籍警告诉我,户口本空白页被撕走,如果被人拿去伪造同住证明,可以用来办理居住权登记。
虽然不一定能办成,但足够拿来吓唬人。
我当场报了案,做了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曹秀君来我家,说孤寡,说有房子留给我,说迁户口方便。
每一步都是冲着我家来的。
她要住下来,要户口,要签字。
那套被查封的房子,她根本动不了,但她拿来做诱饵,想让我替她背债。
我回到家,曹秀君正在阳台上打电话。
看见我进门,她把电话挂了,脸上挤出一个笑。
我没理她,进卧室把罗江华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朱永跟进来,坐在床边。
“颖啊,要不让她走吧。”
“走?”我把材料合上,“她撕了户口本,偷拿进货钱,还带人来看我家房子。现在让她走,那些事就算了?”
朱永不说话了。
我听见客厅里曹秀君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
我走出去,她正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是之前办宽带留下的,一直夹在说明书里。
“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干什么?”
她手一缩,复印件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写了几个字,是授权委托书的格式,但没写完,只写了“兹委托曹秀君代为办理”。
“你想替我办什么?”我盯着她。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往地上一跪,抱住我的腿。
她说颖啊,你救救表姑,表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那个曹建忠是她儿子,赌钱欠了高利贷,马二河天天堵门。
柳树巷的房子早被抵押了,她拿不到一分钱,只能躲。
“你签个字,就当帮我担保一下,等拆迁款下来我立马还上。”
我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
要是半个月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我手里攥着法院的查封清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八十多万的债务。
我蹲下去,把她手从我腿上掰开。
“曹秀君,你丈夫还活着,住在城东你小叔子家。”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儿子曹建忠,欠了赌债被马二河控制着,对吧。”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柳树巷的房子抵押了六十万,被两家法院查封,你拿什么拆迁款?你让我签担保,是想让我替你还那八十万。”
她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朱永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那天下午,曹建忠和马二河来了。
06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把曹秀君的行李往门口拖。
蛇皮袋比来的时候沉,里面塞了她这半个月买的东西,羊毛围巾、新棉鞋、还有两条没拆封的烟。
门没关,曹建忠直接走进来,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发青,一看就是熬了大夜的人。
马二河跟在后头,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妈,东西收拾好了?”曹建忠看了我一眼,又看地上的蛇皮袋。
曹秀君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变了,比之前硬气。她走到曹建忠身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颖啊,你看我儿子也来了。咱们把字签了,这事就了了。”
马二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扫了一眼,标题是“借款担保协议”,借款金额八十万,担保人一栏空着,但旁边用铅笔写了我的名字,又擦掉了,留下浅浅的印子。
“郑大姐,”马二河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曹家的事你大概也清楚。她拿你的名义做了个意向担保,虽然没签正式合同,但我这边有她按的手印。你要是不认,我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传票寄到你家,你超市的流水、你老公的工资,都能执行。”
朱永从卧室冲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们这是敲诈!”
曹建忠往前一步,挡在朱永面前。他比朱永矮半个头,但眼神阴狠,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叔,话别说那么难听。我妈在你们家住了半个月,吃你们的喝你们的,这笔账怎么算?签个字,房子拆迁款下来,你们拿大头,我们拿小头,两全其美。”
朱永攥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我拉住他手腕,把他往后拽了拽。曹秀君站在曹建忠身后,嘴唇抿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是不签呢?”我看着马二河。
他把公文包合上,笑了笑。
“那就法院见。不过郑大姐,我得提醒你,曹秀君用你家地址签的担保意向书虽然没法律效力,但债主们可不管这些。今天我来,明天可能就是别人来。你开超市的,三天两头有人上门闹,生意还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