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售希望的人

【这是乌克兰主要媒体的网络文章，表达了经过4年多战争的人们，用韧性和平常心接受战争下的每一天，同时也表现出共同守卫自己的家园——乌克兰。】

我认为，这是战争的最后一年，我坚信我们会赢。是实打实的胜利，而不是“把一切按下暂停键”。我的核心想法是，敌人终于动用他们心理层面，最渴望使用的武器。从21世纪初开始，俄罗斯人就想以各种方式，使用这种武器——这件武器就是严寒。所以，只要我们扛过这场严寒，我们一定会赢。

2026年1月，这篇帖文出现在乌克兰的社交网络上，这是众多鼓舞士气、提振人心的帖子之一。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们真的相信，当时，那场伴随创纪录的严寒和恐怖袭击中的地狱般的冬季，是这场战争的高潮。是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之后，必然会迎来结尾。只要乌克兰坚持下来，这个结尾就一定会以胜利告终。

而现在我们试想一下，就在当时，1月中旬，有人把真相告诉乌克兰民众，向他们描述，后续事件的真实走向：
（用穿越式的手法，预告现在的环境）

亲爱的同胞们，即便你们扛过冬季可怕的严寒和敌人的炮击，也不会迎来胜利。克里姆林宫不会撤退，战争也不会结束。前方还有新的考验与磨难在等着你们。很快，特朗普就会卷入中东一场失败的军事冒险，能源价格将大幅上涨，让侵略国的国库愈发充盈。爱国者系统的拦截导弹库存，会快速耗尽，乌克兰将无力抵御敌方的弹道打击。除了弹道武器，俄罗斯还会打出另一张王牌——喷气式无人机，它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基辅的仓库、加油站及其他目标。而八个月后，你们将面临又一个寒冷冬季的景象：它会比你们正在经历的这个冬天还要煎熬。

我们的同胞，不太可能喜欢这样的真相，它更不可能，对我们的士气产生积极作用。说不定，部分乌克兰民众会被这个真相，直接击垮心理防线，反倒帮了对手的大忙。

毫不奇怪，在战争最激烈的阶段，人们追求的，往往不是那种面目可憎、冷酷无情的真相。人们想要的是希望，并且会完全出于本能地，向那些愿意兜售这份希望的人靠拢。

在严酷的战争环境里兜售希望，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在比当下乌克兰处境还要艰难的局面下，你永远都能向民众抛出一些能提振人心的内容。也正因如此，才会有一系列标准的宣传手法，一套在任何时代、所有参战国都能被民众欣然接纳的话术。我们仅列举其中几条。

第一条核心话术：“我们必将胜利，因为我们正在承受苦难，并且坚韧地扛住了这些苦难。”

人们会把战争的胜利，视作对自己熬过的所有磨难的公平奖赏。普遍的认知是，你经历的困境越多、被迫展现出的韧性越强，胜利就离你越近。

遗憾的是，现实并非如此。在克服苦难和赢得战争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必然的关联。

19世纪60年代，美国南方的民众，在封锁状态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用烘烤过的秋葵籽代替咖啡、用黑莓叶代替茶叶；用山楂刺自制“缝衣针”；把旧熏肉房地板下的泥土熬煮，从中提取稀缺的盐分。但最终，他们还是输给了北方民众。

后者在整个战争期间，都能喝到正常的咖啡，使用普通的缝衣针。

1916至1917年，德国人坚韧地熬过了可怕的“芜菁之冬”，学会了用这种饲料作物制作汤、肉饼、香肠、面包和果酱。但最终赢得战争的是英国人，他们从来没有遭遇过大规模饥荒，也完全不需要去品鉴芜菁的“烹饪风味”。

第二条核心话术：“我们正在取胜，因为敌人的恐怖袭击，正在变本加厉。”
在这套逻辑里，针对平民的战争行为会被解读为敌人陷入绝望的标志，是对手彻底崩溃前的垂死挣扎。

事实果真如此吗？部分情况下确实如此，比如1944至1945年德军对伦敦发动的导弹袭击。但在更多场景下，这个逻辑并不成立。

1864年，谢尔曼将军有计划地摧毁民用基础设施，根本不是因为美国联邦军队濒临战败、快要输给邦联。

1945年，盟军轰炸德累斯顿、造成数千名平民死亡，完全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而人类历史上首批原子弹被投到广岛和长崎，也根本不是，因为美国正处于垂死挣扎的状态。

总而言之，针对平民、造成大量伤亡的打击行为，本身完全不能说明对手正处于军事弱势、或是陷入了绝望。

第三条核心话术：“我们正在取胜，因为我们拥有了全新的奇迹武器。”

人们会向民众展示一款刚在战场上经过测试的、极具冲击力的新式技术装备，对外宣称，正是它能彻底摧毁敌人，成为打开胜利之门的神奇钥匙。

但现实情况如何呢？在大规模战争中，所有参战方，都会掌握当时最先进的前沿技术。可某一方在某一领域取得的技术领先，完全无法保证最终的胜利。

19世纪60年代，美国南方虽然靠着“亨利号”潜艇，在人类历史上，首次用潜艇击沉了敌方战舰，最终，还是南方输掉南北战争。

20世纪10年代，德国输掉了战争，尽管它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将毒气、火焰喷射器和飞艇投入了对敌方后方的战略轰炸。

至于20世纪40年代的纳粹德国，它拥有了世界上首款V-1巡航导弹和V-2弹道导弹，却依然没能让自己免于战败，这段往事甚至都无需多提。

第四条核心话术：“我们正在取胜，因为我们正在痛击敌人。”

这套逻辑的操作方式极其直白：任何一次战术层面的小胜、任何一处局部战线的进展，都会被包装成战争进程里的战略转折点，仿佛它就能直接决定整场战争的走向，锁定最终胜利。
但在现实中，战争某一阶段里那些亮眼、高效、战果显著的对敌打击，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长期的军事对抗，从来都不是一边倒的游戏：那些最终战败的一方，也必然会取得不少亮眼的作战成果。

甚至有时候，一场军事胜利和最终的军事战败之间，相隔的根本不是数年，而仅仅是短短几个月。

1918年春天，鲁登道夫攻势中，德军在西线取得了开战数年来最大的突破，向前推进了60至65公里，直抵马恩河和战略枢纽亚眠。然而仅仅到了同年秋天，德国就宣告投降。

而1944年12月德军在阿登发起的攻势取得的战果，也没能阻止第三帝国在短短几个月后就彻底覆灭……

但不管这些宣传伎俩，看起来多么天真、多么笨拙，它们依然能给成百上千万人带去希望。而希望——哪怕是毫无现实依据的希望——也能驱动，人们的前行，给对抗持续高压的人们予以力量，让人不至于彻底崩溃。

无论真实的战场局势如何，希望永远都会被民众踊跃接纳。相应地，兜售希望的行为也永远不会停止。

而且绝大多数兜售希望的人，都不是职业宣传人员。他们是一群热忱的普通人，产出希望，首先是用来支撑自己撑过难关，顺便把富余的部分拿出来分享给旁人。他们的行事风格，不是遵照上级的指令，完全是出于内心的本能驱动，也确确实实在帮到那些接纳了这份“希望”的同胞。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些潜在的受众不会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还是这批兜售希望的人，已经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包装，向他们兜售过同款虚幻的期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