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畔的凝视：包贵韬与当代朝鲜绘画的域外学术建构

鸭绿江畔的凝视：包贵韬与当代朝鲜绘画的域外学术建构

包贵韬，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国内系统深耕当代朝鲜美术研究的主要学者。二十余年间，他立足于丹东这一中朝边境艺术流通的原生场域，以大量一手作品实物、田野观察、展览实践为基础，突破将朝鲜油画简单视作边境贸易商品画的认知局限，把持续三十余年的朝鲜艺术域外流动现象，确切为严肃的东亚艺术史研究课题。他的工作从四个相互支撑的维度入手。即当代朝鲜艺术史理论建构、艺术家谱系与个案研究、朝鲜艺术批评话语搭建，朝鲜新绘画研究展为重心的策展实践，并以此为基础推动中日间东亚层面的学术对话。

一、当代朝鲜艺术史理论建构：提出 "朝鲜域外美术史" 与 "朝鲜新绘画" 命题

在包贵韬的研究之前，国内外对朝鲜美术的研究，大多局限于朝鲜本土官方美术史叙事，或以意识形态标签简化朝鲜艺术面貌；而 1990 年代之后，朝鲜美术持续向中国域外输出，这一长达三十余年的跨国艺术现象，长期处于东亚艺术史研究的盲区。他率先提出朝鲜域外美术史，这一独立史学概念，明确界定：自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起，朝鲜绘画大规模流向中国，在域外形成一种拥有连续时间脉络、完整艺术家谱系、独立审美标准、自洽演化动力，甚至反向影响本土创作的平行艺术体系；己不是朝鲜美术史的附属支线，而是当代朝鲜艺术史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是全球非主流艺术现代性研究的重要样本。

他进一步提炼这一传播现象的主要特质，即单向度与民间性。三十余年朝鲜艺术域外输出，并非官方主导的文化外交项目，而是以边境民间流通为载体，作品、艺术话语、评价体系形成单向流动。这一论断阐释了东亚跨国艺术交流的新叙事框架。他将三十年域外输出，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本土作品溢出期，作品基本延续朝鲜本土创作规范；第二阶段为市场建构期，艺术家主动回应域外审美，抒情、日常题材作品大量出现；第三阶段即当下的学术转型期，也就是 "朝鲜新绘画" 崛起阶段，即70 后、80 后新生代艺术家，不再被动适应市场，主动探索绘画语言的当代性，题材由宏大集体叙事，转向个体日常生命体验，在写实传统内部，完成温和的语言革新。

围绕这一理论，他撰写《朝鲜艺术输出的单向度与民间性》、《关于朝鲜域外美术史研究的相关框架》、《边境场域与阶段转型》等系列文本，系统厘清域外美术史的研究边界、对象与方法。他强调研究的在地性，即丹东边境不仅是作品流通口岸，更是域外美术发生、观看、被阐释的原生场域，所有理论建构必须扎根作品实物与跨境传播现场。这个观点填补了国内当代朝鲜美术史系统性研究的空白。

二、艺术家谱系梳理与个案深度研究

包贵韬坚持以作品文本细读为重心，搭建起当代朝鲜艺术家代际谱系，对不同世代、不同创作方向的代表性艺术家开展持续、长期的个案跟踪研究，摆脱过去市场只关注艺术家头衔称号、忽视作品本体语言的片面评价。

他重点深耕 "朝鲜新绘画" 新生代群体，其中对白明学的研究最为系统完整。他将白明学定位为朝鲜 70 后新写实主义代表艺术家，系统梳理其肖像、静物、风景、"铁锈地带" 等系列创作，辨析其超写实语言、浮世绘风格、印象主义光色的形成逻辑，撰写十篇系列专题评论，明确其在朝鲜当代艺术代际更迭中， "连接传统现实主义与当代新绘画" 的位置。针对权景洙，他聚焦其静物作品的碎片化语言实验，剖析艺术家如何通过拼贴式构图、厚堆肌理重组日常物象；对于金有光，他以其 2018 至 2024 年在丹东长达七年的跨境驻地创作（累计四百余幅作品）为样本，剖析域外风景，如何激活朝鲜写实体系内，原本从属的印象派光色传统，完成对写实传统的选择性强化与创造性转化；对于金庸禄，他围绕《山河行走》个展，梳理其山水行走式艺术脉络；此外还涉及金吉年、郑英华、金奎刚等不同阶段画家的专题研究。

在方法论上，他坚持不套用西方现成理论，强行裁剪朝鲜绘画，所有判断均源于原作细读，兼顾三个维度，即画面本体（造型、色彩、笔触、构图、材质肌理）、创作语境（学院写实文脉、艺术家成长背景）、跨文化传播语境（作品进入中国后的审美接受与市场反馈如何反作用于创作）。大量个案串联起来，共同支撑起 "朝鲜新绘画" 的整体理论框架。

三、朝鲜艺术评论体系建设：搭建适配朝鲜当代绘画的批评话语

一直以来，国内针对朝鲜绘画的评论很少。要么停留在市场宣传层面，要么简单套用西方现代艺术批评框架。包贵韬的评论实践，致力于建立一种立足于作品本体、兼顾东亚跨文化传播视角的批评范式。

他的艺术评论将画面文本细读放在首位，从物象细节、光影层次、笔触痕迹、画面空间入手，由视觉细节延伸至艺术家的创作观念，再上升到域外美术传播的宏观问题。在评价朝鲜新绘画时，他提出：新绘画不是颠覆写实传统的激进前卫运动，而是在朝鲜自身美术文脉内部，渐进发生的语言革新。这一判断纠正了两种常见误区。即把朝鲜绘画简单等同于意识形态宣传绘画，或用西方前卫艺术标准，否定其写实探索的当代价值。他明确提出 "朝鲜新写实主义" 的三项可量化标准。即坚守写实造型的地位、创作主题的日常化与个体化、语言层面的多元融合。

他的评论体裁丰富，涵盖展览序言、作品专题评论、学术访谈、展览研讨对话，二十余年间伴随近三百场朝鲜美术展览持续产出，覆盖老中青三代艺术家。他的批评写作兼顾学术性与可读性，引导收藏界与公众，跳出标签化认知。

四、策展实践：从作品巡展到研究展体系的搭建

策展是包贵韬学术理论落地的关键通道。二十余年间，他担任学术主持或策展人，在国内策划、主持近三百场朝鲜美术专题展览，形成一条从早期市场巡展，到近年学术研究展的清晰演进线索。

早期巡展阶段（201 2—202 3）：他作为学术主持，参与并推动了一系列全国性巡展，包括 2012年的“岁月的表情：五六十年代肖像展”、2014 年 "镜像・穿越 —— 当代朝鲜油画作品巡展" 宁波站、2017 年起持续多年的 "惟美无界 —— 当代朝鲜油画精品巡展"（太原站于山西美术馆举办，由山西晚报社与今朝美术馆主办；2019 年南京图书馆站展出两百余幅作品；2021 年太原站展出三百余幅朝鲜画家作品），以及 2018 年南京巡回展等。这一阶段的展览，客观上完成了朝鲜油画从边境口岸，向国内主要城市的普及，让朝鲜写实绘画进入公众视野与收藏体系。

艺术家个展深耕阶段：他坚持以个展方式，深入梳理代表性艺术家的创作脉络。2026 年 4 月，白明学同名个展于丹东中朝文化展览馆举办，集中呈现近 150 幅作品，他担任学术主持并配套撰写十篇系列评论；同期推出金庸禄《山河行走》个展；此前还策划了金吉年个展。2024 年与 2026 年，他连续担纲金有光个展的学术主持，为这位在丹东驻地创作七年的画家，撰写多篇序言与专文。这些个展不是孤立的作品陈列，而是他艺术家个案研究的可视化呈现。

研究群展阶段：2026 年 6 月 6 日，《抵达：当代朝鲜新绘画研究展》于丹东中朝文化展览馆启幕，汇聚 30 余位朝鲜艺术家近 170 幅作品，是国内首次以 "朝鲜新绘画" 为学术命题的研究展。他明确提出，这次展览 "标志着对当代朝鲜艺术的研究已经从零散的、个案的观察，进入到系统的、整体的学术梳理阶段"。展厅排布严格对应他所提出的代际演进逻辑。即从经典写实的余脉，到中坚艺术家的语言探索，再到新生代的日常叙事，形成有递进、有论证的学术展线。此前的金庸禄个展、白明学个展、金吉年个展，正是这场群体研究展的个案铺垫。

在策展理念上，他坚持 "研究展" 定位而非商业展，强调策展团队的专业性。由场馆统筹、一线艺术经纪人把控作品真伪与艺术家脉络、美术馆专业力量支持展陈。他提出，丹东应从朝鲜绘画的 "中转站" 转型为 "蓄水池"，把作品资源、学术资源、人才资源沉淀下来，打造域外朝鲜艺术的收藏中心、展示中心与研究中心。

五、国际学术交流：以丹东为场域推动东亚对话

包贵韬并不将学术工作局限于中文世界，而是以丹东中朝文化展览馆为场域，主动搭建东亚范围内的朝鲜美术学术对话平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推动中日两国学者围绕朝鲜新绘画展开的深度研讨。

2026 年夏，在中朝文化展览馆 "四展连启" 边城艺术季期间，他策划"当代朝鲜新绘画 —— 东亚美术学术研讨会"。日本方面，东京艺术大学博士生导师荒井经教授专程率三人代表团赴丹东，同行者包括中国美术学院博士、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丸川直人，以及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刘丹。研讨围绕 "东亚视域下的朝鲜艺术史域外研究价值" 等学术议题展开，中日学者直面原作现场，就朝鲜新绘画的代际特征、域外美术史的研究方法、东亚艺术史叙事的多元可能，进行了系统对话。

这一交流具有特殊的学术史意义：日本素有研究朝鲜美术的悠久学术传统（东京艺术大学更是日本近代美术研究的重镇），而包贵韬提出的 "朝鲜新绘画"" 域外美术史 "命题，长期由中国学者在边境在地研究中推进。此次研讨会，是这一中国本土生长的学术命题，首次在东亚学术框架内与日本学界正式对话，被评论者称为" 高水准的美术对话 "。意味着中国学者在丹东积累二十余年的一手作品与研究成果，开始成为东亚朝鲜美术史研究的重要参照。

同时，他也借边城艺术季组织 "美美与共：跨文化艺术交流研讨会"，邀请欧洲艺术家，就边境城市常态化国际艺术交流提出建议，推动丹东从单向的朝鲜作品输入口岸，转向双向、多边的东亚艺术对话现场。

六、整体学术价值

包贵韬在当代朝鲜艺术领域的主要贡献，在于完成了一次确切的学术转换。把持续三十多年、一直被视为边境市场现象的朝鲜美术域外流动，转化为一个拥有独立概念、史学分期、艺术家谱系、批评方法与展览体系的完整学术课题。他以边境在地视角与原作细读方法，构建起朝鲜域外美术史理论框架，界定 "朝鲜新绘画" 的内涵与边界，完成大量代表性艺术家的个案研究，搭建起适配朝鲜当代绘画的批评语言，并通过近三百场展览与中日东亚学术研讨，把书斋中的理论变成可被公众观看、被国际学界对话的现场。这个成果为后续研究者留下了从理论、个案到展览实践的文献基础与研究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