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潮回，泉州的弦外之音

在中秋这个标记着归期的日子，旅行是一场关于古早记忆的归途。

在大陆东南，海岸线向内凹成一个深邃的港湾——泉州，一处收纳着潮声、香火以及千百年离散与眷念的原乡。古时这里有一座“听月楼”，月亮要如何去听？不过是登上高楼，听月轮悄悄移转、玉兔捣药、桂枝交错的细碎声响。

开元寺东西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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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为路易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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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人向来敏于倾听，更懂得如何在动荡中守住心中的原乡。作为海上丝绸之路曾经的起点，千百年来，无数人自此处扬帆远航，又在某个月圆之夜，循着潮退的声音归来，将身心重新藏进这片港湾。

中秋对远行者的意义，像是一场沿着潮汐找寻记忆的逆流。这一次，NOWNESS 与 Louis Vuitton 提着行李，步入泉州的巷陌深处，将耳朵贴紧古城的砖缝，去打捞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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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泉州的清晨仍是夏末模样。阳光炽烈地洒在胭脂砖墙和剪瓷屋脊上，空气中升腾着凤凰花凋落后的余热，条石街面被来往的行李箱滚轮碾出响亮的动静。

古城里的开元寺、天后宫与关帝庙，以及无数隐在角落、独属于本境的小宫庙里，看庙的老人早早拔下沉重的门闩，拿起竹扫帚“刷刷”洒扫，平整好迎接香客的庭院。

惠安渔女赶海归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这里收纳着世人的期盼、迷茫与执念。阿嬷们夹握细香喃喃祝祷：“今仔日中秋，月娘保庇，出入有气力，平安无代志......”遇事不决时，将两瓣红色筊杯平平抛出，“啪嗒”一声摔出肯定的许诺，抑或摇晃签筒，发出“唰啦、唰啦”的密集韵律——在这样的推心置腹里，人们厘清纷繁红尘，交出愁声，寻得内心笃定。

泉州对于传统的依恋，也在以更具音乐性的形式被奏响。沿着窄巷再走几步，红砖厝里传来阵阵弦管。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将喧嚣截断在身后。中秋，正是南音“弦友”集聚馆阁的日子。不必张扬，几位知音围坐堂前，便是一场暗香浮动的会唱。

妈祖庆典，蟳埔渔女抬着妈祖的轿子

严谨的“指、谱、曲”排场次第展开，琴师将琵琶横抱胸前，四指轻拢慢捻，拨出碎玉般的清亮；执拍的歌者欠身，唱起《风打梨》：“中秋月，照纱窗，栏杆倚栏杆，相倚傍，心越酸。误阮只代央，不见我情郎……”声线沉潜收敛，托出月下凭栏的落寞。字尾拖腔被幽咽的洞箫缠着，两根线绞在一起，慢慢拧紧。而檀木拍板按着板眼，在字与字之间“啪”地落下，扣在聆听者的心头。

当然还未尽兴，有人提议再淘一曲《金井梧桐》。弦线重新拧紧，琵琶与三弦的冷弹在空堂里荡开。歌者微微闭眼，拍板轻按，落声更加深邃。“长亭送别，只归期共阮约定是中秋……到今还是未来，枉我只处空守只梧桐树。”字音在气息里九曲十八弯，兜转出漫长的相思，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叶落沙沙。

开元寺大殿与千年桑树

而在离宫庙不远的古榕树下，木偶戏的临时戏棚早已搭建起来。中秋是大日子，少不了做戏谢神——既答谢神明庇佑，也借着一台台戏，聚拢起满街巷的邻里欢笑。戏棚后台，艺人双手悬空，十指勾着数十根悬丝轻灵抖动。提线上下，木偶便活了——抬臂、甩袖、拔剑、翻飞，关节发出“咔哒、咔哒”，如骨头般的弹响。台前锣鼓催得急，鼓槌重重砸下去，皮面“咚”地一震，闷响还没散尽，小锣跟着“锵锵锵”地追上来，紧紧弹压着台下老少的耳膜。

这些诞生于民俗的音乐，从未安分地待在旧厝与宫庙里。泉州人乐于接受新旧声音的来回冲撞，甚至略带狂欢的姿态。

木偶戏匠人正在雕刻木偶头

Zayton Blues 艺术空间在开幕现场，请来永春蓬壶壶南木偶戏团搭棚演出；由传统乐手郑明明、沈艺捷和电子乐制作人蔡凯东、张荣盼组成的“点水南乐”，登上泉州古城中心的威远楼，在燕尾脊下汹涌地搅动西街人潮；“寺庙声波”音乐节更将派对文化搬到了天后宫的红墙外，让古街的夜空被合成器的低频轰鸣震荡得嗡嗡作响。

“欢喜就好，管伊三七二十一”，在神明眼皮底下，新旧声音就这么随性地撞在一处，把古老的市声玩出了当代人的快意。

日头沉入洋面，海天相接处泛起紫红，满月正从其中升起。

在饮食人类学者曹雨看来：“厨房远不止是一个做饭和提供食物的空间，更是代际传递的空间。”泉州人的中秋家宴，绝不临阵磨枪。水桶打满，扫帚划过花砖的“沙沙”声从午后就在天井里响起。

祥芝渔港里捕鱼归来的人们

“八月十五，听香食芋。”在闽南人的中秋图景里，芋头是家宴上不可或缺的主角。灶跤里，最先准备的是压轴的槟榔芋扣肉——阿嬷将槟榔芋切成厚片，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急不缓地传到厅堂。芋片经热油炸出金黄硬壳，与过油烫皮、浸透老抽的带皮五花肉片片相间、紧密码齐，淋上蒜头与红糟调成的浓汁，端上蒸笼接受水汽催化。

接着，油锅又“滋啦”一声炸开——蒜末和姜片先下去煸香，倒进海蛎和鸡蛋，水分遇热急缩，噼里啪啦地溅起细小油花。隔壁炉头，焖煮番鸭的盖沿“噗噗”冒着白汽，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笼叠了三层，顶层正是那盘油脂与酱香交融的槟榔芋扣肉，中层是番薯，底层垫着荷叶包裹的年糕，热气“嘶嘶”地从笼盖钻出，粉糯香气蒸透了整座家宅。

大菜一道道上桌，麻油与姜丝的香气漫开。“食饭啰！”一家人围坐，筷子纷纷落下，掏起黏稠的芋泥，夹起颤巍巍的猪蹄。高粱酒倒满，小盅干脆地相碰，酒液微漾。咀嚼声、吮吸声、满足的喟叹声，挤满了整张圆桌。

蟳埔渔女的簪花

“中秋月圆像明镜，骰仔掴甲大细声。”博饼是闽南中秋夜最受期待的重头戏。家宴结束，撤去碗碟，桌面抹净，大小奖品堆成小山，一只大白瓷碗端端正正摆在中央。六颗骰子落入碗底，先是“叮”的几声脆响，随即在碗壁上弹跳、碰撞，“嗒嗒嗒嗒”，越转越急，像骤雨打在瓦片上。

战局到了白热化，瓷碗被团团围住。小孩子们挤在最前排，够不着桌沿就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扒着桌角；大人则卷起袖管，轮到自己时，先往手心里哈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晃上三晃，再猛地将骰子掷入碗中。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钉在碗底，最后一颗停稳前还在碗沿骨碌碌滚了小半圈——“状元！红啊！”震耳欲聋的喝彩忽然到来，紧接着是一阵哄闹：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啦”声、手掌互击的“啪啪”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笑骂。

博饼规矩简单：以红（四点）为尊。四颗四点落定便是“状元”，若是四红加两颗一点，则是最显赫的“状元插金花”。那只大瓷碗没能安静多久，新一轮的骰子哗啦啦倒进去，“嗒嗒”的脆响再次响彻厅堂。

中秋节人们正在博饼

“状元”有了归属，长辈便笑着搬出一盘足有脸盆大的闽南传统大月饼——状元饼。红纸包拆开，露出焦黄油亮、印着吉祥花纹的饼皮。刀锋切下去，“咔嚓”一声干脆利落，酥皮碎落如雪，里头沉甸甸的五仁、冬瓜糖、肉松和咸蛋黄香气扑鼻而来。硕大的月饼被切成十几等份，一人分得一块，评说今年的油香与馅料。

窗外月光铺了一地，热闹的气氛如潮水般慢慢落下。茶桌摆开了，滚烫的开水冲进盖碗，茶叶在咝咝声里舒展。有人从红漆剥落的柜子深处翻出一叠侨批和旧照，已经发黄发脆，摸上去簌簌地响。长辈戴上老花镜，眯着眼念出上面的字，又忽然停下，不住地轻轻摩挲。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低低的话音跟着水汽升腾，又落进沉静的茶汤里。

在崇尚“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闽南，离散本是寻常。中秋家宴，是一夜团圆与长久分离的对谈，泉州人用这一碗密集清脆的“嗒嗒”，盖过那些奔波远走后的长叹。

夜色深沉，人们三三两两地往海边开阔的空地走去。趿拉着拖鞋，脚步声杂沓。

空地中央垒起了一座数米高的圆锥型砖塔。“呼”地一下，不知谁点燃了塔底的柴薪，海风鼓鼓地吹来，火苗蘸着油，猛地拔地而起，映亮了一圈圈充满期待的脸庞。柴火剧烈燃烧，砖瓦受热不均，“啪嗒、啪嗒”，开裂、崩落，一声接一声。

惠安海边的一轮圆月

路易威登 BELL LAMP 钟形灯

烧塔仔——这项泉州中秋夜的代表性民俗，即将迎来最高潮的时刻。火越烧越旺，通红的塔身如一座微缩的火山，热浪一波一波往外推，烤得人脸发烫，不得不后退两步，又忍不住往前凑。有人开始喊——先是试探性的一声“兴啊——”，旁边的人立刻接上：“旺啊！”然后更多人加入，欢呼声交织叠压，越来越高亢，与热浪一同往夜空翻涌上去。旺，是火焰腾空的姿态，是泉州人对生活的韧劲，和对未来的野心。

渔港中丰收的人们

“哗——哗——”夜潮缓缓涌上岸礁，当最后一把柴薪燃尽，砖塔逐渐熄成星星点点的暗红余光，忽明忽暗。人群零零落落地散去，潮湿的海风重新占领了空地，将未尽的纸灰吹得漫天飞舞，发出窸窣的声响。摄影师蔡文悠在《不辞而别》中，便将镜头对准了这些鲜有人记录的低落时刻——白事上升起的烟云，欢腾落幕后的灰烬。火塔燃烧时的喧嚣与繁华退场后的寂静，在海浪打击礁石的“哗——哗——”声里，找到了同一个安放的角落。

圆满与缺憾、异乡与原乡、兴旺与寂灭，不过是同一种频率的两面。泉州人相信，生命中的一切热烈与肃穆，举头三尺，神明都听得见。

路易威登 BELL LAMP 钟形灯

BELL LAMP 钟形灯、NEO MONOGRAM 毯子，均为路易威登

“虽然离开远啊，月娘也伴舟。”当闽南的古老唱腔在夜风里渐弱，行李箱也在旅人的手中悄然合拢。中秋的归途，从来不只是身体的位移，更是一场将散落在四方的记忆与心事，重新收拢回原乡的仪式。正如 Louis Vuitton 对“旅行艺术”（Art of Travel）的百年倾注——“咔哒”一声，箱扣严丝合缝地扣紧，整座城市的弦外之音被温柔收拢。我们提起这份如月色般珍重的行李，隐入夜幕，走向下一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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