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我在天地间，总有故事后人听｜告别刘欢

非科班的起点，有着文学底色的歌手

唱响《好汉歌》的刘欢，所有乐理，都是自学的。

1985年，一个学法国文学的年轻人，先后登上法国大使馆组织的法语歌曲比赛及首届高校英语歌曲比赛的舞台。没有受过一天专业声乐训练的他，把这两个组别的冠军都拿走了。这就是年轻时的刘欢，当时他正在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读大四。刘欢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天性浪漫又非常感性，“这和大学时学习法国语言文学专业有关”。

再往前追溯，刘欢差点一脚跨进曲艺的大门。出生于天津的他，读小学时曾和同学戴志诚搭档说相声。两人的表演，不仅得到老师的好评，还引起相声演员常宝华的关注。但刘欢母亲是教师，希望他专心读书，不同意他走曲艺这条路。

虽然曲艺界就此少了一棵优秀的苗子，但曲艺底子滋养了刘欢的唱腔和语感。从小“跨界”的他，将曲艺的节奏感、法国文学的美感，以及读大学期间反复揣摩文学作品的惯性，统统倾注于歌曲的演唱中。

刘欢青年时期。（图/网络）

1987年，人们通过两首电视剧主题曲记住了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歌手——一三五听《心中的太阳》，二四六听《少年壮志不言愁》。“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这句歌词从刘欢口中唱出来，带着从文字深处长出来的韵味。在流水线歌曲扎堆的现在，重听这两首经典之作，你会发现他的歌声是一种“理解之后的表达”。

走上音乐道路的刘欢，并没有急于一头扎进娱乐圈。毕业后，他去了宁夏石嘴山，在戈壁边上的中学教了一年音乐。1991年，他走上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讲台，开始教《西方音乐史》。这一教，就是30多年。备课时，他习惯于“把过去的东西翻出来听一听，查查字典，别把年头记错了”。学生们回忆起当时的课堂，除了座无虚席，印象最深的就是刘老师的课不用课件，讲到关键处，直接开口示范，歌声在教室中唱响。

刘欢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课堂上授课。（图/网络）

有人问刘欢为什么不去做全职歌手，他说：“教书是我的职业，唱歌是我的爱好。”教师兼歌手的身份一直伴随他走到最后，而文学的底色，在他的歌声中也从不曾缺席。

从《水浒传》到《甄嬛传》：经典OST背后的刘欢

20世纪80年代末，国内唱片产业薄弱，没有成熟的独立流行专辑市场，电视剧成为大众接收新歌最主要的窗口。而在中国影视音乐发展历程中，刘欢是无可替代的国民级标杆人物。

1993年，刘欢应《北京人在纽约》导演郑晓龙、冯小刚的邀请，担纲该剧的音乐制作。他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写了7首歌和80多段配乐。其中，由他作曲并演唱的片头曲《千万次的问》，成为当年最火爆的流行歌曲。

《北京人在纽约电视剧原声带》。（图/网易云音乐）

通过这次创作，刘欢展示了全面的音乐才华。他不仅仅是一名歌手，更是会作曲、能演唱、懂管弦与民乐的全能音乐人。这也让更多影视剧组找到了他。

1998年年初，随着《水浒传》的播出，刘欢演唱的该剧主题曲《好汉歌》风靡全国。“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成为国人耳熟能详的时代之声。一年后的1999年，刘欢演唱了电视剧《雍正王朝》主题曲《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呈现了雍正的复杂心境。

2011年播出的电视剧《甄嬛传》，热度席卷全国。为这部剧创作原声大碟的，正是刘欢。在合作完《北京人在纽约》之后，刘欢与郑晓龙多年未再碰面。直到拍摄《甄嬛传》，郑晓龙再次找到刘欢。这也是刘欢首次为古装后宫题材剧创作原声音乐。

刘欢创作了片头曲《红颜劫》、片尾曲《凤凰于飞》、插曲以及场景音乐等共计15首音乐作品。这些作品完美契合深宫故事氛围，让剧迷通过音乐便能回顾其中的精彩剧情。

刘欢曾说，他并非刻意将自己打造为影视OST歌手，那是时代造成的巧合。他一年也就接两三部影视剧OST，只是这些作品传播度极高，给人留下他“唱了无数影视剧OST”的印象。而他接受这类邀约，看重的并非片酬。他曾坦言，如果靠这些赚钱早就饿死了。他最在意的，仍然是作品本身，也就是剧本、人物、故事能否打动他。

他以扎实的创作功底、多元的曲风驾驭能力，打造出无数贯穿几代人青春的经典旋律，定义了国产影视剧OST的艺术高度。

他的声音，始终在场

同期的国民歌手中，刘欢是为数不多的、能够为时代定调的歌者。回望过去40年，他的声音总在社会情绪涌动时及时响起。

20世纪80年代末，李海鹰创作了《弯弯的月亮》。而刘欢的演唱，让这首歌打动了很多在异乡打拼的人，歌中描述的岭南水乡生活图景，变成他们共同的故乡寄托。那是改革开放不断深入的年代，城市迅速生长，乡土与农耕生活悄然消解，人口向经济正在腾飞的大城市流动，全新的生活方式让人兴奋，也让人背负远离故土的迷茫。《弯弯的月亮》用悠扬的旋律温柔地描绘村庄景色，刘欢磁性的歌声仿佛从故乡的船上遥遥传来，成为人们在城市里回望旧日的药引子。

（图/网易云音乐）

一年后，北京第一次举办亚运会，刘欢与韦唯合唱《亚洲雄风》。不同于低回婉转的《弯弯的月亮》，刘欢的声音在这首歌里转为昂扬、辽阔，就像要把对国人刚刚推开大门的新世界，一口气唱到人们眼前。《亚洲雄风》并非当届亚运会的正式会歌，流传度却最广。它所表达的情感，不仅限于身为主办国的自豪，更以“我们亚洲”这铿锵开阔的四个字，传递出我们与世界的地缘联结。

1990年，歌手刘欢和韦唯前往北京工人体育场参加亚运会开幕式彩排。（图/网络）

时间来到1998年，刘欢在这一年演唱了两首气质迥异的歌曲：一首是豪迈的《好汉歌》，另一首则是随央视下岗再就业公益广告播出的《从头再来》——“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彼时，国企改革深入推进，大批在工厂度过半生的工人陆续下岗，脱离了与集体深深绑定的生活秩序。词作者陈涛与作曲家王晓锋受邀为这群人写歌。刘欢的演绎，带着金属般的沙砾感，他唱过往的荣耀，唱命运的前行，唱心底的不甘与不被打倒、重新出发的坚毅。几句励志歌词，固然不能解决生活里的逆境，但这首歌至少让无处失落者有了一个可以共同嘶吼的出口。几年后，《马大帅》开播，剧中的范德彪失业后尝试创业，就这样表示：“大不了从头再来。”

再往后，便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欢站在鸟巢中央的巨型地球上，与莎拉·布莱曼共同唱起《我和你》。最初，刘欢听到这首歌时很意外。运动会主题歌大多昂扬有力，以迎合“更快、更高、更强”的口号，但《我和你》却如此安静。但他随即理解了这首歌的用意：在竞技之外，奥林匹克精神还关乎和平与友爱，关乎世界大同。在开幕式盛大的舞台上，刘欢把声量放低，用轻柔、叙事感更强的歌声，唱出中国与世界之间这一次平等、温柔的相会。

刘欢和英国著名歌手莎拉·布莱曼演唱奥运会主题曲《我和你》。（图/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

刘欢作为国民级歌手的独特性，正在于罕见的时代跨度。他唱80年代的理想主义，唱90年代的个体远行与现实震荡，唱00年代的世界相会。时代借他的声音表达自己，同时，他也用自己的声音打捞被宏大叙事淹没的个体。

出圈的“刘老师”

歌手之外，刘欢另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是音乐教育者。他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担任艺术教研室教师、副教授，在2023年正式退休前，已低调从教32年。

不少学生回忆，刘欢在做自我介绍时，总是将右手放在左心房，用温和的声音说出“我叫刘欢”四个字，以及这一课堂规矩：“希望不要出现让我唱一首的要求，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

在刘欢看来，自己在音乐领域里取得的成绩并非炫耀的资本。而他对待音乐事业的赤诚，还体现在他成为乐坛导师之后。

2019年4月12日晚，在《歌手·2019》总决赛现场，刘欢将《甄嬛传》中《菩萨蛮》《凤凰于飞》《金缕衣》这三首歌曲连缀在一起，并通过技术手段与原唱者姚贝娜实现隔空对唱，让观众动容。“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她一直想来这儿！”唱完之后，刘欢眼含热泪说道。

刘欢在《歌手》上演唱。（图/歌手2019歌王之战截图）

登上《歌手》是姚贝娜生前最大的心愿。刘欢和姚贝娜虽然不是真正的师徒，但刘欢在多个公开场合表达过对姚贝娜音乐天赋的认可：“我从没把姚贝娜当小孩，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成熟的歌手。”

2011年，刘欢希望姚贝娜为古装剧《甄嬛传》献声。当时姚贝娜患上乳腺癌，正在接受化疗，刘欢表示“愿意一直等”。和医生沟通之后，姚贝娜抽出一个下午时间完成了歌曲录制。

《甄嬛传影视音乐原声大碟》。（图/网易云音乐）

2014年10月10日，姚贝娜与刘欢在金鹰电视艺术节开幕式现场合唱《天地在我心》。他们联手用超强的舞台掌控力和扎实的演唱实力，征服了观众。这也是二人唯一的现场合唱。三个月后姚贝娜去世，得知消息的刘欢难掩悲痛之情，连发四个痛字：“痛失姚贝儿，痛痛痛！”

主动帮扶年轻音乐人，给予他们创造机会，是刘欢一直所坚持的事情。毕竟，当年的他也是自己写歌、自己谱曲，随后一夜成名。

国内音乐综艺节目爆发的那几年，刘欢参加了《中国好声音》《中国好歌曲》等节目，向公众发出“救救原创音乐”的呐喊，并且努力挖掘多位实力派青年歌手，为华语乐坛增添新鲜血液。

刘欢作为《中国好声音》的导师。（图/新浪娱乐）

民谣歌手赵雷就是其中一位。2014年，当时还是草根歌手的他带着原创歌曲《画》登上《中国好歌曲》节目，唱完还不及做完自我介绍，刘欢便把整首歌的歌词背诵出来，并表示：“这是到目前为止我见到的最漂亮的一首歌词”。

还有霍尊。他演唱的原创歌曲《卷珠帘》，带着浓墨重彩的中国古韵，曲调婉转悠扬，让刘欢感动得偷偷拭泪。刘欢坦言，没想到在《中国好歌曲》里能遇到一首让他听到一半便hold不住的歌曲。

刘欢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音乐没有原创，注定是死路一条。只有让更多有才华的年轻人用真本领说话，给他们创造机会，他们才有出路，音乐才会代代传承。

正如他在课堂上对学生们的寄语：“音乐和所有的艺术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不停地对美好的追问和探索。这就是有生命力的文明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延续生命力的原因，因为人们心底需要这种美好。”

当我们告别一位“国民歌手”

刘欢之于我们的意义，不只是他的作品，也不限于某一首歌，而在于一种专注于极致功能表达的“国民歌手”范式。

他身上的时代感不是追随潮流，而是凭借自身强大的专业能力和表达功底，被时代反复征召，以声音完成公共叙事。

2026年1月1日，B站跨年晚会。这是刘欢最后一次在公众前演出，他作为零点嘉宾出场，在寒风中仍然坚持演唱。（图/b站跨年晚会截图）

他的国民性也不在于一般意义上的大众偶像，而是一种覆盖全民的、跨越代际的听觉共识。

这种共识是，当重大场合需要一种庄重辽阔、醇厚可信的声音时，不同年代下的刘欢，几乎都是不二之选。这种不可替代性，来自他在美声、民族、流行、戏曲等不同曲风间进行大量尝试后锻炼出来的技艺，更来自他不把“自我表达”置于首位的职业本分。

技术使他能承接各种题材，功能使他能服务时代命题。他不卖弄、不取巧、不刻意煽情，把音乐当作需要准确完成重大历史使命和家国题材的工作，而非自我展演的舞台。

刘欢在获得如此盛名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自知、克制和亲切，没有借着声名做过度的自我表达，这是人们怀念他、尊重他的重要来源。

“国家级歌手”不是头衔，而是一种能力结构。在民族需要凝聚、历史需要叙述、个体需要抚慰之时，他的声音都在场，不喧宾夺主，但格外响亮。

时代塑造了刘欢，刘欢也定义了时代对国家级歌手的一种重要想象：不是彰显自己，而是以自身技艺成全音乐与时代，自然地成为时代的注脚；以“在而不显”的秉性，达成无与伦比的成就。

题图 | 对外经贸大学官网

排版 | 王雨璇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