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中介门店时,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鞋底沾着泥,走一步,地板上便留下一个浅印子。
陈凯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材料,先看身份证,又看那本被我捏得发软的房产证。
“周叔,资料都齐了。尾款交清,今天就能办。”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套老房子住了二十多年,墙皮掉过三回,厨房水管也换过两次。卖掉以后,我准备搬到城南的小房子里,离医院近些,买菜也方便。
陈凯低头敲键盘,起初还算顺手,没过多久,手指停在了半空。
“周叔,您先别签。”
我以为又少了什么材料,便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还差哪一样?”
他没回答,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随后,他转身从打印机旁拿出一张回执,纸边还带着热气。
“这笔钱是谁交的?”
“什么钱?”
陈凯把回执递过来。我看见上面写着两百万元,收款项目正是那套房子的全部尾款,付款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金额一分不差。
我把回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他:“是不是你们系统弄错了?”
“不会。钱已经到账,银行流水也对得上。”
他说着,又点开一页资料。付款账户是一串陌生的境外账号,名字被部分遮住,只留下一个字母开头的缩写。
我的喉咙有些干。
这套房子的尾款,是我卖掉旧车、取出存款,又借了些钱才凑出的。陈凯知道我手头紧,还说可以宽限几天。昨晚我在家里算了三遍账,算到半夜才睡着。
谁会在这个时候把钱打过来?
陈凯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蓝色印章,没有拆过。
“付款人留了东西,说要等您本人到场,再交给您。”
我没有伸手。
“对方叫什么?”
“没有写全名,只留了一个收件要求。”
“什么要求?”
陈凯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声音低了些。
“确认您本人没有交过这笔钱以后,才能把信给您。”
门外有人撑伞经过,伞骨上的水珠一颗颗落在台阶上。店里空调吹得很冷,我却觉得后背发热。
陈凯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盯着那道封口,忽然想起女儿周宁。她去美国以后,已经九年没有回来。最初几年,我还会在夜里等电话,后来只剩下一封封冷淡的邮件。
可这个付款人,知道我的尾款数目,知道我今天会来,还知道那套房子最终会落到我名下。
“先别拆。”我说。
陈凯愣了一下。
我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摸到里面的纸张,硬硬的,像藏着一件不愿碰的旧东西。
01
我和李秀兰结婚四十多年,她走的时候六十一岁。
那几年她身体不好,药盒总放在窗台上,早晚各吃一回。她原来是小学老师,退休后还是闲不住,楼下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不会填表,她都要过去看一眼。
病到后面,她走路很慢,烧水都得扶着墙。
周宁那时三十三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她知道母亲的情况,隔几天便打电话回来。电话里总是问药吃了没有,饭做了没有,语气急,却不敢把担心说得太明白。
李秀兰住院以后,周宁提出请假回来。我那阵子正守着病床,听见她说机票很贵,便顶了一句:“回来能顶什么用?你在外面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时正给老伴擦手,手里那条毛巾湿得发沉,心里又烦又怕,话就冲了出去。
“你要是觉得外面好,就一直待着。以后也别回来。”
电话那边没声音。
李秀兰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我把手机扣在床头,过了很久,才发现通话已经断了。
第二天,周宁发来一条消息,说她会尽快安排。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在心里转了几圈,落到手上便只剩下几个字。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李秀兰走后,家里突然多出许多空地方。
她的针线盒还在茶几下面,里面有几枚缝过衣服的黑纽扣。厨房墙上贴着一张买菜清单,最后一行写着香菜,字很轻,像写到一半手没了力气。
周宁赶回来参加了葬礼。
她站在灵堂边,穿一件深色外套,眼睛红得厉害,却没在我面前掉泪。亲戚来来去去,她一直帮着倒茶、搬椅子,像个临时找来的帮工。
等人散得差不多,她才对我说:“爸,我想去美国一段时间。”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说:“随你。”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另一句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便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回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条旧围巾。那是李秀兰给她织的,针脚不齐,边角还有一处补过。
“我带走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
她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我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掌心里绕来绕去,始终没有抬头。
门关上后,楼道里传来行李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她到了美国以后,前几个月还发消息。后来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两三个月才回一句。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得很简单:工作忙,暂时回不去。
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她说没有。
我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隔了很久才回:“没有,您照顾好自己。”
那句话看着客气,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她从前叫我爸,总喜欢在后面加一句,爸你别急,爸你先吃饭。后来那些称呼都不见了,消息里只剩下周叔,或者干脆不写称呼。
我没有细想。
一个人在国外,隔着半个地球,很多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我给她发过照片,拍的是阳台上的葱、楼下新开的早点铺,还有李秀兰留下的那盆吊兰。
她很少回应。
有一次,我喝了点酒,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却没人说话。那头有很轻的杂音,像风吹过窗缝。
“周宁?”我喊了一声。
电话断了。
第二天,她发来一句:“最近不方便接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九年过去,她没回来过,也没有再打过电话。
亲戚说,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想开点。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总觉得她只是赌气,等哪一天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直到昨天晚上,陈凯打电话给我,让我今天带齐材料。
我在抽屉里翻找身份证时,摸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周宁刚大学毕业,站在李秀兰身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她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正冲着镜头喊我快点拍。
我把照片压回最下面,拿上材料出了门。
到了中介店,陈凯却告诉我,钱已经有人交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回复。那种语气,像是女儿隔着很远的地方,忽然伸手碰了我一下。
碰完,又马上收了回去。
02
陈凯把门店的卷帘窗往下拉了一半,外面的雨声便闷了许多。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调出付款记录,又打电话给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电话接通后,他一直嗯嗯应着,偶尔问一句到账时间,问完便抬头看我。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很整齐,蜡印是深蓝色的,印痕像一枚小小的圆章。我看不出上面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那东西不像银行资料,也不像普通家书。
陈凯挂断电话,把一摞打印纸放在桌上。
“钱从境外账户过来的,走的是托管流程。对方先打款,等您确认手续后才会放行。”
“谁的账户?”
“现在只能看到账户编号,姓名被银行处理过。中间有一家境外服务平台,具体信息要等正式核验。”
我皱了皱眉。
“这么大一笔钱,连名字都没有?”
“不是没有,是暂时显示不完整。付款人提前做了授权,资料里有一份签名样本。”
他把最后一页转过来。
那是黑色墨水写下的三个字,笔画干净,起落很慢。第一眼看去,我便觉得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陈凯问:“您认识这个签名吗?”
我低头看了许久。
“像一个年轻女人的字。”
“不是您女儿吗?”
我抬起眼。
他立刻摆手:“我只是按资料猜的,您别介意。”
周宁以前写字很快,作业本上总有几处连笔。她大学毕业后,签名变得规整,最后一个宁字会往上挑,像一根没收住的线。
眼前这三个字没有那个挑笔。
可签名这种东西,隔了九年,谁也说不准。
“这上面有没有我的信息?”我问。
陈凯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了点。
付款授权资料里,写着我的身份证旧号码,还是我二十多年前用过的那一串。后来换证时,号码已经变了,平时办事也没人再问旧号。
还有房屋贷款尾款的准确数目,连我和李秀兰登记结婚的年份,都列在附件里。
我看着那一行字,胃里慢慢发紧。
陈凯察觉到我的脸色,赶紧解释:“这些信息不一定是从什么特殊渠道拿到的。以前的合同、房产资料,还有银行记录,都可能留下。”
“那李秀兰呢?”
我的声音不大,他却停住了。
附件上写着一个日期,是她去世后的第九个忌日。
陈凯翻页的动作放得很轻,像怕纸张碰疼谁。
我伸手把资料拿过来。那几个数字并不复杂,可看清以后,眼前忽然一阵发花。我记得那天清晨,家里停电,楼道里全是烧纸的烟味。我把她喜欢的桂花糕摆在窗台,没敢点太多香,怕邻居说呛。
付款人连这个都知道。
“这个日期,是您提供的吗?”陈凯问。
“我没给过。”
“那可能来自旧档案。”
“什么档案能连忌日都记着?”
他没再接话。
店里只剩下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张接一张,纸角碰在托盘里,发出细碎的响动。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宁的旧号码。号码我一直没删,虽然这些年从没打通过。号码前面的国家区号也还在,像一条生锈的门栓。
拇指落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陈凯把信封收回资料袋,重新封好。
“周叔,这个信封不能现在拆。”
“为什么?”
“付款人要求,只有在您当面否认自己交过这笔钱后,才能打开资料袋。信封也要由您本人签收,不能转交别人。”
我冷笑了一下。
“规矩倒多。”
“我也觉得奇怪。但对方把钱打过来时,已经写进了指令。”
“如果我不签呢?”
“钱会按原路退回,房款重新按普通流程处理。”
我看着那只资料袋。封条上印着一行小字,墨色很重,写的是:本人否认付款后方可拆封。
这不是银行常用的格式,更像有人专门为我准备的。
我问:“对方知道我今天来?”
“知道。”
“知道几点?”
“没有写具体时间,只说今天下午。”
这句话比两百万元更让我不舒服。
我一个退休设备维修工,住在旧小区里,平时买菜都挑便宜的。房子卖掉,是因为楼梯爬不动了,手里的钱也只够慢慢用。
有人远在外面,替我算好尾款,算好时间,还把我用过的旧号码翻了出来。
他究竟想要什么?
陈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签收单。
“您先确认,自己没有交过这笔钱。”
我没有马上签字。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广告牌上的红光被冲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普通的天气提醒。
我忽然想起,周宁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下雨,她都会抱着枕头跑到我们床边,挤在我和李秀兰中间。后来她长大了,嫌我睡觉打呼,搬去了隔壁房间。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孩子长大以后,会在这么远的地方留下这样一笔钱。
我把笔拿起来,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国强三个字落在纸上,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陈凯收好单据,把资料袋放到我面前。
“周叔,现在您可以打开了。”
我没有拆。
“先告诉我,付款人有没有留下姓名?”
陈凯看着电脑,过了几秒,才说:“资料上只显示一个代号,还有一个交付联系人。”
“叫什么?”
他摇头。
“联系人姓名没有放出来,只写了,等您确认后再显示。”
我盯着封条,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那层胶纸并不厚,稍微用力,就能揭开。
可我忽然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有些东西在没打开以前,至少还能按自己的想法猜。打开以后,猜测就会变成一件必须接住的事。
03
我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声控灯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把资料袋放在餐桌上,没有拆。那只手机倒扣在旁边,黑色屏幕映着窗外的灰天。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还是拨出了周宁的旧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我没有先说话。听筒里传来细细的电流声,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捂着嘴喘气。
“周宁?”
那头停了一下。
“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一下坐直了。声音比记忆里沙哑,尾音也沉,可那种停顿,我听过很多年。
“我是爸。”
她没有回答。
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地一声。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发出嗡响。
“你给我交了两百万元?”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短得不像笑。
“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外壳边缘慢慢蹭着。
“中介说,付款账户是境外的,资料里还有你的旧号码。”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墙上的挂钟刚过九点半,李秀兰以前总在这个时候催我关电视。
“周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九年不回来?”
“我有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要九年?”
她没出声。
我看着餐桌上的资料袋,封条在灯下泛着暗光。那笔钱像一根线,忽然从美国那头伸过来,缠住我的手腕。
“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我说了,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要办手续?”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
远处传来一阵提示音,三短一长,像是某个公共场所的广播。她似乎走到了别处,脚步很轻,地面上有鞋跟敲击的声音。
“爸,钱不是我的,你别再问了。”
她叫我爸。
九年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胸口那块硬东西忽然松了一下,我甚至想把椅子拉开坐下,好好听她说完。
“周宁,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钱是谁交的。”
“别查。”
她的声音突然变冷。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怔住了。
小时候她发烧,我一夜没合眼,她会抱着我的胳膊说爸你别走。后来她去外地读书,遇到不会填的表,也会先问我。现在隔着电话,她让我别查,语气像在吩咐一个陌生人。
“我是你爸。”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话?”
“你把钱退回去就行。”
“退给谁?”
她没回答。
我按住手机,手背上的皮肤被窗边冷风吹得发紧。那句你是不是周宁,差一点就问出口。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报时声。
女声清清楚楚地说:“现在时间,晚上十点整。”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九分。
“你那边也是晚上十点?”
她没有接话。
“周宁,你到底在哪儿?”
“爸,别再追问了。”
这句话落下,电话断了。
我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直到屏幕自动变黑。桌上的资料袋还在原处,封条没有动,像一张闭着的嘴。
过了几分钟,我重新拨过去。
这回没有人接。
我坐到李秀兰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摸到扶手上的一道旧划痕。她说过,周宁说话时总爱先停半秒,像要把心里的话挑一遍。
刚才那个人也停了半秒。
可她为什么不承认那笔钱,又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会去中介?
第二天一早,陈凯给我发来消息,说付款方又传来一份说明,要求我本人签字确认,期限只到明天下午。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雨檐还在滴水,一滴接一滴,正好落在铁皮棚顶。
04
我赶到中介门店时,陈凯正在整理资料。
他看见我,立刻从柜台后面出来。
“周叔,昨晚那边又发了通知,说只要您确认,钱就会继续留在账户里。”
“退回去。”
陈凯愣了一下。
“您先别急,款项没有附加产权要求,也没有要求您签什么借款协议。”
“退回去。”
我把资料袋拍在桌上,封条震得一颤。
“我不收来路不明的钱。”
陈凯看着我,压低声音说:“对方没有要求您把房子给谁,也没有要求您承担利息。按现在的资料,您只要确认款项到账,手续就能往下走。”
“谁说我同意往下走?”
“周叔,您昨天已经签了本人未付款确认。”
“那张只说明钱不是我交的。”
我盯着他。
“不是我交的,不代表我就得收。”
店里还有两位客户,听见动静,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陈凯把我请到里面的小会议室,顺手关上门。
桌上摆着一杯热水,杯口冒出的白气很快散掉。
“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对方账户那边可以申请退回,但需要您先签一份拒收说明。”
“现在拿来。”
陈凯没有马上动笔,像是在斟酌。
“对方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钱可以退,但信必须亲手交给您。”
我笑了一声。
“信是谁写的?”
“没有说明。”
“那就一起退。”
“他们说,信不属于付款流程。”
“钱都不要了,还要看信做什么?”
陈凯摸了摸鼻子,眼神落到资料袋上。
“也许里面只是解释。”
“解释什么?九年不来一个电话,突然给我两百万元?”
我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抬高。
桌上的热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陈凯手边。他拿纸巾慢慢擦着,没有再劝。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昨晚那个号码,又拨了一遍。
这次很快接通。
“周宁,我不要那笔钱。”
“您考虑清楚了吗?”
“钱不是我的,我不会签收。”
那边静了一会儿,还是昨晚那个声音。
“您可以拒绝。”
“那就退回去。”
“信呢?”
“信也不要。”
“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您以前也这样。”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遇到不想听的,就先把话堵回去。”
我抬头看向陈凯。他正低着头整理文件,没有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周叔,您应该知道。”
她没有叫我爸。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落进耳朵里,慢慢往里扎。
“你不是周宁。”
“我没说我是。”
昨晚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忽然被人用手掐灭了。
“那你为什么用她的号码?”
“号码还在我这里。”
“她知道吗?”
“知道。”
“她在哪里?”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我咬着牙,感觉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你们拿她的号码,拿她的资料,再拿两百万元来碰我的房子。你说这不是骗钱,谁信?”
“钱没有碰您的房子。”
“那你们想碰什么?”
她又不说话。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清楚。客厅里那只旧挂钟仿佛就在耳边走,李秀兰以前说我一着急就爱把话说满,我从来不承认。
可那天,我还是说了那句最难听的话。
“告诉她,周家的东西不用她操心。”
“周叔……”
“还有,别再用她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按断通话,把手机摔在桌面上。
陈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拒收说明。
“周叔,您确定要这么办?”
“确定。”
“如果现在退回,明天下午之前不一定能重新安排资金,交易可能要延期。”
“那就延期。”
“延期会产生违约费用。”
“我出。”
陈凯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在拒收说明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手腕有些抖,最后一个字写得歪了。
他收好文件,又把资料袋递给我。
“对方说,第一封信必须今天交到您手里。”
“不是说还有一封?”
“是两封。”
“都给我。”
陈凯摇头。
“第一封可以现在交,第二封还在封存。”
我把信封接过来。
封面上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写字:周叔叔亲启。
那四个字写得很慢,字形端正,最后一个叔字的撇拖得很长。
我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拆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解释钱从哪里来,也没有说房子该归谁,只写着女儿小时候的乳名,还有一句道歉。
那个乳名,是她读小学时摔破膝盖,我抱着她去诊所路上喊的。
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信封。
“第二封什么时候给我?”
陈凯说:“等您完成身份核验。”
“什么核验?”
“对方没有写清楚。”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袋。那封还没打开的信,像有人隔着厚厚的纸,等我承认一个名字。
可我现在只知道,昨晚打电话的人不是周宁。
至于周宁究竟在哪里,我还不知道。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凯把门店的玻璃门锁上,挂出暂停接待的牌子。
他将第二只信封放到桌面上,手指压着封口,没有立刻松开。
“对方发来授权,可以交给您了。”
我看着那只信封。
“现在就给我。”
陈凯点了点头,把信封推过来。
封面上的字比第一封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林晓雯。
我盯住那三个字,脑子里慢慢浮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周宁上大学时,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姓林。以前来家里吃过两次饭,话不多,吃完会主动把碗端进厨房。那时候我只记得她叫晓雯,没想到多年后还会在这样的信封上看见。
我拆开封口。
信纸很厚,第一行便是:
“周叔叔,我是周宁的朋友林晓雯。”
我的手停了下来。
后面的字一行挨着一行,写得很整齐。
“刚才接电话的人也是我。她没有替您还款,因为她九年前就死在美国了。两百万元来自她的保险金。”
我把纸放下,望着陈凯。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重新拿起来,一字一字看下去。
“明天下午房屋手续完成前,请您决定是否确认这笔代偿。若您拒绝,交易撤回。信封夹层里,还有她留给您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下面,是林晓雯的签名。
我把信纸翻过来,后面没有字。
“她死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轻得像不是我的声音。
陈凯慢慢坐下。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她昨天只通过邮件和门店联系。”
“她说周宁死了,你就信?”
“我没有信,也没有不信。付款流程只证明钱到了,不能证明信里的内容。”
我把信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九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正好砸在我胸口。那一年,李秀兰刚走,周宁去了美国。她说自己要换个地方生活,说过一阵子就回来。
后来,她的消息越来越少。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还在生气,只是不愿意面对我。
“她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陈凯看着桌角。
“信里没写。”
“她说周宁什么时候死的?”
“也没写,只说九年前。”
“钱真是保险金?”
“没有相关材料,暂时不能确认。”
我把信封翻过来,摸到夹层里有一处微微凸起。里面果然还有一张纸,被胶边固定着,只有完成身份核验后才能取出。
“这张呢?”
“对方说,确认身份以后才能打开。”
“什么身份?”
“您的身份,还有周宁的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
“我是她爸,难道还要证明?”
陈凯没有接话。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网络号码。陈凯看了看我,按下免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周叔叔,您已经看到信了。”
声音比昨晚清楚,仍然沙哑,却少了那种隔着电话的飘忽。
我问:“你是林晓雯?”
“是。”
“周宁真的死了?”
“我知道您不会相信。”
“回答我。”
那头停了一下。
“是。”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把屋里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我的手撑在桌边,木桌上有一道旧裂缝,掌心正好压在里面。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她身边。”
“什么时候?”
“九年前。”
“她在哪里?”
“在美国。”
“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现在不能只凭电话告诉您全部内容。”
“不能?你把钱打到我这里,把一封信塞给我,再告诉我女儿死了,然后说不能?”
我的声音撞在墙上,回声很硬。
陈凯伸手想劝,我抬手让他别动。
“那两百万元从哪里来?”
“保险金。”
“谁的保险?”
“周宁的。”
“她什么时候买的?”
“我会把能核验的资料给您。”
“什么时候?”
“明天之前。”
我盯着桌上的信。
“你是不是拿她的名字骗我签字?”
“不是。”
“那你要我做什么?”
“确认款项,完成手续。”
“然后呢?”
“信封夹层里的东西,会交给您。”
她说得很平静,像每句话都已经练习过许多遍。
我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像一扇关上的门。门里是女儿的名字,门外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而我站在中间,哪边都进不去。
“林晓雯。”
“我在。”
“你说她死了,有什么证据?”
“证据正在调取。”
“你现在没有?”
“还没有完整拿到。”
我笑了起来,笑得喉咙发疼。
“没有证据,就先把钱送来?”
“这是她留下的安排。”
“她亲口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很久以后,她才说:“是她交给我的。”
我想追问,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
陈凯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杯底在桌上擦出一声轻响。
林晓雯低声说:“周叔叔,明天下午三点前,您需要决定是否确认代偿。接受,手续继续。拒绝,钱会退回,房屋交易也会撤回。”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一页原件,暂时不能给您。”
“她留给我的东西,为什么由你决定什么时候给?”
“不是我决定。”
“那是谁?”
“是她。”
电话被挂断。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许久没有动。
陈凯小声说:“周叔,您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决定。”
我把信重新装回去。
“不回。”
“您要去哪儿?”
“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她把证据拿来。”
下午三点多,林晓雯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一行字:请不要提前拆夹层,身份确认后才会开放。
我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九年前,周宁在美国死去。
这件事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过,只有一封信和一个陌生声音,把它推到我眼前。
我不愿意相信。
可那封信上的乳名,那两百万元,还有那个准确得过分的时间,都不是一句不相信就能抹掉的。
陈凯把门店的灯全打开,白光照在资料袋上,封条清清楚楚。
我把手放在封口处,没有揭开。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卖烤红薯的人开始收摊,铁桶里飘出甜腻的焦香。
我忽然想起周宁小时候最爱吃烤红薯,烫得直吸气,还要把最大的那一块留给李秀兰。
那时候,她还叫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