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千块钱是从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倒出来的,伴随着一张沾染着煤黑指纹的信纸,落在满是划痕的八仙桌上。一张张百元面额的纸币,在1996年的秋天,三十张摞在一起,厚重得像一块砖。钱上带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旱烟味,还有潮湿的霉味。
寄信人地址写着山西大同某个我从未听过的煤矿,我盯着那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手指止不住地哆嗦。半年了,我以为我早把那个叫大风沟的穷山恶水,连同那个跛着脚、少了两根指头的老男人一起从记忆里剜了出去。可当这封信跨越上千公里砸在我面前时,我才知道,有些债,是用命结的。
事情得从1995年的初夏说起,那年我十八岁,高中没考上,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交学费。听村里去南方打工的姐妹说,深圳的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我瞒着父母,把家里准备买猪仔的五十块钱偷拿出来,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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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趟闷罐子一样的火车上,我遇见了一个操着和善口音的中年女人。她给我吃了两个橘子,喝了半壶温水。再往后的记忆就像是被大雾吞噬了,等我醒来时,南方潮湿闷热的空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冷刺骨的风,和颠簸得能把五脏六腑吐出来的拖拉机车厢。
我被卖到了黄土高原深处的一个穷村子,大风沟。
买我的人叫李大丰,村里人都叫他李光棍。他四十三岁,皮肤黑得像常年没洗干净的铁锅,左腿有残疾,走路一高一低,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介绍人拿走他东拼西凑借来的四千块钱时,我正被一条麻绳反绑着双手,像牲口一样扔在窑洞的土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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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地尖叫、踢打,咬破了李大丰试图捂住我嘴的手。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像别的买主那样抡起巴掌扇我。他只是站在炕边,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身出了窑洞,把那扇破木门从外面死死锁上。
最初的半个月,我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折腾。我绝食,摔碎了窑洞里仅有的两个破粗瓷碗;我试图顺着窑洞顶上的土坡往外爬,结果摔得膝盖血肉模糊。李大丰每天按时把苞谷面糊糊和腌得发苦的芥菜疙瘩端进来,放在门槛上。他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我砸烂的残局,然后再重新锁上门。
隔壁院子也买了一个媳妇,那个女人跑了三次,被她男人用烧红的铁钳子烫穿了小腿,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嚎。相比之下,李大丰对我算得上“纵容”。他从不碰我,晚上他在炕根底下铺张破草席对付,把我一个人留在宽敞的土炕上。
“你别白费力气了,”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火明灭中,他开了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这地方,四周全是深沟,狼都跑不出去。你安生待着,我李大丰不打女人,有我一口干的,就不给你喝稀的。”
我缩在炕角,冲他吐口水,用最恶毒的方言咒骂他。他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把旱烟杆别在腰带上,转身去院子里铡猪草。
1995年的冬天,大风沟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因为长时间的抑郁和水土不服,加上窑洞里阴冷,我发起了高烧。烧得最厉害的那天夜里,我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在拉风箱,意识模糊中,我一直喊着我妈的名字。
等我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两床厚实的破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炕烧得滚烫。李大丰坐在炕沿上,正用粗糙的毛巾蘸着温水给我擦额头。他的手抖得厉害,满眼都是红血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大雪封山,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找乡里的赤脚医生。他那条残疾的腿在雪地里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带去的半扇本来留着过年卖钱的猪肉,全换了退烧药和消炎针。
我病好后的那个月,没再闹过。我冷眼看着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担水、喂猪,然后拖着瘸腿去后山开荒。他的衣服破了几个大洞,里面的棉絮掉成了黑灰色。有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针线,帮他把那件破棉袄补上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到放在炕头的棉袄,愣了好半天。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把我碗里的高粱面饼子换成了白面馒头——那是他拿鸡蛋去镇上换的,平时只舍得给我一个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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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家不?”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端着碗的手顿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怎么可能不想?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有父母疼爱的家。我恨他,恨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是他们买断了我的人生。但我看着他因为劳作而佝偻的背,脱口而出的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他没再问,只是埋头大口喝着糊糊。
那年春节,他破天荒地买了两张红纸,剪了窗花贴在窑洞的玻璃上。除夕夜,他炒了一盘鸡蛋,倒了半杯散装白酒。他喝得很慢,脸涨得通红。
“我年轻的时候,在采石场干活,被石头砸断了腿,手指头也压没了。这辈子,没女人肯多看我一眼。”他看着油灯的火苗,像是自言自语,“我娘死得早,临终前逼着我发誓,说老李家不能绝后。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全给了那个拐子。我以为,买个媳妇,对她好点,这心就能捂热。可是,我不该买你,你是个读过书的闺女,你这双眼睛,跟这山里的麻雀不一样,你是要飞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睡在地上,而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1996年开春,雪刚化,满山的黄土透出一股腥气的生机。那天早上,李大丰没有下地。他把我所有的衣服,连同我补过的那件他的破棉袄,一起塞进了一个蛇皮袋里。
“走吧。”他把蛇皮袋甩在肩上,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当时直接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在那大风沟,买来的媳妇要是跑了,全村的男人都会拿着铁锹去追,他居然要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