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子浓度50年降一半？降51.6%，WHO参考下限反而上调了

“全球男性精子数量五十年少了一半”这句话已经传了好几年。它有出处，数字也没被歪曲，但直接推出“男性快生不出孩子了”，中间少了好几步。

先把原始数字摆清楚。2022 年底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和 meta 回归，把 223 项研究、288 个估计值合在一起，样本采集年份从 1973 到 2018。在没有按生育力筛选过的男性里：

· 精子浓度平均下降 51.6%（斜率 −1.17 百万每毫升每年，95% 置信区间 −1.66 至 −0.68）。

· 总精子数下降 62.3%（−4.70 百万每年，−6.56 至 −2.83）。

· 只取 2000 年以后的数据算，斜率更陡：−1.73（−3.23 至 −0.24），年降幅从 1.16% 变成 2.64%。

数字是真的。撑不住的是从它推出的那几步。

五十年的下降幅度，以及各地区的斜率

这类研究最怕的是谁来交样本

想测“全体男性”的精子浓度，样本从哪来？绝大多数研究招的是志愿者、体检者、精子库申请者或者不育门诊的人。这几类人，没有一类等于普通男性。

法国一项多中心研究直接量了这个偏倚有多大：在被邀请参加精液研究的人里，只有 13% 愿意提供标本（n=331）。受教育程度低的人更常拒绝；而愿意提供的人，有过不良妊娠结局的可能性更高（比值比 1.68，95% 置信区间 1.14–2.49）。研究者的结论写得很硬：这类样本的精液分析结果不能外推到它们来源的人群。

麻烦的是，几十年间“谁会来交样本”本身也在变。早年的研究常常招已经生过孩子的男性做对照，后来越来越多地招普通志愿者。人群构成在变，均值跟着变，这一部分并不是生物学变化。

同行对这个结论有公开的分歧

2022 年《自然评论·泌尿学》上一篇长综述的判断是：精液质量的地理差异证据是清楚的，同一个国家里相距不远的城市之间，男性的精子产量就有差别；但时间趋势的证据远没那么清楚。作者明确指出，基于个体精液数据的回顾性多中心研究，以及用均值、中位数或估计值做的研究，其时间趋势结论“存疑”，问题出在研究设计的内在局限上。他们的落点是：现有数据不足以断言全世界或者西方世界的精液质量正在恶化。

另一篇批评走的是概念路线：提出精子浓度本来就在一个很宽的范围内波动，其中大部分波动可以视为非病理的、这个物种本来就有的变异；把平均值的变化直接解读成“健康在恶化”，前提本身没有被检验过。

这两种批评指向同一个问题：这条均值下降的曲线里，有多少来自被测人群变了，有多少来自实验室方法变了，又有多少是真实的生物学变化。

WHO 的参考下限这十几年没往下挪

这条很多人不知道。世界卫生组织的精液分析手册每隔十来年更新一次参考值，用的是“近期成功让配偶受孕的男性”这个参考人群的第 5 百分位。

· 第 5 版（2010 年）：精子浓度 1500 万/毫升（95% 置信区间 1200 万–1600 万），总精子数 3900 万，前向运动 32%，正常形态 4%，精液量 1.5 毫升。

· 第 6 版（2021 年）：精子浓度 1600 万/毫升（1500 万–1800 万），总精子数 3900 万，前向运动 30%，正常形态 4%，精液量 1.4 毫升。

浓度的下限不降反升了一点。这不能当作“没有下降”的反证，两版的参考人群、纳入实验室和数据来源都不一样，不能直接相减。但它至少说明一点：用来判断某一个具体男性的那条线，这十几年并没有往下调。

参考下限不是“正常线”，这是最常被读错的一点

这里必须引手册的原话，因为中文体检报告上的“↓”箭头经常被理解成“不正常”。

第 6 版写的是：“参考人群数据的第 5 百分位下限不代表可生育与不可生育男性之间的分界线。”同一章还有一句更直接的：“对个体患者而言，一次精液分析从来不能预测生育力，因为定义可生育还是亚生育的是这对夫妇的生育潜能。”

第 5 版的附注也是同一个意思：精液参数低于这里给出的下限的男性不一定不育；他们的精液特征只是低于“近期当上父亲的男性”的参考范围；按定义，这批可生育男性里本来就有 5% 落在这条线以下。

第 6 版甚至承认，这套百分位不足以用来建立有临床意义的决策阈值。

浓度和怀孕概率之间有阈值，不是等比例

这是把“均值降一半”翻译成“生育力降一半”时最关键的一个断点。

丹麦一项研究跟踪了 430 对第一次备孕的夫妇，停用避孕措施后随访 6 个周期，共 256 次妊娠（59.5%）。按精子浓度分组：

· 浓度 ≥4000 万/毫升组：254 人中 165 人怀孕（65.0%）。

· 浓度 <4000 万/毫升组：164 人中 84 人怀孕（51.2%）。

关键在曲线的形状：受孕概率随浓度升高一直上升到每毫升 4000 万，超过这个点再高也不再增加受孕机会。

美国一项 9 中心研究用另一种方法画出了同样的结构：765 对不育夫妇（女方检查正常）和 696 对已生育夫妇比较，算出亚生育区间是浓度低于 1350 万/毫升、运动率低于 32%、正常形态低于 9%；生育区间是浓度高于 4800 万/毫升、运动率高于 63%、正常形态高于 12%，中间是一段“说不准”。这篇论文最重要的一句结论是：三项指标在可生育和不育男性之间大量重叠，没有一项是有力的鉴别指标。

把这两项放在一起就清楚了：浓度从 9000 万掉到 4500 万，数字上是腰斩，但两个值都在平台区里，对应的受孕概率几乎没变。均值下降真正的意义是分布整体左移，落在阈值以下的人变多了，而不是每个人的生育力都减半。

拿到精液报告，按这四步看

哪些因素有证据，各有多大

按证据强弱排，能查到具体效应量的有这么几条：

· 肥胖：21 项研究、13077 名男性的 meta 分析。相对正常体重，出现少精或无精的比值比：超重 1.11（1.01–1.21），肥胖 1.28（1.06–1.55），重度肥胖 2.04（1.59–2.62）。注意这个结局是“少精的比例”，不是浓度均值下降。

· 吸烟：20 项研究、5865 人。吸烟者精子计数平均低 972 万/毫升（−1332 万 至 −612 万），运动率低 3.48 个百分点，正常形态低 1.37 个百分点；中重度吸烟的影响大于轻度，有剂量关系。

· 高温：10 名正常男性每周两次芬兰浴，80 到 90℃、每次 15 分钟、连续 3 个月。结束时精子计数和运动率显著受损；分子层面，组蛋白被精蛋白正常替换的精子比例从 78.7% 掉到 69.0%，线粒体功能从 76.8% 掉到 54.0%。样本很小，但设计是前后对照的人体干预。

· 久坐：189 名 18 到 22 岁男性，每周看电视超过 20 小时的比完全不看的精子浓度低 44%（15%–63%）；每周中高强度运动 15 小时以上的比 5 小时以下的高 73%（15%–160%）。这是横断面观察，不能直接当因果读。

· 空气污染：11 项研究的 meta 分析。PM2.5 每升高 10 微克每立方米，精子浓度降 2.18%（0.10%–4.21%），总精子数降 2.76%；二氧化硫每升高 10 微克每立方米，浓度降 8.61%（1.00%–15.63%）。

改了之后多久能看到变化

好消息是这套系统有相当强的可逆性。

那项桑拿研究里，停止暴露 6 个月后，上面所有指标完全恢复。减重也有一项随机对照试验：56 名肥胖男性先做 8 周每天 800 千卡的低热量饮食，平均减重 16.5 公斤（15.2–17.8），精子浓度升到基线的 1.49 倍（1.18–1.88），精子总数升到 1.41 倍（1.07–1.87）；随后 52 周里，维持住减重的人保持了这个改善，体重反弹的人没有。

时间尺度由精子发生的周期决定。用重水标记法在体内实测，从精原细胞到成熟精子出现在射出的精液里，平均要 64 ± 8 天（范围 42 到 76 天），传统估计是 60 到 70 天。所以戒烟、减重、不泡桑拿之后，别指望两周就复查出变化，至少要等两三个月。

精子从头做到成熟大约要两个多月（AI辅助制作）

中国的数据不是一个方向

国内有三份基于人类精子库的长期数据，结论并不一致，只引其中一部分就会误导。

湖南省人类精子库 2001 到 2015 年 30636 名供精申请者：精子浓度从每毫升 6800 万降到 4700 万，合格供精者的比例从 55.78% 降到 17.80%。这篇里还有一个数字是正常形态率从 31.8% 掉到 10.8%，这个幅度过大，而形态判读标准在这期间换过 WHO 手册版本，是很明显的替代解释，不宜照单全收。

武汉一份 9357 人的数据方向一致：精子浓度逐年下降，回归系数 −1.53（标准误 0.16），P<0.001。

但北京人类精子库 2011 到 2018 年 5886 份健康供精者标本给出的是相反方向：精子浓度升高 12.3%（从 7800 万升到 9650 万每毫升），总精子数升高 18.7%。作者把改善归因于同期的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这个归因很弱：它把逐年的精液均值和逐年的污染均值做相关，只有 8 个年份，属于生态学相关，不能当因果读。但作为“中国一定在下降”这个说法的反证，它是成立的。

三份数据的人群都是供精申请者，不是普通男性；实验室方法、判读标准、招募渠道各不相同。真正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用统一方法、在固定人群里长期重复测量的队列，目前还没有。

落到个人身上怎么办

如果备孕一年没有怀上（女方 35 岁以上则是半年），应该双方一起去生殖门诊，男方查精液常规。看报告时记住三条：参考值是第 5 百分位下限，不是正常线；单次结果波动大，需要间隔复查；这些指标判断的是这对夫妇的整体生育潜能，不是给某一方下结论。

至于日常能做的，就是上面那几条有证据的：控制体重、戒烟、少泡高温、别长时间久坐不动。它们的效应量都不大，但方向明确，而且基本没有副作用。

你或者身边的人做过精液检查吗？拿到报告的时候，医生是怎么解释那几个数字的？

参考来源：Levine H, et al. Hum Reprod Update 2023;29:157-176WHO laboratory manual for the examination and processing of human semen, 6th ed, 2021Bonde JP, et al. Lancet 1998;352:1172-1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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